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棋高一著

幽靈山莊 古龍 第2頁,共2頁

王十袋黯然:"石雁自己雖然也知道死期不遠,卻還是想不到會如此突然。"陸小鳳:"他臨死時難道連一句話都沒有說?"

王十袋:"只說了一旬。"

陸小鳳:"他說什麼?"

王十袋:"他要我告訴你,你猜得不錯。"

陸小鳳霍然站起,又慢慢坐下,喃喃:"沒有用了,就算我猜得不錯,也沒有用了。"他問過石雁,木道人當年是不是因私情而被迫讓位的。

石雁沒有說,等到說的時候已太遲。

劍柄中的秘密,現在無疑已落入木道人手裡,他們已拿不出證據。

鐵肩:"你猜的雖不錯,卻做錯了。"

陸小鳳:"錯在哪裡?"

鐵肩:"你既然知道有人要奪劍,就不該讓石雁將那秘密留在劍柄裡。"陸小鳳:"我們這樣做,只不過因為要誘他依約到滿翠樓去,我們才能當面揭穿他的真面目,劍柄中的秘密若不是原件,他一定看得出,一定會疑心。

他嘆息著,又:"當時我們怎麼想得到訊息會走漏,他竟忽然改變了主意。"鐵肩嘆:"無論他是誰,都實在是個了不起的人,他的計劃雖然一敗塗地,可是到最後關頭,他還是沒有敗。"大家默默的坐著,心情都很沮喪。

他們的計劃雖然周密巧妙,想不到最後還是功虧一策。

巴山小顧:"現在我們對他難道真的已完全無能為力?"陸小鳳沉吟著,緩緩:"也許我還能想出一兩個法子來。"巴山小顧:"什麼法子?"

陸小鳳:"你師叔是不是也在武當?"

巴山小顧:"他不在。"

陸小鳳:"你知道他在哪裡?"

巴山小顧:"我知道全福樓的主人是他昔年的舊屬,特地宰了打肥牛,請他去大快朵頤,這種事他是絕不會錯過的。"陸小鳳眼睛裡發出了光,:"他喜歡吃肉?"

巴山小顧:"簡直不可一日無肉。"

陸小鳳選人"他吃得多不多?"

巴山小顧:"多得要命。"

四月十日,午後。

全福樓的門上貼著張紅紙,家有貴客,歇業一日。"雖然歇業,門板並沒有上起來,一走進門,就可以看見威武高大,氣吞全牛的龍猛龍飛獅。

三張桌子拼起來,擺著一大鍋肉。

他吃肉不喜歡精切細胺,花樣翻新,要咆肉,就得一大塊一大塊的吃。

借大的廳堂裡,只有一個堂惰遠遠的站著伺候,連主人都不在。

他吃肉的時候,不喜歡別人打擾,也不喜歡說話。

可是他並沒有叫人攔阻陸小鳳。

陸小鳳就大步走過去,搬了張椅子,在他對面坐下,微笑:"你好。"龍猛:"好。"陸小鳳:"我認得你。龍猛:"我也認得你,你是陸小鳳。陸小鳳道:"但我卻不認得龍猛,我只認得你。"龍猛大笑:"我難道不是龍猛?"

陸小鳳:"你是飛獅土司,難道就不是吃肉的將軍?"龍猛不笑了,一雙環目中精光暴射,瞪著陸小鳳。陸小鳳:"將軍並沒有死,將軍還在吃肉。"龍猛:"肉好吃。"

陸小鳳:"犬郎君既然能將你扮成將軍的樣子,當然也能將別人扮成那樣子,何況人死了之後,樣子本就差不多。"龍猛:"將軍為什麼會死?"陸小鳳:"因為我去了。"龍猛:"你去了將軍就要死?"

陸小鳳:"將軍的關係重大,除了老刀把子之外,絕不能讓任何人看出他的面目,早-點死,總比較安全些。

龍猛:"不錯,死人的確最安全,誰也不會注意死人。"陸小鳳:"只可惜最近死人常常會復活。"

龍猛端起了-杓肉,忽然問,你吃肉?"

陸小鳳:"吃。"

龍猛:"吃得多?"

陸小鳳:"多。"

龍猛:"好,您吃。"

他先將一杓肉倒入嘴裡,就將木杓遞給了陸小鳳:"快吃,多吃,肉好吃。"陸小鳳也盛起-杓肉:"肉的確好吃,好吃得要命,可惜有時竟真會要人的命。"龍猛:"將軍吃肉,你也吃肉,大家都吃肉,吃肉的未必就是將軍。"陸小鳳承認。

龍猛眼睛裡露出種詭漏的笑意,忽然壓低聲音,:"所以你永遠也沒法子證明我就是將軍。"他又大笑:"所以你只有吃肉。"

陸小鳳想笑,卻已笑不出。

他只有吃肉。

肉的確燉得很香,可是他剛吃了一口,臉色就變了。

龍猛笑:"今天你好像吃得不快,也不多。"

陸小鳳:"你吃了多少?"

龍猛:"很多,多得要命。陸小鳳苦笑:"這次只怕是真的要命。龍猛:"要誰的命。"陸小鳳:"你的。"

他的人在桌上輕輕一按,人已掠過桌面,閃電般去點龍猛心脈附近的穴道。

只可惜他忘了中間還有一鍋肉。

一鍋要命的肉。

將軍的動作也極快,突然掀起這鍋肉,肉汁飛濺,還是滾燙的。陸小鳳只有閃避,大聲:"坐著,不要動。"龍猛當然不會聽他的,身子已掠起,往外面竄了出去。

他不但動了,而且動得很快,很劇烈。

所以久已潛伏在肚腸胃裡的毒,忽然就攻入了他的心。

他立刻倒了下去。

陸小鳳:"肉裡有毒,一動就……!"

他沒有說下去,因為他看得出龍猛已聽不見他的話了。

這鍋肉真的要了他的命。

他倒下去時,臉已發黑,臉發黑時,已經變成了個死人。

死人既不是飛獅土司,也不是將軍。

死人就是死人。

這鍋肉是誰煮的?

這裡的主人是誰呢?

遠遠站在一旁伺候的堂倍,早巳嚇呆了,陸小鳳一把揪住他,帶我到廚房去。"煮肉的人當然應該在廚房裡。

可是廚房裡卻只有肉,沒有人。

爐子上還煮著一大鍋肉,好大的鍋,竟像是武當山上,香積廚裡的煮飯鍋,裡面滿滿的一鍋肉,還沒有完全煮熟。

陸小鳳臉色又變了,竟忍不佳開始嘔吐。

他忽然發現了一樣可怕的事難道肉在鍋裡,人也在鍋裡?

現在還能夠為陸小鳳作證的,很可能只剩下一個人。

不管他是表哥也好,是古松也好,陸小鳳只希望他還是個活人。

現在這個人在哪裡?幸好只有陸小鳳自己知道。

葉家凌當然絕不是個安全的地方,他早已將這個人送到一個任何人都想不到的秘密所在棋局已將終了,這已是他最後一著殺手,他當然要為自己留一點秘密暮春的下午,陽光還是很燦爛,他慢慢的走在長街上,好像一點目的都沒有。

街道兩旁有各式各樣的店鋪,店鋪中有各式各樣的人,他看得見他們,他們也看得見他,但他卻不知道那其中有多少入是在偷偷的監視著他。

長街盡頭,忽然有輛馬車急馳而來,幾乎將他撞倒,彷彿有個人從車窗裡伸出頭來看了他一眼,彷彿有雙很明亮的眼睛。

如果他也能仔細看看,一定會認得這個人的,只可惜他要去看的時候,車馬已去遠可是直到他走出這條長街後,他心裡彷彿還在想著那雙明亮的眼睛,甚至還因此覺得不安。

一個陌生人的匆匆一瞥,為什麼就能讓他提心吊膽?

難道這個人並不是個陌生人?

他儘量不再去想這件事,走過街角的水果攤時,他買了兩個犁,一個拋給的孩子,一個拿在手裡慢慢的啃。

現在他一心只想抓住木道人致命的要害,現在木道人是不是也想殺了他?

剛才那鍋要命的肉,他雖然只咬了兩口就吐出來,此刻胃裡還是覺得有點不舒服。

幸好肉裡下的毒份量並不重,份量太重,就容易覺察。

龍猛並不是反應遲鈍的人,只不過肉吃得太多了些。

多得要命!

如果他剛才也多吃了幾塊肉,木道人就真的完全用不著再擔心任何事了,他自己也用不著再擔心任何事了。

剛才車窗裡那個人好像是個女人,拉車的馬嘴裡有很濃的白沫子,好像趕了很遠的路,而且趕得很急。

她是誰?是從哪裡來的?

陸小鳳雖然儘量不讓自己再去想這件事,卻偏偏還是忍不住要去想。

他心裡竟似有種很奇怪的預感,覺得這個人對他很重要。

真正對他重要的人當然不是她,是古松。

那天燈滅了的時候,是他親自出手製住他的,海奇闊和高濤被囚禁在後面的地窖裡。

從幽靈山莊來的人,現在都已被囚禁在那地窖裡,下山的第一天,陸小鳳就已將這些入的容貌圖形交給了那個"溜狗的堂倌",鷹巢中的人立刻分別開始行動,將他們-網打盡,再由犬郎君、司空摘星和王十袋將自己人改扮成他們的樣子。

陸小鳳並不十分關心他們的死活,反正他們也絕不會知道"老刀把子"的真實身分,反正他們都已是早該死了的人。

"表哥"呢?

他將表哥送到哪裡去了?是用什麼法子送走的?他好像根本沒有機會帶走那麼大一個活人。

陸小鳳忍不住自己對自己笑了笑,穿過條斜巷,走回客棧-就是四月十一那天,他們剛到這裡的時候,投宿的那家客棧。

他們卸下了行李,安頓了車馬後,才去喝酒的,喝酒的時候才遇見他的外甥女,才到了滿翠園,車馬和行李都還留在客棧裡,從路上僱來的車伕,還在等著他開發腳力錢。

他好像已經忘了這件事,好像直到現在才想起。

給了雙倍的賞錢,他好像又覺得有點冤枉了,所以又叫中夫套上馬,今天的天氣不錯,我想到四處去逛逛,你再替我趕最後一次車,我請你喝酒。"天氣真不錯,趕車的人和拉車的馬都已養足了精神,走在路上也特別有勁。

這裡不但是去武當必經之路,也是距離武當山口最近的-個市鎮,走出鬧市區後,滿眼青翠,天下聞名的武當山彷彿就在眼前。

他們在山麓旁-個樹林邊停下來,陸小鳳才想起忘記帶酒。"我答應過請你喝酒的/他又給了車伕一錠銀子,你去買,多買一點,剩下來的給你。"這裡離賣酒的地方當然不近,可是看在銀子的份上,車伕還是興高采烈的走了。

現在正是黃昏,夕陽滿天,晚霞豔麗,這道教的名山,武林的怪地,在夕陽下看來,也就更瑰麗雄奇。

只不過這附近並沒有上山的路,距離山上的道觀和名勝又很遠。

所以無論往哪邊去看,都看不見一個人,陸小鳳忽然一頭鑽進了車底。

車底下更沒有東西可看了,他鑽進去幹什麼?難道想在下面睡一覺?

可是他並沒有閉上眼睛,反而好像在哺哺自語:"只不過餓了子兩天,無論什麼人都不會餓死的,何況隱士們通常都吃得不太多的。"他又好像並不是在哺哺自語,難道車底下還有別的人?

人在哪裡?

他敲了敲車底的木板,裡面竟是空的,車底居然還有夾層。

京官們告老還鄉,帶的東西總不少,當然要僱輛特別大的車,車底若有夾層,當然也不小,要將-個人藏在裡面,並不件很困難的事。

那天在凌風山莊裡,柳青青還沒有醒,別人正忙著易容改扮時,他已將"表哥"藏在這裡面了。

將一個人點著災道,關在這種地方,雖然是虐待,但是他認為有些人中就應該受點罪的。

現在你雖然受罪,可是隻要你胃幫我-點忙,我保證絕中再難為你,你還是可以去做你的隱土☆。"他卸下了夾層的木板,就有-個人從裡面掉了下來-

個活人。

你用不著檢查他的脈搏呼吸,就可以看得出他是個活人。

因為他掉下來的時候,全身都在動,動作的變化還很多,這個人-掉下來,裡面又有個人掉了下來,接著,又掉下了-個。

陸小鳳明明只藏了一個人在裡面,怎麼會忽然變成了三個?

三個人都是活的,三個人都在動,動作都很快,變化都很多。

車底下的地方本不大,能活動的範圍更小,陸小鳳一個人在下面,已經覺得很侷促,何況又多了三個人擠進來。

一個子他就已經連動都不能動了,因為這三個人已像是三條八爪魚,壓在他身上,緊緊的纏住了他,五隻手同時點在他的穴道上。

三個人為什麼有五隻手?是不是因為其中一個人只有一隻手!

這個一隻手的人難道是海奇闊?

陸小鳳甚至連他們的臉都沒有看見,就已被提了起來,重重的摔在車廂裡,就像是一條死魚被摔人了油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