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人又瞪起了眼。"你不信。?
"我只不過奇怪,一個好好的人,為什麼要闖進別人家裡來啃雞骨頭。""因為我高興。"陸小鳳又笑了。"只要你高興,只要我這裡有雞骨頭,隨時都歡迎你來。
這個人眼睛裡反而露出了警戒懷疑的神色。"你歡迎我來?為什麼?"陸小鳳道:"因為這是我第一次有家,因為你是我家的第一個客人,因為我喜歡朋友。"這個人的樣子更兇。"我不是你的朋友。"
陸小鳳道:"現在也許不是,以後一定會是的。"這個人雖然還在盯著他,神色卻已漸漸平靜了下來。
無論誰都不能不承認,陸小鳳一向都很會交朋友,朋友們也都很喜歡他。
無論男朋友,女朋友都一樣。
陸小鳳已坐起來,忽又嘆了口氣,道:"只可惜這裡沒有酒了,否則我-定跟你喝兩杯。"這個人眼睛裡立刻發出了光,道:"這裡沒有酒,你難道不能到外面去找?"陸小鳳道:"我剛來還不到半天,這地方我還不熟,可是我保證,不出三天,你無論要喝什麼,我都能找得回來。"這個人又盯著他看了半天,終於吐出口氣,全身的警戒也立刻松馳。"我是個遊魂,說不定隨時都會闖來的,你真的不在乎?"陸小鳳道:"我不在乎。
他真的不在乎。
他經常三更半夜裡,把朋友從熱被窩裡拖出來陪他喝酒,朋友們也不在乎。
因為大家都知道,若有人半夜三更去找他,他非但不會生氣,反而高興得要命。
夜色已籠罩著大地,晚風中忽然傳來了鐘聲。
"這是晚食鍾。"
陸小鳳不懂,遊魂又解釋。"晚食鍾就是叫大家到廳裡去吃晚飯的鐘聲。""每個都要去?"
"嗯。"
"天天都要去?"
"一個月最多隻有四五天。
"都是在什麼時候?"
"初一十五,逢年過節,有名人第一天到這裡來的時候。
他上上下下的打量著陸小鳳。"你一定也是個名人,難你就是那個長著四條眉毛的陸小鳳?"陸小鳳苦笑。"只可惜現在的陸小鳳,已經不是從前的個陸小鳳了。
遊魂想說話,又忍佐,忽然站起來。"馬上就會有人來你去吃飯,我非走不可,你最好不要告訴別人,我到這裡過。"陸小鳳並沒有問為什麼。
別人若有事求他,他只要肯答應,就從不問別人是為什麼?
就因為這-點,他已應該有很多朋友。
遊魂顯然也對這一點很滿意,忽又壓低聲音,道:"今你到了大廳,他們-定會給你個下馬威的。"陸不風道:"哦?"
遊魂道:"因為這裡的人至少有一半是瘋子,他們唯一嗜好,就是虐待別人,看別人受苦,其中還有六七個人瘋更可怕。"陸小鳳道:"是哪七個人?"
遊魂道:"一個叫管家婆,一個叫大將,一個叫表哥,個叫鉤子……"他只說出四個人的名字,身子就忽然掠起中
屋裡的窗子很小,可是他的手往上面一搭,人就已鑽出去。
看來他不但輕功很高,還會縮骨。
這兩種功夫本是司空摘星獨門絕技,他和司空摘星有麼關係?
陸小鳳沒有想下去,因為他也聽見了外面的腳步聲。
很輕很輕,只有腳底長著肉掌那種野獸腳步會這麼輕。
只有輕功極高的老江湖,走路時才會像這種野獸。
幽靈山莊中,哪裡來的這麼多輕功高手?
陸小鳳正在吃驚,就聽見了敲門的聲音。
他實在想看看來的這個人是誰?長得是什麼樣子?他立刻就去開門。
開了門之後,他更吃驚。
敲門的居然不是人,居然真的是隻腳底長著肉掌的野獸,是一條狗!
一條全身漆黑,黑得發亮的大狗,在夜色中看來簡直就像是隻豹子,可是它對人並不兇惡,一種極嚴格而長久的訓練,已消除了它本性中對人類的敵意。
它也沒有叫,因為它嘴裡銜著一張紙。
紙上只有四個字。"請隨我來。"
這條狗竟是來帶陸小鳳去吃晚飯的。
陸小鳳笑了。
不管怎麼樣,有飯吃總是件令人愉快的事,尤其是現在,他實在很需要一頓豐富而可口的晚飯。
"紅燒蹄膀,三鮮鴨子,蝦子烏參……"-聽見那位遊魂說起這些好菜來,他的口水就置差點流了下來。
狗對他搖尾巴,他也拍了拍狗的頭,微笑著道:"你知不知道我寧願讓你帶路?因為這裡的狗實在比人可愛得多。"夜已深,霧還沒有散,冷霧間雖然也有幾十點寒星般的燈火,卻襯得四下更黑暗。
黑狗在等他的眼睛已習慣於黑暗時,他才發現自己正走在一條很彎曲的小路上。
路的兩旁,有各式各樣的樹木,還有些不知名的花草。
在陽光普照的時候,這山谷一定很美。
可是這山谷裡是不是也有陽光普照的時候?
陸小鳳忽然發現自己真正最渴望見到的,並不是一隻紅得發亮的紅燒蹄膀,而是陽光。
他也像別人一樣,也曾詛咒過陽光。
每當他在驕陽如火的夏日,被曬得滿臉大汗,氣喘如牛時,就忍不住要詛咒陽光。
可是現在他最渴望的,也正是這種陽光。
世界上有很多事都是這樣子的,只有當你失去它的時候,才知道它的珍貴。
陸小鳳在心裡嘆了口氣,忽然聽見附近也有人在嘆氣,不但有嘆氣,而且有人說話。"陸小鳳,我知道你會來的,我早就在這裡等著你了。"這裡是幽靈山莊,黑暗中本就不知有多少幽靈躲藏,這個人說話的聲音也飄渺陰森如鬼魂。
陸小鳳掌心捏起把冷汗。
他明明聽見說話的聲音就在附近,附近卻偏偏連個人影都看不見。
"你看不見我的。"聲音又響起:"一個真正的惡鬼要向人索命時,是絕不會讓人看見的。""我欠了你一條命?"陸小鳳試探著問。
"嗯。"
"誰的命?"
"我的命。"
"你是誰?""我就是死在你手上的藍鬍子。"
陸小鳳笑了,大笑。
一個人在真正緊張恐懼時,往往會莫名其妙的笑起來。
他的笑聲雖然大,卻很短。
他忽然發現說話的既不是人,也不是鬼,而是那條狗。
本來走在他面前的黑狗,已轉過頭,用一雙死魚般的眼睛瞪著他。
"我就是死在你手上的藍鬍子。"這句話的確是從狗嘴裡說出來的,每個宇都是。
狗怎麼會說人話?
難道藍鬍子的鬼魂已附在這條狗的身上?
陸小鳳的膽子再大,也不禁打了個寒噤,就在這時,這條狗已狂吼著向他撲了過來。
他剛想去捉狗的前爪,誰知狗的肚子裡竟突然伸出一隻一隻人的手,手上拿著一把刀,手一揚,刀飛出,直打陸小鳳的小腹。
這一著更是意外中的意外,世上能躲過這一刀的人能有幾個?
至少有-個。
陸小鳳的小腹突然收縮,伸出兩根手指一夾,果然夾住了刀鋒。
那條狗卻已凌空翻身,倒掠三丈,轉眼間就已沒人黑暗中黑暗中什麼都看不見了。
陸小鳳抬起頭看著遠方的黑暗,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裡的尖刀,只有自己對自己苦笑。
這本來明明應該是場噩夢,卻又偏偏不是夢。
在這夢境般的幽靈山莊中,一件事究竟是真是夢?本來就很難分得清楚。
只不過他總算明白一件事。"這地方的狗也並不比人可愛。
黑暗中忽然又有人聲傳出來。"現在你是不是已願意讓人來帶路了?"這次他看見的居然真是個人。
他又看見了葉靈。
霧一般的燈光,昏燈般的迷霧,葉靈還是笑得那麼甜。
"現在你總該明白,這地方究竟是人可愛,還是狗可愛了,"我不明白。""你還不明白?"
"我只明白一件事。"陸小鳳道:"有時這地方的狗就是人,人就是狗。"花寡婦未必真的是條母狗,這條黑狗卻真的是個人。
陸小鳳道:"江湖中寧願做狗的人雖然不少,能做得這麼徹底的卻只有一個。"葉靈道:"你知道他是誰?"
陸小鳳道:"狗郎君。"
葉靈道:"你早已知道?"
陸小鳳笑了笑,道:"我至少知道藍鬍子並不是死在我手上的,他自己當然也應該知道,所以他就算變成了惡鬼,也不該來找我ao葉靈笑了,眨著眼笑道:"就算惡鬼不找你,餓鬼卻一定會來找你ao陸小鳳道:"餓鬼?"
葉靈道:"餓鬼的意思,就是為了等你吃飯等得餓死的,你若還不趕緊去,今天晚上就要多出三十七個餓鬼來。"陸小鳳道:"就算我還不去,真正的餓鬼也只有一個。"葉靈道:"誰。"陸小鳳道:"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