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也想說兩句話,說:"我是你的階下之囚,你用不著客氣。"但話到嘴邊,竟說不出來了。
龜茲王妃嘆了口氣,道:"前夜的不幸之事,的確令人遺憾。"一提到這件事,胡鐵花的火氣就往上撞,冷笑道:"王妃莫非是要來審問我的麼?在下恕不奉陪了。"他轉身就走,龜茲王妃卻笑道:"公子留步,公子太多疑了。"胡鐵花冷笑道:"多疑的不是我,而是你們。"王妃又嘆了口氣,道:"我等錯疑了公子,確是不該,但請公子恕罪。"胡鐵花反倒怔了怔,道:"你……你們已承認人不是我殺的了?"王妃柔聲道:"人自然不是公子殺的,否則公子又怎會還留在這裡?公子若是想走,又有誰能攔得住呢?"胡鐵花默然半晌,長嘆道:"快被人冤死了的時侯,忽然還見個明白事理的人,實在令人開心得很。"王妃道:"公子如今還在生氣麼?"
胡鐵花笑道:"在下本來的確有些生氣的,但王妃這麼樣一說,在下反倒不好意思了。"王妃嫣然一笑,過了半晌,又道:"賤妾請公子前來,實有一事相求。"胡鐵花挺胸道:"士為知己者死,王妃要在下做什麼,只要在下能做得到,要水裡就水裡去,要火裡就火俚去。"王妃道:"公子高義,賤妾先謝過了。"
胡鐵花忽然發現,帳篷裡就剩只下他一個人和王妃相對,琵琶公主和丫們竟都已悄然退去。
也不知怎地,也一顆心竟忽然"砰砰"跳了起來,似乎覺得紗帳中的王妃,正在向他微笑。
當下大聲道:"王妃不必客氣,有什麼吩咐,請說就是。"龜茲王妃道:"公子不知是否還記得,明天就是對方與我等相約,交換"極樂之星"的日子了,不知公子是否能……"胡鐵花雖然拚命抑制自己,但也不知怎地,竟忽然想起了洞房花燭的晚上,那溫存纏綿的一夕。
帳中的龜茲王妃,竟似乎已變成了……
胡鐵花再也不敢瞧下去,再也不敢想下去,大聲道:"王妃莫非是要在下將那極樂之星換回來麼?"王妃嘆了口氣,道:"我一家大小流離在外,實在眾叛親離,竟不得不以此等瑣碎的事來牽累公子,賤妾於心實是難安。"胡鐵花慨然道:"在下若不能將那極樂之星換回來,情願將這顆腦袋摘下來充數。"王妃道:"公子如此大義,實令賤妾……賤妾……"她語聲哽咽,竟連話都說不出了,卻突然自紗帳伸出一隻柔若無骨的手來,燈光下,只見她纖纖指尖,不住微微顫抖,就像是一朵在狂風中掙扎的小小蘭花,若無人扶持愛護,眼見就要被暴風兩摧殘。
胡鐵花但覺心裡一陣熱血上湧,腦袋一陣迷糊,等頭腦清醒時,才發覺不知怎地自己竟也握住了這隻手了。
龜茲王妃居然也沒有退縮,沒有閃避,只是顫聲道:"公子此去千萬小心,賤妾已將一切都託付給公子了。"胡鐵花只覺一顆心已快跳出了腔子,也不知該放下這隻手來,還是該繼續握住,嘴裡也不知說些什麼。
只覺龜茲王妃的手,反而握起他的手,柔聲道:"除此之外,賤妾還有一件私事想託付公子。"胡鐵花腦子裡還是昏昏的,想也不想,大聲道:"在下早已說過,只要是王妃的事,在下萬死不辭。"他天生就是熱情衝動,顧前不顧後的脾氣,別人若是對他好,他簡直可以把心都掏出來送人的。
此刻他只覺得這龜茲王妃不但是他平生第一知己,而且是天下對他最好的人,以王妃之尊,居然對也一個江湖人如此寵遇,他不但感激零涕,簡直有些受寵若驚了。
龜茲王妃道:"賤妾只求公子為賤妾打聽出那極樂之星的秘密。"胡鐵花怔了怔,道:"這秘密連王妃都不知道麼?"王妃嘆道:"我和王爺多年夫妻,彼此雖然可稱得上是相敬如賓,但只有這一件事,他卻始終不肯告訴我。"胡鐵花想了想,道:"王爺苦連王妃也瞞著,又怎樣肯將這秘密告訴在下?"王妃緩緩道:"故老相傳,龜茲國上代本有一宗巨大的寶藏,平時誰也不可動用,只有在國家到了危急存亡之秋,才能將之用來複國中興,至於寶藏所在之地,也唯有身繼龜茲國王位大統的人才知道。"胡鐵花恍然道:"王妃莫非是認為這極樂之星的秘密,就和寶藏有關麼?"王妃道:"想來必是如此。"
胡鐵花苦笑道:"若是如此,王爺只怕更不會將這秘密告訴我了。"王妃道:"但以王爺一人之力,是絕對無法將那宗巨大的寶藏運出來的,是麼?"胡鐵花道:"不錯。"
王妃道:"這不但要人搬運,而且遠必定要人保護,是麼?"胡鐵花道:"是。"
王妃又嘆了口氣,道:"賤妾方才已說過,現在王爺屬下已沒有一個得力的人手,更沒有一個人能有力量護送這寶藏的。"胡鐵花沉吟道:"王妃的意思,是認為王爺會找我來護送這寶藏?"王妃道:"正是。"
胡鐵花苦笑道:"王爺若是信得過我,也不會冤枉我是殺人犯了。"王妃柔聲道:"王爺對公子雖有誤會,但公子將那極樂之星換回來後,他的看法必然會改變的,何況,他除了公子之外,更絕沒有別人可以信任。"胡鐵花笑道:"王妃可知,王爺對我那朋友,就比對我信任得多。"王妃沉默了半晌,道:"但王爺若將此事交託公子,公子肯將其中的秘密告訴我麼?"胡鐵花道:"在下豈非早已答應……"
王妃截口道:"王爺若要公子嚴守秘密呢?"
胡鐵花想了想,笑道:"在下卻是先答應王妃的,是麼?"這件事有些不臺規矩道理,若換了別人,必定不會答應,但胡鐵花做事可從來不管是有理,還是無理的,只要是他認為該做的事,他就非做不可,現在他一心只認為龜茲王妃是天下第一個好人,那位王爺是個混帳,他若為了一個好人來騙騙混帳,那豈非正是天經地義,合理已極。
至於這龜茲王妃又是為了什麼一定要知道這秘密呢?這一點,胡鐵花卻連想也不去想,自然更不會去問的。
正午,驕陽如火。
胡鐵花帶領著叄匹駱駝,直奔西行:
他頭上雖重重疊疊地纏了條很長的白布還是不免被太陽曬得發昏,隨他同行的叄個龜茲武士,武功雖遠不及他,但卻久已被沙漠中風沙烈日練成一副鋼筋鐵,看樣子竟比他舒服多了。
胡鐵花嘆了口氣,喃喃道:"看來我只是酒喝得太多了,怎地像是嬌滴滴的大姑娘似的,一曬太陽就頭昏,這樣下去,還得了麼了,"其實這也是因為他久日勞累太劇,不但酒喝得太多,而且那一夜纏綿,更大大消耗了他的體力。
昨天晚上,他雖然很早就上床了,但想起紗帳中那如煙中芍藥般的倩影,想起那柔若無骨的纖纖玉手,他竟是翻來覆去的睡不著,他心裡越是覺得不該胡思亂想,唐突佳人,越是罵自己好色無恥,但也不知怎地,那美麗的王妃竟彷佛本就是他相思入骨的情人,他要不想都不行。
胡鐵花平日不是這樣子的,到後來他只有自己安慰自己:"我只怕是被那多情的老臭蟲傳染了。"但一想起楚留香,他更睡不著了。
楚留香已去了兩天多,非但沒有回來,而且連一點訊息也沒有,他和姬冰雁難道都遭了那神秘刺客的毒手?一眼望去,千里無極的大沙漠,連一點生機都沒有,沒有人,沒有鳥獸,沒有云,沒有風。
其間或有一兩隻令人噁心的大蜥蜴,自岩石中爬出,爬過駱駝蹄下,但卻更為這沙漠平添幾分死亡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