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秘寧靜的綠色山谷,完美無暇的處女軀體,溫柔如水波的眼波……
陸小鳳盡力控制著自己,不要再去想,但是他自己已知道這些回憶必將水留他心底。
他走得很快,走了很遠,本該已走回那條小路了,可是他停下來的時候,卻發現入山已更深。
然後他立刻又發現了一件可怕的事他又迷了路。
更可怕的是,四面的霧又漸濃,甚至比幽靈山莊那邊更濃,無論眼力多好的人,都很難看得到兩丈外去,而且無論從哪個方向走,都可能離山莊更遠。
陸小鳳卻還是要試試,他絕不是那種能坐下來等雲開霧散的人。
又走了很遠,還是找不到路,在這陌生的山林,要命的濃霧中,要走到什麼時候才能走上歸途?正在他開始覺得飢餓疲倦,開始擔心的時候,他忽然嗅到了一股救命的香氣。
香氣雖然極淡,可是他立刻就能分辨出來那是烤野兔的味道。
遠在童年時,他就已是個能幹的獵人,長大後對野味的興趣也一直都很濃厚。
兔子絕不會自己烤自己的,烤兔子的地方當然一定有人,附近唯一有人佐的地方就是幽靈山莊。
他嚥下口口水,雖然覺得更餓,心神卻振奮了起來,屏住呼吸片刻,再深深吸了口氣,立刻就判斷出香氣是從偏西方傳來的。
他的判斷顯然正確,因為走出一段路後,香氣已越來越濃。
前面的山勢彷彿更險,地勢卻彷彿在住下陷落。烤兔子的香氣裡彷彿混合了一種沼澤中獨有的腐朽惡臭。
就算這裡有人,這地方也絕不是幽靈山莊。
陸小鳳的心又沉了下去,是什麼樣的人會住在這種地方?他簡直無法想像。
就在這時,前面忽然響起一種怪異的聲音,他加緊腳步趕過去,就看見濃霧中出現了一條條怪異的影子。
他看得出那絕不是人的影子,卻又偏偏不像是野獸,他甚至無法形容這影子的形狀。
可是他一看見這影子,心裡立刻覺得有種說不出的恐懼和噁心,幾乎忍不住要嘔吐。
對面的影子似乎也在不安的扭動著,等到陸小鳳鼓起勇氣衝過去時,這影子又忽然消失,徹底消失,就好像從來都沒有出現過。
陸小鳳竟忍不住機伶伶打了個寒噤,站在那裡怔了很久,忽然感覺到風中還有種燒焦了木炭的味道。
這裡一定就是烤兔子的地方!
他相信自己的判斷一定正確無誤,可是附近偏偏又沒有一點痕跡留下。
如果是別人,一定早已走過去,甚至已逃走。
但是他絕不放棄。
他先將這地方十丈方圓用一根看不見的繩子圍住,然後就展開地毯式的搜尋。
地上的泥土落葉者正是接近沼澤地區的徵象。
只有一塊地特別乾燥,上面的落葉顯然是剛移過來的。
他伏下身,扒開落葉,像獵犬般用鼻子去嗅泥土,甚至還撮起一點泥土來嚐了嚐。
泥中果然有燒炭的味道,彷彿還混合著野兔身上的油脂。
他再往下挖掘,就找到了一些枯枝,幾根啃過的碎骨頭,一根用樹枝做成的烤叉,叉上還帶著塊吃剩下的兔肉,皮毛削得很乾淨。
只有人的手,才能做得出這種烤叉,只有人的牙齒,才會將骨頭啃得這麼幹淨,而且也只有人是熟食的動物。
這地方一定有人。
這個人不但有一雙很靈敏的手,而且做事極仔細,若不是陸小鳳,任何人都很難找得出一點他曾經在這裡烤過的痕跡。
這個人是誰?為什麼會到這裡來?是不是也在逃避別人的追蹤?
剛才那極曲而怪異的影子又是個什麼東西?
陸小鳳完全想不通,就因為想不通,所以更好奇。
現在對他說來,能不能找到歸路已變成不太重要了,因為他已決心要找出這些問題的答案。
答案-定就在這附近,可是附近偏偏又沒有任何足跡。
陸小鳳坐下來,先將那塊兔肉上的泥土擦乾淨,再撕成一條條的,慢慢咀嚼。
沒有鹽,已經被燒焦,又被埋在士裡的兔肉,吃起來不但淡而無味,簡直無法下嚥。
可是他勉強自己全都吃下去。
無論要做什麼事,都得要有體力,飢餓卻是它的致命傷。
肚子裡有了東西后,果然就舒服些了,他躺下來,準備在這柔軟的落葉上小愁片刻再開始搜尋,他當然絕對想不到,這一躺下去,就幾乎永遠站不起來。
煙一般的濃霧在木時間浮動,陸小鳳剛躺下去,立刻就覺得這些煙霧遙遠得就像是天上的浮雲,所有的一切也都距離他越來越遠。
他整個人就像是忽然沉入了一個又軟又甜蜜的無底深洞裡,世界上每件事都彷彿變得遙遠了,變得美麗了,最重要的事也變得無足輕重,所有的痛苦都已得到解脫。
這種輕鬆而甜美的感覺,正是每個人都在尋求的,可是陸小鳳卻覺得有種說不出的恐懼。
他知道自己絕不會有這種感覺,也不該有,他身負重損,他的把子絕不能在這時放下。
更大的恐懼是,他再想站起來的時候,就發現自己全身的肌肉骨節都已鬆散脫力。
就在這時,他又看見那怪異的影子。
扔曲著影子,在濃霧中看來就像是被頑皮孩子擰壞了的布娃娃,卻絕不像人。
因為"他"全身都是軟的,每個地方都可以隨意彎曲。
人有骨頭,有關節。
人絕不是這樣子的,絕不是。
陸小鳳正想把擴散了的瞳孔集中注意,看得更清楚些,就聽見了影子在說話。
"你是陸小鳳?"
聲音怪異、艱澀而遲鈍,但卻絕對是人的聲音。
這影子不但是人,而且還是個認得陸小鳳的人!
幸好這時陸小鳳的觀念中,已完全沒有驚奇和恐懼存在,否則他說不定會嚇得發瘋。
影子居然還在笑,吃吃的笑著道:"據說陸小鳳是從來不會中毒的,現在怎麼也中了毒?"這一點陸小鳳本就想不通。
飲食中只有一點毒,無論是哪種,他都能立刻警覺。
影子又笑道:"告訴你,這是大麻的葉子,我喜歡用它來烤肉吃,我吃了就會覺得像神仙般快活,你吃了卻會變得像條死狗。
他又解釋:"剛才你嗅到烤肉香的時候,已經把它的毒吸進去一點,所以等到你再吃那塊肉時,就絕不會再有警覺。"陸小鳳道:"你是故意引我來的?"
影子搖搖頭,道:"那塊肉卻是我故意留下來的,否則就算是一匹馬我也能吃下去。"他好像對自己這句話覺得很欣賞只有孤獨已久的人才會有喃喃自語的習慣,只有這種人才會欣賞自己說的話。
他吃吃的笑了半天,才接著道:"你若找不到那塊肉,我也許會放你走的,不幸你我到了"陸小鳳道:"不幸?"影子道:"因為我不能讓任何人知道我在這裡。"他忽然用一種無法形容的怪異身法跳過來,落到陸小鳳身旁,點了陸小鳳的幾處穴道。
他的手看來就像是一隻腐爛了的蛇皮手套,但是他的出手卻絕對準確而有效。
比起他身上別的部分來,這隻手還算是比較容易忍受的。
沒有人能形容他的模樣,不能,不敢,也不忍形容。
陸小鳳的心神雖然完全處於一種虛無迷幻的情況中,可是看見了他這個人,還是忍不住要戰慄嘔吐。
影子冷笑道:"現在你看見我了,你是不是覺得我很醜?"陸小鳳不能否認。
影子道:"你若被人從幾百丈高的山崖上推卜來,又在爛泥裡泡了幾十天,你也會變成這樣子的。"他笑的聲音比哭還悲哀:"我以前非但不比你醜,而且還是個美男子。
陸小鳳並沒有注意他後面這句話,只問:"你被人從高崖上推下來,又在爛泥裡泡了幾十天,可是你還沒有死。"影子慘笑道:"我也不知道我怎麼活下來的,就好像是老天在幫我的忙,可是老天又好像是在故意要我受折磨。"這個人能活到現在,的確是奇蹟,這奇蹟卻只不過是些爛樹葉造成的。
沼澤中腐爛的樹葉生出種奇異的黴菌,就好像奇蹟般能治療人們的潰爛傷痛。
影子道:"我就靠爛泥中一些還沒有完全腐爛的東西填肚子,過了幾十天之後才能爬出來,以後我才發覺,那些爛泥好像對我的傷很有用,所以每到我的傷又開始要流膿的時候,我就到爛泥裡去泡一泡,這麼多年來,居然成了習慣。
陸小鳳終於明白,這個人的身子為什麼能像蛇一樣能隨意蠕動扭曲。
影子道:"可是這種罪實在不是人受的,幸好後來我又在無意中發現,大麻的葉子可以讓我忘記很多痛苦,所以直到現在我還活著。"生命的奇妙韌力,萬物的奇妙配合,又豈是人類所能想像。
陸小鳳長長嘆了口氣,眼前的事物已漸漸回覆了原形。
他一直在集中自己的意志,只可惜現在藥力雖已逐漸消失,穴道卻又被制住。
他忽然問:"你知道我叫陸小鳳,你認得我?"
影子道:"不認得,可是我見過你。"
陸小鳳道:"幾時見過的?"
影子道:"剛才。"
陸小鳳動容道:"你剛才見過我?"
影子道:"你知道了我的秘密,我本該殺了你滅口,就因為我剛才見過你,所以你還活著。"陸小鳳更不懂:"為什麼?"
影子道:"因為你總算還不是個壞人,並沒有乘機欺負阿雪他的聲音裡忽然充滿感情:"阿雪一直是個乖孩子,我不要她被人欺負。"陸小鳳吃驚的看看他,道:"你是她的什麼人?"影子不肯回答這句話,卻反問道:"西門吹雪為什麼要殺你?你跟他有什麼仇?"陸小鳳遲疑著,終於決定說實話:"他看見我跟他老婆睡在一張床上。
影子閉上嘴,盯著他看了很久,忽然發出了奇怪的笑聲,道:"現在我總算明白你是為什麼到幽靈山莊來的了。
陸小鳳道:"我是為了避禍來的。
影子道:"你不是。"
陸小鳳道:"連你都不想死,我當然更不想死。"影子道:"你也不怕死,你到這裡來,只不過為了要發掘出這地方的秘密。"他說得很有把握:"連阿雪那樣的女人你都不動心,怎麼會去偷西門吹雪的老婆。"陸小鳳嘆了口氣,道:"我只問你一句話。"
影子道:"問。"
陸小鳳道:"我若是奸細,老刀把子怎麼會讓我活到現在,他是個多麼厲害的角色,你總該知道得比我清楚。"影子忽然發抖,身子突然縮成了一團,眼睛裡立刻充滿悲憤、仇恨和恐懼。
陸小鳳緩緩道:"你當然知道,因為從高崖上把你推下來的人就是他!"影子抖得更厲害。
陸小鳳嘆了口氣,道:"但是你可以放心,我絕不會把這秘密說出去的。"影子忍不住問:"為什麼?"
陸小鳳道:"因為我真的很喜歡葉雪,我絕不會害她的父親。
影子又往後退縮了一步,聲音已嘶啞,道:"誰是她的父親"陸小鳳道:"你。"
影子忽然倒了下去,躺在地上,連呼吸都已停頓。
可是他還沒有死,過了很久,才嘆息著道:"不錯,我是的,大家都以為我已死了,連他們婉妹都以為我已死了。"陸小鳳道:"你至少應該讓他們知道你還活著ao影子又跳起來,道:"你千萬不能告訴他們,千萬不能。"陸小鳳道:"為什麼?"
影子道:"因為我無論如何都不能讓他們看見我現在這樣廣。我寧可也……"他的聲音突然停頓,將耳朵貼在地上,聽了很久,壓低,窩音道:"千萬不要說看見過我,我求你。"說到最後三個字時,他就已消失,這三個字中的確充滿哀求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