第五十章 海上飄

劍玄錄 古龍 第2頁,共2頁

葉青翻身慢慢坐正,低著頭道:好了,只是全身沒力。"芮瑋"嗯…了一聲,走到葉青身後伸出雙手摸去。

葉青背後衣服一大片撕破,芮瑋觸到不由令她一顫,芮瑋摸摸結痂的傷口,嘆口氣道:"令尊太狠心了,這三箭絕不容情,現在雖然治好,但你流血過多,一時體力無法完全恢復,至少養息一月。"葉青柔聲道:"大哥,你又救了我一命……"

芮瑋道:昨夜好大的風浪,我真怕你傷口震得裂開,只好伏在你身上沒教它裂開。"說著眼望向船板上三處裂口,前面一處雙掌插進,後面兩處,雙腳插進,以致敘述船如何搖擺,自己和葉青卻牢固船上,不動分毫。

葉青這才知大哥睡在自己身上的目的,適才的念頭倒是想邪了,心想大哥告訴我,莫非就怕自己誤會?

芮瑋忽然"啊"的一聲,葉青驚問:什麼事?"

芮瑋臉面慘變,走到後舵扶起呼哈娜問道:"她呢?她呢?

呼哈娜迷糊醒來,睡眼惺鬆道:"誰啊?誰啊?"芮瑋著急道:簡懷萱不見了!"

呼哈那候地爬起來,定到斷桅處,摸著斷口,黯然道:"我最後見她爬在頂上。……"芮瑋"砰"的跌坐船板上,臉色煞白,心想桅斷了,她一定隨那斷桅倒落海中,風浪那麼大,生還之望……

他不敢再想那後果,呆呆地望著海面一言不發。

呼哈娜望著天邊,只見睛空萬里,豔陽斜照,風平浪靜,那再有昨夜狂風駭浪的一絲痕跡?

她忽然面向西方跪下,閉目合什喃喃祈禱,是在慶幸生還?抑是哀禱同舟共濟的患難之友?

但見她臉上一片戚容,顯然是在哀禱簡懷萱了。

誰也不敢再冀望簡懷萱的生還,因那太不可能了……

長艇在海上無目的飄流,桅斷,槳丟了,這艇只有任它飄流,這時武功再高也無法可想。

五天後仍在飄流,還好艙中淡水、食糧充足,再飄流幾天還可以渡過,只是等到水完了那就只有坐以待斃。葉青躺在艙中休養不能走出,芮瑋卻坐船終日不語,他凝望天空,腦中一片空白。

呼哈娜知他為簡懷萱的逝去悲痛,不向他打擾一句話,她忙著弄食物分給芮瑋、葉青吃,早上拿氈子披在芮瑋身上,而自己就睡在他身旁,芮瑋並不勸她人艙睡覺,倦了在一頭打坐,醒來就四處凝望,彷彿他要發現奇蹟,突然看到簡懷萱飄流在海上。

一天麗日當空,萬里無雲,海上靜如淡水一般,時屆八月秋季,太陽不辣,曬在身上溫暖舒適。

靜悄悄的海面,忽聽一聲歌唱從遠方傳來:

"勸君今夜須沉醉,槽前莫話明朝事。

珍重主人心,酒深情亦深。

須惜春漏短,莫訴金盃滿。

遇酒且呵呵,人生能幾何!"

歌聲蒼勁,出自老者之口,呼哈娜奇叫道:"好奇怪,好奇怪,人在海上走!"聽到歌聲芮瑋已驚,因這聲音氣穩不衰,在一丈處聽與在百丈處聽,聲音大小沒有變化。

這種功力芮瑋聽了出來,心想:"當今天下有這份功力者,怕無二人?"再聽呼哈娜說"人在海上走",驚得不由回首望去,心想能在海上走,那不是人是神仙了。

因大海遼闊,無法借力換力,不像河面短程藉著薄板一口氣走過,在海上走要多長的一口氣,這是非人所能辦到的。

只見一人果然在海面走,而且走得很快,片刻看得清楚,是位面帶笑容,三綹長長白鬚的葛袍老者。

他向芮瑋這邊走來,盞茶接近,只剩數寸倏地飛身拔起,輕飄飄的落到船首,向芮瑋身旁道:"打擾了。"說完也不道姓,學著芮瑋盤膝坐下。

芮瑋望向海面,見那海面上飄浮一塊丈餘長的尖頭木板,暗忖:"原來如此,並非他能在海面行走,而是用內勁催動這塊尖頭木板前進而已。

但這份膽力實在驚人,海面稍有風浪,這木板便無法平穩,站在上面非摔落不可,縱然輕功絕世也不敢如此邀遊海上。

呼哈娜不知,問道:"喂,老先生,你是不是神仙?"老者笑笑不語,只是凝望遠方。

芮瑋怕呼哈娜感到難堪,答道:"不是,這位老先生輕功甚高,藉著木板在海上道遙。"呼哈娜笑道:"雖不是神仙,也是神仙啦。"

老者不收回目光,問道:"怎麼又是神仙啦?"

呼哈娜嬌笑道:"快活神仙啊!"

老者大喜,說道:"不錯,我在此邀遊海上確實快活似仙啊!我的船來接我啦。"果見一艘大船快速馳來。

芮瑋慌然大悟,心想難怪他有這份膽力,原來有艘大船。

芮瑋隨意笑道:多謝老先生美意。"

走近艙中喚出葉青。

小船靠到大船旁,上面船伕鉤住小船,一位年青人伏在船杆上,大聲笑道:"爹,有何發現?"老者道聲:"老樣。"

人隨身起,姿勢瀟灑無比的飛縱上那大船,這份輕功看來平常,芮瑋卻是識貨,因他上那大船,小船卻無擺動,其輕功之高令人咄老者有意考驗,笑道:"快上來吧"

葉青體力未復,無法縱躍,芮瑋低聲道:"伏在我肩上。"葉青稍一遲疑,就上前抱住芮瑋的頸脖。

芮瑋道聲:"抱緊!"亦是人隨聲起,縱上大船,那小船雖有波浪,但也不大,算來並不丟人。"老者讚道:"小夥子,輕功不錯啊。"

芮瑋掠下大船,呼哈娜不等他說,抱緊芮瑋後背上,芮瑋道;"你怕不怕?"呼哈娜道:"不怕!"芮瑋笑道:"不怕就好!"那最後"好"字聲音高揚,聲未畢縱身飛起,躍上大船,老者含笑道:"小夥子,你很聰明。"原來芮瑋看出老者上船時道聲"老樣",大大有利輕功提縱術,是故自己兩次上船亦道出"抱緊""好",倘若不說,硬是躍上大船,則是不能開聲吐氣,小船擺動必大。

如此一來,小船雖然小小擺動,但是揹著一人上船,和老者相比,勉強說來不分上下了。

老者向年青人道:"波兒,你和這位大哥親近親近。"年青人傲然道:"他們也是遭到大風暴的災難的人麼?"芮瑋聽他話意似遇到數批大風暴下的受害人,上前抱拳問道:"兄臺尊姓?"年青人仰著頭道:"複姓歐陽,咱們這船留不得閒人,你們到了陸地就請快快上岸。"芮瑋仍然有禮道:"敝姓芮名瑋,多有打擾,在下一事相問,能見告否?"年青人名歐陽波,不耐煩道:"什麼事?"

葉青見他毫無待客之禮、心中有氣,暗忖:"你有什麼值得狂的,待會教你嚐嚐姑娘的厲害!"芮瑋道:"聽兄臺說好象救了數起災難人。"

歐陽波"嗯"了一聲,原是懶得答話,倒是老者含笑道:"連著你們共是第三次啦。"芮瑋急問道:"前兩次中有沒有位單身姑娘名叫簡懷萱?"歐陽波冷哼道:"有是有的……"

芮瑋大喜道:"現在那裡?"

歐陽波雙眼上翻道:"閣下問她做什麼?"

芮瑋一揖謝道:"她是舍妹,被大風暴連著同船桅吹落海中,咱們以為再無生還之望,未想被兄臺救起,大恩難謝。"歐陽波冷笑道:"用不著謝,前幾日她又跳回海中。"芮瑋大驚道:"什麼?!……她……跳回海中?"

歐陽被毫無表情地說道:"不錯,害得咱們白救一場。"老者嘆道:"你那妹妹也真剛烈,她醒來後不見你們,以為你們全部遭難,說要跟著你們而去!"芮瑋怒聲道:"為什麼要讓她跳回海中,不能攔她一攔!"歐陽波嘿嘿笑道:"奇怪,你妹妹神經不正常要這樣做,怪得誰來。

芮瑋大聲道:我不相信,她神經不正常決不會無冤無故跳回海中!"老者勸道:"你不要怪咱們,事情確是如此,也許你妹妹福星高照,會再有人救起。"芮瑋頹然坐倒,喃喃道:"我不相信,我不相信……"心想:"萱妹腦筋清晰,不會做這傻事?"

葉青也是不信,說道:"天下決無一人傻得會自動跳落海中,要說為了咱們,她並未親眼見到咱們遭難,就是孩童亦會存著咱們也沒死之心。"老者神情似乎有點歉然,張口要說什麼,卻見歐陽波擺手道:"爹,他們不信算了,快將他們送到陸地,盡了咱們救人救到底的心意。"老者點了頭不再說什麼,正要走開,卻見船艙中走出一位老太婆說道:"歐陽龍年,你的護短脾性還沒有改啊。"只見那位老太婆滿面皺紋疊折,象老母雞脫了毛的雞皮似的,身體腫,拄著一隻柺杖慢吞吞走上前來。

老者一怔,問道:"你是誰?怎知老夫名叫歐陽龍年?"老太婆張開沒有一顆牙齒的嘴笑道:"我是誰,我不也是你父子倆救起的災難人?"老者收去一慣的笑容,說道:"我問你怎會知道老夫的名姓?"老太婆停下腳步,伸了腰桿,輕輕捶了捶,嘆道:"老了,老了,路也走不動了!"歐陽波喝聲道:"裝什麼蒜,爹問你話快快答來!"老太婆目光一轉向歐陽波望去,歐陽波與她目光相觸,不由低下頭來,心忖:"奇怪!這老婆子目光怎地如此震人。"老太婆又是笑道:"龍年兄,你怎把老身忘記了,雖然一別四十餘年,老身卻還未忘記你呢。"歐陽龍年驚道:"一別四十餘年……"

老太婆道:"你想不起嗎?唆,我說海龍王你老糊塗了!"歐陽龍年大驚,心想:"我這海龍王的匪號二十多年前就不用了,她竟會知道,莫非她是……"、仔細一想卻又大大不象,搖頭道:"海龍王這三字老夫早已棄之不用,你到底是誰?"老太婆嘆道:"我知道,我知道……海龍王這三字,我不該再說出,至於我是誰,你既想不起來就當老身是個陌生人。"歐陽波道:"你既不說滾回艙去,別站在這裡礙眼!"芮瑋忽道:"歐陽兄,你不該對老人這般無禮。"歐陽波橫目一掃芮瑋,怒:"要你多管閒事!"說著一步步向芮瑋走去。

老太婆望望歐陽龍年,見他毫不阻止兒子兇惡無禮的態度,搖頭嘆道:"龍年兄,你忘了大兒子慘死的教訓麼?"歐陽龍年臉色一變,喝道:"波兒不得無禮!"歐陽波停下腳步,驕橫道:"爹,讓孩兒好好教訓這小子一頓。"老太婆冷笑道:"只怕不是人家的對手……"

歐陽波大怒道:"十三招要不能將這小子打落海中,枉我爹爹傳了十年的武功。"歐陽龍年顯是護短成性,臉現笑容道:"向這位芮大哥領教可以,不準當真。"歐陽波得到父親的允可,更是兇橫,兩步走到芮瑋面前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