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遇襲遭俘虜

幽靈山莊 古龍 第2頁,共2頁

黃金般的童年,甜蜜的往事,就連往日的痛苫,現在都己變得很甜蜜。

原來生命竟是如此可愛,人們為什麼偏偏總是要等到垂死時才知珍惜?

忽然間,黑暗中發出"格"的-聲響,那塊巨大的山壁忽然翻起。

燈光照入,一大群人湧了進來,其中有鐵肩、有王十袋、有花滿樓,走在最前面的-個白髮老道。赫然竟是木道人!

在垂死時突然獲救,中是最值得歡喜韻事,陸小鳳卻忽然覺得一陣怒氣-湧,竟氣得暈了過去。

四月十五,午後。

將近黃昏,雲房中清涼安靜,外面竹聲如濤,正是武當掌門接待貴賓的聽竹小院。

這次來的貴賓就是陸小鳳。

他動也不動的躺在床上,看著屋頂,看來也跟一個死人沒什麼分別。

"若不是木真人想起後山有那麼樣一個洞窟,這次你就死定了。"說話的是鐵肩,"那本是昔年武當弟子去面壁思過的地方,現在他們的門規已不如昔日嚴厲,那地方已有很久沒有人去過,這次你實在是運氣。"運氣?見鬼的運氣!

"但是你也不能完全感激運氣,帶我們到那裡去找你的,總是木真人。"這位少林高僧說得很含蓄,意思卻很明顯。

他顯然已不再懷疑木道人就是老刀把子,否則他為什麼要帶我們去救你?"別人的想法當然也一樣,這道理本就和"一加一等於二"同樣簡單。

所以木道人就變成了木真人。

但是陸小鳳心裡卻明白這是怎麼回事。

木道人若殺了他滅口,大家就算找不出證據,心裡也必定難免懷疑。

但是現在他救了陸小鳳。

那不但證明他絕不是老刀把子,而且還可以換得大家對他的感激和尊敬。

陸小鳳只有承認,這的確是他平生所知道的最狡黠縝密的計劃,木道人的確是他平生所遇見過的最可怕的對手。

這件事無疑也是他平生最大的挫折,現在他已只有認輸。

他心裡雖然很明白這是怎麼回事,卻不能說出來,因為他就算說出來,也沒有人會相信。

他只問過一句話:"你們怎麼會知道我已遇險的。""在這種情況下,我們知道你絕不會無緣無故失蹤的,我們又在武當後山一個險坡下,找到了那輛馬車,車上還留著你一件外衣,衣襟已被撕破,上面還有在泥土上掙扎過的痕跡。"這幾點已足夠證明他已有了危險,所以他連一句話都沒有再說。

暮色漸臨,外面忽然響起了清悅的鐘聲。

"今天是木真人正式即位的大典,無論如何,你都應該去道賀的。"看著一個本該受到懲罰的人,反而獲得了榮耀和權力中這種事當然不會讓人覺得很好受的。

但他卻還是不能不去。

他不願逃避。

他要讓木道人知道,這次挫敗的經驗雖慘痛,卻並沒有將他擊倒。

就算他已非認輸那裡認輸。

窗外風吹竹葉,夜色忽然間就已籠罩大地。

大殿裡燈火輝煌。

戴著紫金冠,佩著七星劍的木真人,在燈光下看來,更顯得尊嚴高貴。

昔日那遊戲風塵,落拓不羈的木道人根本已不存在了。

此刻站在這裡的,是武當的第十四代掌門教主木真人,是絕不容任何人輕慢的。

陸小鳳心裡告訴自己,一定要記住這一點。

然後他就整肅衣冠,大步走上去,長揖到地:"恭喜道長榮登大位,陸小鳳特來賀喜。"木真人微笑,扶住了他的臂,道:"陸大俠千萬不可多禮。"陸小鳳也在微笑,道:"道長曆盡艱難,終於如願以償,陸小鳳卻還是陸小鳳,不是陸大俠。"他的態度雖恭謹客氣,言詞中卻帶著尖針般的譏刺。

尤其是"如願以償"四個宇。

他忍不住還是要木真人知道,他雖然敗了,卻不是呆子木真人道:"既然陸小鳳還是陸小鳳,老道士也依舊還是老道士,所以我們還是朋友,是不是?"他雖然在笑,目光中也露出了尖針般的鋒芒。

陸小鳳忽然覺得有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從他手上傳了過來。

就在這一瞬間,尊貴榮華的武當掌門也不存在了,又已變成了陰鴛高傲,雄才大略的一代梟雄老刀把子,彷彿故意要告訴陸小鳳"我就算讓你知道我是誰又何妨?你又能拿我怎麼樣?"他雙手扶在陸小鳳肩肘間,上託之勢忽然變成了下壓之力。

這一壓很可能造成兩種結果-雙臂的骨頭被壓斷,或者是被壓得跪下去。

陸小鳳寧可斷一百根骨頭,也不會在這個人面前下跪的。

幸好他的骨頭也沒有斷,他的兩臂上也早已貫注了真力。

以力抗力,力弱者敗,這其間已絕無取巧退讓的餘地。

制敵取勝的武功也有很多種,有的以"氣"勝,有的以"力勝,有的以"勢"勝,有的以"巧"勝,陸小鳳的武功機變跳脫,不可捉摸,本來是屬於最後一種。

可是現在他的真力已發,就正如箭在弦上,人在虎背,再想撤回,已來不及了。

因為對方的力量實在太強,他的真力一撤,就難免要被壓得粉身碎骨。

"卜"的一響,他站著的石板已被壓碎,臉上也已沁出豆大的汗珠。

站在他們附近的人,臉色已變,卻只有眼睜睜的看著。

兩個人的力量已如針鋒相對,若有第三者插入,力量只要有一點偏差,就可能害了他們其中一個人,也可能被他們反激的力量摧毀。

誰也不敢冒這種險。

其實陸小鳳也不必冒這種險的,在木真人力量將發未發的那一瞬間,他已感覺到,本來還有機會從容撤退。

可是他已退了一次,他不願再退。

現在他只覺呼吸漸重,心跳加快,甚至連眼珠都似已漸漸凸出。

唯一讓他支援下去的力量是,他看得出木道人也很不好受。

這-戰無論是誰勝,都必須付出慘痛的代價,木道入本來也不必這麼做的。

也許他想不到陸小鳳會有這種寧折不屈的勇氣,也許他現在已開始後悔。

就在這時,大殿外忽然有個年輕的道人匆匆奔人,神色顯得很焦急,若沒有極嚴重的事發生,他絕不敢這麼樣闖入大殿。

木真人忽然笑了笑,滑出兩步,陸小鳳臂上的千斤重擔竟似忽然無影無蹤,這使得他整個人都像是要飛了起來。

他實在想不到他的對手在這種情況下還能從容撤回真力,看來這-戰他又敗了。

他還沒有完全喘過氣來,木真人已能開口說話,正在問那年輕的弟子:"什麼事?""西門吹雪來了!"

"貴客光臨,為什麼還不請上。""他一定要帶劍上山,年輕道人的手還在發抖,弟子們無能要他解劍,留守在解池巖的師兄們,已全都傷在他劍下"這的確是件很嚴重的事,數百年來,從來沒有人敢輕犯武當。

"他的人在那裡?"

"還在解劍池畔,八師叔正在想法子穩住他。"木真人的手已握住劍柄。

他的手削瘦、乾燥、穩定,手指長而有力。

若是握住了一柄合手的劍,這隻手是不是比西門吹雪更可怕?

他忽然大步走了出去。

看著他走出去,陸小鳳心裡忽然有了種說不出的恐懼。

只有他看見過這個人的劍,如果世上還有一個人能擊敗西門吹雪,無疑就是這個人。

解劍池下的水,立刻就要被鮮血染紅了。

是誰的血?

陸小鳳沒有把握能確定,他絕不能再讓西門吹雪死在這裡。

他一定要想法子攔阻這一戰。

木道人已穿過廣闊的院子,走出了道觀的大門,陸小鳳立刻也趕出去。

道觀外佳木蔥菇,春草已深,草木叢中,彷彿有雙發亮的眼睛。

陸小鳳的心一跳,一個穿著白麻孝服的人,忽然從草木叢中穿出來,手裡提著柄出了鞘的劍,一劍向木真人的心口刺了過去。

木真人的手正握著劍柄,本來很容易就可以拔劍擊敗這刺客,很容易就可以要她死在劍下。

但是也不知為了什麼?他的劍竟沒有拔出來。

看見這穿著白麻孝服的女子,他竟似忽然被震驚。

就在這一剎那間,這白衣女子的劍,已毒蛇般刺入了他的心。

他還沒有倒下去,還在吃驚的看著她,好像還不相信這是真的。

他臉上的表情不僅是驚訝,還帶著種無法形容的悲哀和痛苦。

"你……你殺了我?"

"你殺了我父親,我當然要殺你。"

"你父親?"

"我父親就是死在你劍下的老刀把子。"

木真人的臉突然扭曲,這句話就像是一根針,又刺在他心上,甚至比那致命的一劍還鋒利。

他臉上忽然露出種無法形容的恐懼。

那絕不是死的恐懼。

他恐懼,只因為天地間所有不可思議,不可解釋的事,在這一瞬間忽然全都有了答案,所有他本來絕不相信的事,在這一瞬間,都已令他不能不信。

他忽然嘆了口氣,喃喃道:"很好,很好……"說出的四個字。

然後他就倒了下去。

陸小鳳看著那柄劍刺入他的心臟,也看著他倒下去,只覺得全身冰冷,臉上也露出種無法形容的恐懼。

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冥冥中竟彷彿真的有種神秘的力量,在主宰著人類的命運,絕沒有任何一個應該受懲罰的人,能逃過"它"的制裁。

這種力量雖然是看不見,摸不到的,但是每個人都隨時可以感覺到他的存在。

木道人的恐懼,就因為已經感覺到它的存在。

現在陸小鳳也已感覺到,只覺得滿心敬畏,幾乎忍不住要跪下去,跪在這黑暗的穹蒼下。

別的人也都被震驚,過了很久之後,才有武當弟子衝過去圍住那白衣刺客。

她立刻大喝:"你們退下去,我自己做的事,我自己會解決。"她蒼白的臉在夜色中看來顯得無比美麗莊嚴,就像是復仇的女神,我叫葉雪,我就是老刀把子的女兒,若有人認為我不該替父親報仇的,儘管過來殺了我。

她忽然撕開衣襟,露出晶瑩潔白的胸膛。

可是沒有人過去動手。

每個人都似已被她那種神聖莊嚴的美麗所震懾,尤其是陸小鳳。

只有他知道她真正的父親是誰,因為,

"木道人就是老刀把子。"

他不能說、不忍說、也不願說何況,他說出來也沒有人相信。

這結果本是木道人自己造成的,現在他已自食惡果,他的計劃雖周密,卻想不到還有更周密的天網在等著他!"我本來已該死在沼澤裡,可是我沒有死。"她是個獵豹的女人,她遠比任何人都能忍耐痛苦和危難,她早已學會等待,所以才能等到最好的機會出手!

"我沒有死,只因為老天要留著我來複仇。"她的聲音冷靜而鎮定,現在我心願已了,我不會等你們來動手的,因為直到現在,她才去看陸小鳳,眼睛裡帶著種誰都無法解釋的表情,既不悲傷,也沒有痛苦,可是無論誰看見她這種表情,心都會碎的。

陸小鳳的心已碎了。

她卻已昂起頭,能再看他一眼,彷彿就已是她最後的心願。

現在她心願已了,她絕不會等別人動手。

"因為我這一生中,只有一個男人,除了他之外,誰也不能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