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里居然還有油。
這個人居然將每間屋子裡的每盞燈都點亮了,然後才長長吐出口氣:"無論什麼樣的鬼地方,只要一點起燈,看來好像立刻就會變得好多了。"其實這地方本來就不太壞,雖然到處都積著厚厚的一層灰,可是華麗昂貴的裝磺和傢俱並沒有破爛,依稀還可以想見到當年的風采。
柳青青試探著問道:"你剛才是不是在說,從來也沒有人能在這裡耽得下去?"這個人承認。
柳青青當然要問,"為什麼?"
這人道:"因為這裡有樣東西從來也沒有人能受得了。"柳青青問,"是什麼東西?在哪裡?"
這人隨手一指,道:"就在這裡,他指著的是個水晶盒子,就擺在大廳正中的神案上。
磨得非常薄的水晶,幾乎完全是透明的,裡面擺著的彷彿是一瓣已枯萎了的花瓣。
"這是什麼花?"
"這不是花,也不是你所能想得到的任何東西。""這是什麼?"
"這是一個人的眼睛,柳青青的眼睛張大了,瞳孔卻在收縮,情不自禁退縮了兩步。
"什麼人的眼睛?"
"一個女人,一個很有名的女人,這個女人最有名的地方,就是她的眼睛。""為什麼有名?"
因為她是神眼,據說她不但能在黑暗中繡花,而且還能在三十步外用繡花針打穿一隻蚊子的頭。"你說的是神眼沈三娘?""除了她還有誰?"
"是誰把她的眼睛擺在這裡的?
"除了她的文夫還有誰?"
"她的丈夫是不是那個玉樹劍客葉凌風?"
"是的,江湖中也只有這麼樣一個葉凌風,幸好只有一人,柳青青據緊了雙手,手心已溼了。
她是不是也知道葉凌風和老刀把子間的恩怨糾纏?他們被帶到這裡來,是無意間的巧合?還是冥冥中有人在故意安排?
挖蚯蚓的人一張臉完全被泥蓋著,誰也看不出他臉上的表情。
可是他的聲音已有些嘶啞,接著道:"這裡一共有九十二間屋子,每間屋子裡都有這麼樣一個水晶盒子。"每間屋子裡都有?
柳青青立刻衝進了第二間屋子,果然又看見了一個完全同樣的水晶盒。
盒子裡擺著的,赫然竟是隻乾枯了的耳朵。
挖蚯蚓的人幽靈般跟在她身後,"沈三娘死了後,葉凌風就將她分成了九十三塊………
柳青青忍不住叫了起來,"他為什麼要這麼做?"挖蚯蚓的人嘆了口氣,道:"因為他太愛她,時時刻刻都想看到她,無論走到哪裡都想看到她,那怕只能看見一隻眼睛,一個耳朵也好。"柳青青咬緊牙,幾乎已忍不住要嘔吐。
陸小鳳忽然問道:"據說沈二孃的表哥就是武當的名劍客木道人。"挖蚯蚓的人點點頭。
陸小鳳道:"據說他們成親,就是木道人做的大媒。"挖蚯蚓的人道:"不錯。"
陸小鳳道:"葉凌風這麼樣做,難道不怕木道人對付他?"挖規則的人道:"木道人想對付他的時候,已經太遲了,沈三娘死了還不到三個月,他也發了瘋,自己一頭撞死在後面的假山上,腦袋撞得稀爛。"一個人若是連腦袋都撞得稀爛,當然就沒有人能認得出他的本來面目,也就沒有人能證明死的那個人究竟是誰了。
柳青青總算已喘過氣來,立刻問道:"他死了之後,別人為什麼還不把這些盒子搬走?"挖蚯蚓的人道:"因為想搬這些盒子的人,現在都已經躺在盒子裡。"柳青青道:"什麼樣的盒子?"
挖蚯蚓的人道:"一種長長的,用木頭做的,專門裝死人的盒子,大多數人死了後,都要被裝在這種盒子裡。"柳青青勉強笑了笑,道:"至少總比被裝在這種水晶盒子裡好得多od挖蚯蚓的人道:"只可惜也好不了太多。"柳青青道"為什麼?"
挖蚯蚓的人道:"因為被一雙鬼手活活捏死的滋味並不好受。"柳青青道:"可是你剛才還說這地方連一個鬼都沒有的。
挖販則的人道:"這地方是沒有一個鬼,這地方至少有四十九個鬼,而且都是冤死鬼。"柳青青道:"這地方本來一共有多少人?"
挖蚯蚓的人道:"四十九個人。"
柳青青道:"現在這些人已全都死光了。"
挖蚯蚓的人道:"假如每天都有隻眼睛在水晶匣子裡瞪著你,你受不受丁?"柳青青道:"我受不了,我一定會發瘋。"
挖蚯蚓的大道:"你受不了,別人也一樣受不了,所以每個人都想把這些盒子搬走,可是無論什麼人,只要一碰這些盒子,舌頭立刻就會吐出半尺長,一要眼的功夫就斷了氣,就像這樣子他自己也把舌頭伸出來,伸得長長的,他臉上全是黑泥,舌頭卻紅如鮮血,只有被活活扼死的人,才會變成這樣柳青青立刻轉過眼,不敢再看他一眼,卻還是忍不住問道:"你呢?你沒有動過這些盒子?"挖蚯蚓的人搖搖頭,又點點頭,他舌頭還是伸得長長的,根本沒法子說話。
柳青青道:"這裡的人豈非已死光了,你怎麼還活著?難道你不是人?"挖蚯蚓的人忽然從懷裡伸出手,將一滿把黑黝黝的東西往柳青青拋了過來,這些東西竟是活的,又溫又軟又滑,竟是活生生的蚯蚓。
柳青青驚呼一聲,幾乎嚇得暈了過去。
她並不是那種很容易被嚇暈的女人,可是這些又溼又軟又滑的蚯蚓,有誰能受得了。
等她躲過了這些蚯蚓,挖蚯蚓的人競已不見了,燈光閃了兩閃,屋子裡的燈也忽然熄滅。
她回過頭,陸小鳳他們居然全都不在這屋子裡。
幸好隔壁一間屋子裡還有燈,她衝過去,這屋裡的燈也滅了。
再前面的一間屋裡雖然還有燈,可是等她衝過去時,燈光也熄滅。
這七間燈火明亮的屋子,忽然之間,就已變得一片黑暗。
忽然之間,她什麼都已看不見,連自己伸出去的手都已看不見-
那雙眼睛是不是還在水晶盒子裡瞪著她?——
那四十九個舌頭吐得長長的冤死鬼,是不是也在黑暗中看著她?
她看不見他們。
她不是神眼——
那該死的陸小鳳死到哪裡去了?
"老頭子,死者頭子,姓陸的,你還不快出來?"她大喊,沒有回應。
連一個人的回答都沒有,管家婆、鉤子、表哥,也全都不知溜到哪裡去了。
難道他們也全都被那雙看不見的鬼手活活扼死?
難道這根本就是個要命的圈套?
她想衝出去,三次都撞在牆上,她全身都已被冷汗溼透。
最後一次跌倒時,她的腿已軟了,幾乎連爬都爬不起來。
黑暗中卻忽然有隻手伸了過來,拉起了她-
是不是陸小鳳?
不是。
冰冷乾枯的手,指甲最少有一寸長。
她忍不住又放聲大呼,"你是誰?"
"你看不見我的,我卻能看見你。"黑暗中有人在吃吃的笑,"我是神眼。"這是女人的聲音。
這隻手難道是從水晶盒子裡伸出來的?
笑聲還沒有停,她用盡全身力氣摸過去。
她撲廠個空。
那隻冰冷乾枯的手,卻又從她背後伸了過來,輕撫著她的咽喉。
她並不是那種很容易就會被嚇暈的女人,可是現在她已暈了過去。
四月初十,晴。
柳青青醒來時,陽光正照在窗戶上。
窗戶在動,窗外的樹木也在動——就像飛一樣的往後退。
她揉了揉眼睛,忽然發現自己又到了馬車上,陸小鳳正坐在她對面,笑嘻嘻的看著她。
她咬了咬嘴唇,很疼。
這不是夢。
她跳了起來,瞪著陸小鳳。
陸小鳳微笑道:"早。"
柳青青道:"早?現在是早上?"
陸小鳳笑道:"其實也不算太早了,昨天晚上你睡得簡直像死人一樣ah柳青青咬著牙,道:"你呢?"陸小鳳道:"我也睡了一下。"
柳青青忽然跳起來,撲過去,撲在他身上,扼住了他的脖子,狠狠道:"說,快說,這究竟是怎麼回事。"陸小鳳道:"什麼事?"
柳青青道:"昨天晚上的事。"
陸小鳳嘆了口氣,道:"我正想問你,你是怎麼回事?好好的為什麼要一頭撞到牆上去,把自己撞昏?"柳青青叫了起來,道:"我又沒有瘋,為什麼要撞自己的頭陸小鳳苦笑道:"連你自己都不知道,我怎麼會知道?"柳青青道:"我問你,屋子裡那些燈,怎麼會忽然一起滅了的?"陸小鳳道:"燈裡沒有油了,當然會滅。"
柳青青道:"那個挖蚯蚓的人呢?"
陸小鳳道:"燈滅了,他當然要去找燈油。"
柳青青道:"他找到沒有?"
陸小鳳道:"就因為他找到了燈油,我們才能找到你。"柳青青道:"他真的是個人?"
陸小鳳道:"不但是人,而且還是個好人,不但找到了燈油,還煮了一大鍋粥,我們每個人都吃了好幾碗。"柳青青怔伎,怔了半天,才問道:"燈黑的時候,你們在哪裡?"陸小鳳道:"在後面。"
柳青青道:"我在前面,你們到後面去幹什麼?"陸小鳳道:"你在前面。我們為什麼一定也要在前面?我們又不是你的跟屁蟲,為什麼不能到後面去看看?"柳青青忽又大喊,"管家的,管家婆,乖兒子,你們全進來。"車子停下,她叫的人全都過來了,她將剛才問陸小鳳的話又問了一遍,他們的回答也一樣。
他們也不懂,她為什麼好好的要把自己一頭撞暈。
柳青青幾乎又氣得快暈過去了,忍不住問道:"難道你們全都沒有看見隻手?"管家婆道:"什麼手?"
柳青青道:"扼佐我脖子的鬼手。"
陸小鳳忽然笑了笑,道:"我看見了。"
他笑得很神秘,"不但看見了,而且還把它帶了回來。"柳青青眼睛裡立刻發了光,"在哪裡?"
陸小鳳道:"就在這裡。"他微笑著,從身上拿出了一段掛窗簾的繩子,繩子上還帶著好幾個-寸長的鉤子,就像是指甲一樣的鉤子,"這是不進纏在你脖子上的鬼手?"柳青青說不出話來了。
海奇闊忽然大笑,道:"想不到大名鼎鼎的江南女俠柳青青,居然會被一段繩子嚇得暈過去。"陸小鳳道:"其實你應該想得到的。"
海奇闊道:"為什麼?"
陸小鳳道:"因為她是個女人,而且年紀已不算小,他嘆息著,苦笑道:"女人到了她這種年紀,總難免會疑神疑鬼的。"四月十一,晴。
黃昏。
從昨天早上到現在,柳青青說的話加起來還沒有她平常一頓。
她的臉色也很不好看,不知道是因為驚魂猶未定?還是因為行動的時候已經快到了。
現在他們距離武當已只有半天的行程,老刀把子卻一直沒有訊息,也沒有給他們最後的指示,所以不但她變了,別的人也難免有點緊張。
誰也不知道這次行動他們能有多少成把握。
石鶴、鐵肩、王十袋、高行空……這些人幾乎已可算是武林中的精英。
何況,除了這七個人之外,還不知有多少高手也已到了武當山。
"你想西門吹雪會不會去?
"他可能不會去。"
"為什麼?"
"因為他在找陸小鳳,他絕對想不到陸小鳳敢上武當。"說這句話的人正是陸小鳳自己。
他這麼樣說,也許只不過因為他自己心裡希望如此。
黃昏時的城市總是最熱鬧的,他們的車馬正穿過鬧市。
"就算西門吹雪不會去,木道人卻一定會在那裡,近年來他雖然已幾乎完全退隱,可是像冊立掌門這種大事,他總不能置身事外的,"當然,"木道人若到了,古松居士想必也會去,就只這兩個人,巳不是容易對付的。""我想老刀把子一定已有了對付他們的法子,否則他為什麼一直都沒有把這兩個人列入計劃裡?""不管怎麼樣,現在我們都不該想這件事。"陸小鳳又開廠口。
"我們應該想什麼?"
"想想應該到哪裡吃飯去。"
表哥、管家婆、海奇闊,此刻全都在車上,本來好像都想說話的,卻忽然同時閉上了嘴,六隻眼睛一起盯在對街的一家酒樓門口。
車馬走得很慢,就在他們經過時,正有三個人走入了酒樓。
一個人赤面禿頂,目光灼灼如鷹,一個人高如竹竿,瘦也如竹竿,走起路來一搖三晃,好像一陣風就能將他吹倒。
還有個人扶著這兩人的肩,彷彿已有了幾分醉態,卻是個白髮蒼蒼的道人。
這三個人陸小鳳全認得,表哥、管家婆、海奇闊也全都認得。
目光如鷹的,正是十二連環塢總瓢把子"鷹眼"老七。
連路都走不穩的,卻是以輕功名動大江南北的"雁蕩山主"高行空。
那個已喝得差不多了的老道士,就正是他們剛剛還在談起的武當名宿木道人。
表哥的眼睛雖然在盯著他們,心裡卻只希望車馬快點走過去。
誰知陸小鳳卻忽然道:"叫車子停下來。"
表哥嚇了一跳,"為什麼?"
陸小鳳道:"因為我們就要在這家酒樓吃飯。"表哥更吃驚,"你不認得那三個人?"
陸小鳳道:"我認得他們,可是他們卻不認得我了。"表哥道:"萬一他們認出來了怎麼辦?"
陸小鳳道:"他們現在若能認出我們,到了武當也一樣認得出。"表哥想了想,終於有點明白他的意思,"你是想試試他們,不是不能認得出我們來?"陸小鳳淡淡道:"反正我們總得這麼樣冒-次險的,現在被他們認出來,至少總比到了武當才被認出來的好。"這句話剛說完,柳青青已在用力敲著車廂,大聲道:"停車直到這時為止,大家顯然都認為陸小鳳這想法不錯,所以沒有一個人反對的。
因為這時他們還沒有走上酒樓。
等他們走上去時,後悔就已來不及了,最後悔的-個人,就是陸小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