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巧計出重圍

幽靈山莊 古龍 第1頁,共2頁

四月十二,黃昏。天漸漸黑了,大殿裡燈火已燃起。

橫樑上卻還是很陰暗,陽光照不到這裡,燈火也照不到,世上本就有很多地方是永遠都不沒有光明的。

有些人也一樣。

難道陸小鳳已變成了這種人,他這一生難道已沒有出頭的機會,只能像老鼠般躲在黑暗中,躲避著西門吹雪。

也許他還有機會,也許這次行動就是他唯一的機會,所以他絕不能失手。

可是他並沒有把握。

誰能有把握從石雁頭上摘下那頂道冠來?他這一個人都想不出。

大殿裡又響起了腳步聲,走在最前面的一個人腳步雖然走得很重,腳步聲卻還是很輕。

因為他全身的氣脈血液都已貫通,他雖然也是血肉之軀,卻已和別人不同。

他身子裡已沒有渣滓。

陸小鳳忍不住將眼睛貼著橫樑,偷偷的往下看,一行紫衣玄冠的道人魚貫走人大殿,走在最前面的人,竟是木道人。

他和木道人相交多年,直到此刻,才知道這位武當名宿的功力,比任何人想像中都要高得多。

石雁還沒有來,主位上的第一張交椅是空著的,木道人卻只能坐在第二張椅子上。

雖然他德高望重,輩分極尊,可是有掌門人在時,他還是要退居其次。

這是武當的規矩,也是江湖中的規矩,無論誰都不能改建口大廳裡燈火輝煌,外面有鐘聲響起,木道人降階迎賓,客人們也陸續來了。

每個人的態度都很嚴肅,鷹眼老七他們的神情更凝重,顯然還不能忘記今天白天發生的事。

那高大威猛的老人也到了,坐位居然還在十二連環塢的總瓢把子之上。

他又是什麼身分?為什麼從來不在江湖中露面?此刻為什麼又忽然露面了。

陸小鳳一直盯著他,心裡總覺得自己應該認得這個人,卻又偏偏不認得,大殿中擺的椅子並不多,夠資格在這裡有坐位的人並不多。

客人們來的卻不少,沒有坐位的只有站著。

鐵肩、石雁、王十袋、水上飛、高行空、巴山小顧、鷹眼老七,他們身後都有人站著,每個人都可能就是在等著要他們命的、這些人之中,有哪些是已死過一次又復活了的?誰是杜鐵心?誰是關天武?誰是婁老太太?

陸小鳳正在找。

他們易容改扮過之後的面貌,除了老刀把子和犬郎君外,只有陸小鳳知道。

犬郎君已將他們每個人易容後的樣子都畫出來交給了陸小風一在第一流的客棧裡,廁所總是相當大的,除了方便外,還可以做很多事。

海奇闊殺的那條狗,既然真是條狗,犬郎君到哪裡去這秘密是不是也只有陸小鳳知道?

他很快就找到了他們,甚至連那個沒有脆的石鶴,現在那已有了張臉。

他們顯然都在緊緊盯著自己的目標,只等燈一滅,就竄過去出手…

唯沒有對付的,好像只有木道人,是不是因為他久已不問江湖中的事,老刀把子根本就沒有將他當做目標。

陸小鳳沒有再想下去,因為這時候他自己的目標也出觀戴著紫金道冠的武當掌門真人,已在四個手執法器的道愛護衛中,慢慢的走了出來。

這位名重當代的石雁道長,不但修為功深,少年時也曾鬥經萬戰,他的劍法、內力和修養,都已很少有人能比得上。

可是現在看來竟似很疲倦,很衰老,甚至還有點緊張。

石雁的確有點緊張。

這麼多佳賓貴客,他雖然不能不以笑臉迎人,可是心裡卻覺得緊張而煩躁。

近十年來,他已很少會發生這種現象。

今天他心裡彷彿有種不祥的預感,知道一定會有些不幸的事發生。"也許我的確已應該退休了。他在心裡想:"去找個安靜偏僻的地方,益兩間小木屋,從此不再問江湖中的是非,也不再見江湖中的人。"只可惜到現在為止,這些還都是幻想,以後是不是真的能及時從江湖上的是非恩怨中全身而退,連他自己都沒有把握。若不能把握時機,很可能就已太遲。

每當他緊張疲倦時,他就會覺得後頸僵硬,偏頭痛的老毛病也會發作。

尤其現在,他還戴著頂分量很重的紫金道冠,就像是鍋蓋般壓在他頭上。

佳賓貴來迎接他。

雖然他知道他們尊敬他,只不過因為他是武當的掌門。

雖然他並不完全喜歡這些人,卻還是不能不擺出最動人的笑容,向他們招呼答禮。

這豈非也像做戲一樣?-

你既然已被派上這角色,不管你脖子再硬,頭再疼,都得好好的演下去。

大殿裡燈火輝煌。

在燈光下看來,鐵肩和王十袋無疑都比他更疲倦,更衰老。

其實他們都早巳應該退休歸隱了,根本不必到這裡來的。

他並不想見到他們,尤其是王十袋:"明明是個心胸狹窄,含毗必報的人,卻偏偏要作出遊戲風塵,玩世不恭的樣子"還有那總是喜歡照鏡子的巴山小顧,他實在應該去開妓院的,為什麼偏偏要出家?

世界上為什麼有這許多人都不能去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典禮已開始進行,每一個程式都是石雁已不知做過多少次的,說的那些話,也全都不知是他已說過多少次的。

無論他心裡在想什麼,都絕不縣出一點錯誤,每件事都好像進行得很順利。

接著他就要宣佈他繼承人的姓名了。

他用眼角看著他們下幾個最重要的弟子,越有希望的,就顯得越緊張。

假如他宣佈的姓名並不是這幾個人,他們會直什麼表情?別人會有什麼反應?

那一定很有趣?

想到這一點,他嘴角不禁露出了笑意,幾乎忍不住要笑出來。

可是他很快就抑制了自己,正準備進行儀式中最重要的-節"就在這時,大殿裡有盞水不熄滅的長明燈,竟忽然滅他心裡立刻生出警兆,他知道自己那不祥的預感已將靈驗。

幾乎就在這同一剎那間,大殿內外的七十二盞長明燈,竟突然全都熄滅。

幾縷急銳的風聲響過,神龕香案上的燭火也被擊滅。

燈火輝煌的大殿,竟突然變得一片黑暗。

黑暗中突然響起一連串慘呼,一道更強銳的風聲,從大殿橫樑上往他頭頂吹了過來,吹動了他的道冠,竟彷彿是夜行人的衣快帶風聲。

他伸手去扶道冠時,道冠已不見了。

"嗆"的一響,他腰上的七星劍也已出鞘,卻不是他自己拔出來的。

他身子立刻掠起,只覺得脅下肋骨間一陣冰冷,彷彿被劍鋒劃過。

這件事幾乎也全都是在同一剎那間發生的。

大多數人根本還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當然更不知道應該怎麼樣應變。

那些,使得這突來的變化顯得更詭秘恐怖。

慘呼聲中,竟似還有鐵肩和王十袋這些絕頂高手的聲音,然後就聽見木道人在呼喝。"誰有火摺子?快燃燈。"他的聲音居然還很鎮定,但石雁卻聽得出其中也帶著痛苦之意。

難道他也受了傷。

雖然只不過是短短的一瞬時光,可是在每個人感覺中,都好像很長。

這-瞬間發生的事,更是每個人都水遠忘不了的。

燈終於亮了,大家卻更吃驚,更恐懼。

誰也不能相信自己眼睛裡看見的事,這些事卻偏偏是真的鐵肩,王十袋、巴山小顧、水上飛、高行空、鷹眼老七,還有武當門下幾個最重要弟子,竟都已倒了下去,倒在血泊裡。

王十袋腰上甚至還插著一把劍,劍鋒已直刺入他要害裡,只留了-截劍柄。

木道人身上也帶著血跡,雖然也受了傷,卻還是最鎮定。

"兇手一定還在這裡,真相末明之前,大家最好全都留下來。"事變非常,他的口氣也變得很嚴肅:"無論誰只要走出這大殿一步,都不能洗脫兇手的嫌疑,那就休怪本門子弟,要對貴客無禮了。"沒有人敢走,沒有人敢動。

這件事實在太嚴重,誰也不願意沾上一點嫌疑。

奇怪的是,留在大殿裡的人,身上都沒有兵刃,殺人的刀劍都哪裡來的?到哪裡去了?

石雁傷得雖不重,卻顯得比別人更悲哀、憤怒、沮喪。

木道人壓低聲音,道:"兇手絕不止一個人,他們一擊得手,很可能已乘著剛才黑暗時全身而退,但卻不可能已全都退了武當。"石雁忍不住道:"既然大家都得留在大殿裡,誰去追他們?"木道人道:"我去。他看了看四下待命的武當弟子:"我還得帶幾個得力的人"。石雁道:"本門弟子,但憑師叔調派。"木道人立刻就走了,帶走了十個人,當然全都是武當門下的精英。

看著他匆匆而去,石雁眼睛裡忽然露出種很奇怪的表情。

那高大威猛的老人已悄悄到了他身後,沉聲道:"果然如此。"石雁點點頭,忽然振作起精神,道:"事變非常,只得委曲各位在此稍候,無垢先帶領你門下弟子,將死難的前輩們抬到聽竹院去,無鏡、無色帶領弟子去巡視各地,只要發現-件兵刃,就報上來。"高大威猛的老人道:"你最好讓他們先嫂嫂我。"石雁苦笑道:"你若要殺人,又何必用刀劍?"老人道:"那麼我也想陪你師叔追兇手去。"石雁道:"請。"老人拱了拱手,一揮腰,就已箭一般竄出。

群豪中立刻有人不滿:"我們不能走,他為什麼能走?""因為他的身分和別人不同。"

"他是誰?"

"他就是那……"

一聲騷動,淹沒了這人的聲音,兩個紫衣道人大步奔入,手裡棒著柄長劍,赫然竟是武當掌門人的七星劍。

可是他佩帶的另一件寶物紫金冠,卻已如黃鶴飛去,不見影蹤了。

四月十三,午夜。

夜涼如水。

此時此刻,只有一個人知道紫金冠在哪裡,這個人當然就是陸小鳳。

他也不知從那裡買了頂特大號的范陽氈笠戴在頭上,遮住了他大半邊臉。

紫金冠就在他頭上,也被氈笠蓋住了。

這是他用他那兩根無價的手指從石雁頭上摘下來的,他總算又沒有失手。

可是就在他剛才出手的那一瞬間,他全身的衣衫都已溼透。

他知道這次行動已完全成功,掠出大殿時,他就聽見鐵肩他們的慘呼聲。

現在他身上衣服早已幹了。他已在附近的暗巷中兜了好幾個圈子,確定了後面絕沒有跟蹤人,然後才從後院的角門溜入滿翠樓。

後園中靜悄悄的,聽不見人聲,也看不見燈光。

"那些人難道還沒有回來"?

他正想找個人問問,忽然聽見六角亭畔的花叢裡有人輕輕道:"在這裡這是柳青青的聲音。

看見陸小鳳的時候,她的表情很奇怪,又像是驚訝,又像是歡喜:"你也得手了?"陸小鳳點點頭,道:"別人呢?"

柳青青道:"大家差不多都已回來了,都在等老刀把子。"她咬著嘴唇,用眼角瞟著陸小鳳:"可是我真想不到這次真會成功的。"陸小鳳道:"為什麼想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