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槍鋒帶起的勁風,冷得刺骨。
有誰人知道極冷和極熱的感受,幾乎是完全一樣的?丁喜知道。
他衝入了這個的槍陣,就象投入了洪爐。鄧定侯的心沉了下去。丁喜絕不能死。
他-定要帶他去找出那六封信和六個死人,一定要找出那叛徒的秘密,可是鄧定侯也知道,王大小姐和金槍徐是絕不會住手的。
他只有眼睜睜地看著丁喜投入洪爐,再眼睜睜地等著他被槍尖拋起。
只聽-聲輕叱,一聲低呼,一樣東西飛了起來。
飛起來的竟不是丁喜,而是徐三爺的金槍!
高手相爭,掌中的兵器死也不能離手,徐三爺的金槍是怎麼會脫手的?
他自己甚至都不太清楚。
在金槍徐脫手的前一剎那間,他只看見有個人衝入了他和王大小姐兩杆槍的槍鋒之間,兩稈槍都往這個人身上剩了過去。
他想住手已不及。
可是就在這同一剎那間,這個人突然一扭身,已往他槍鋒下竄過.一隻手托住槍的時候,一隻手在他腰上輕輕一撞。
他的人立刻被撞出七八步,手裡的金槍也脫手飛起。
他只有看著,因為他的半邊身子已發麻,連一點力氣都使不出。
近二十年來,他身經大小百戰;幾乎從來也沒有敗過。
他做夢也想不到世上竟有人能在出手一招間就奪走他手裡的金槍,更想不到這個人居然就是那個年紀輕輕的丁喜。
丁喜金槍在手.霎眼間已攻出三招。迅速、毒辣、準確。
金槍徐臉色變得更蒼白。
他已看出丁喜用的招式,居然就是他的獨門槍法"蛇刺"。
就在片刻前.他還用過同樣的招式去對討霸王槍。
事實上,他已將蛇刺中最犀利毒辣的招式全都使出,可是招式一齣手,立刻就被封死,根本無法發揮出應有的威力。
丁喜現在只使出了三招。
三招之後,他就已攻到了霸王槍的核心,突然槍尖斜挑,輕叱一聲:"起!"只聽"呼"的一聲響,七十三斤重的霸王槍竟被他輕輕一挑就挑了起來,夾帶著風聲飛出。
王大小姐已踉蹌後退了七八步。
丁喜凌空翻身,一隻手接住了霸王槍.一隻手丟擲了金槍,拋給徐三爺。
金槍徐只有用手接住。
等他接任了他的槍,才發現身子不麻了,力氣也已恢復了。
丁真正看著他微笑。
金槍徐咬了咬牙,手腕一抖,也在霎眼間攻出了三招。
這三招正是丁喜剛才用來對付霸王槍的三招一一"毒蛇出穴""盤蛇吐信"、"蛇尾槍",正是蛇刺中的三招殺手。
在這杆金槍上,他至少已有三十年的苦功,他自信這三招用得絕不比丁喜差。
丁喜既然能在三招間就搶入霸王槍的空門,他為什麼不能?但他卻偏偏就是不能。
三招出手,他立刻就發現自己整個人都已被一種奇異的力氣壓住。
他的槍若是毒蛇,丁喜手裡的槍就是塊千斤巨石。
這塊巨石一下子就壓住了毒蛇的七寸。
只聽丁喜輕叱一聲;
"起!"
金槍徐只覺得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壓下來,整個人都已被壓住.手裡的槍卻彈了出去。
就在這片刻間,他的金槍已脫手兩次。
(二)
金光燦爛,金槍飛虹般落下,"奪"的一聲,插在徐三爺身旁的地上,徐三爺沒有動,沒有開口,
霸王槍也已插在王大小姐身旁,槍桿還在不停的顫動.琴絃般"嗡嗡"的響。
王大小姐也沒有動.沒有開口,蒼白的臉已漲得通紅,嫣紅的嘴唇卻已發白。
丁喜看著她笑了笑,又看看徐三爺笑了笑。
他只不過笑了笑,並沒有說出什麼尖刻的話。
"像兩位這樣的槍法,還爭什麼風頭?逞什麼強?"這句話他並沒有說出來,也不必說出來——他用金槍徐的蛇刺擊敗了霸王槍,又用王大小姐的霸王槍擊敗了金槍徐。這是事實。
事實是人人都能看得見的,又何必再說出來?
所以他只不過笑了笑,笑得還是那麼溫柔,還是那麼討人歡喜。
可是在王大小姐眼裡看來,他笑得卻比毒蛇還毒,比針還尖銳。
她明朗光亮的眼睛裡又有了淚光,忽然頓了頓腳.抄起了霸王槍,拖著槍衝過去.一把拉住了杜若琳:"我們走!"杜若琳只有走。
她不想走,又不敢不走,走了幾步,又忍不住回過頭。等她再回過頭時,眼淚已流下面頰。金槍徐卻還是痴痴地站在那裡。金槍徐呆呆地看著面前的金槍。
這杆槍本是他生命中最大的榮耀.但現在卻已變成了他的羞辱。
他臉上完全沒有表情,心裡是什麼滋味,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痛苦和悲傷,就像是妻子的乳房一樣,不是讓別人看的。
——痛苦越大,越應該好好地收藏。
——乳房豈非也一樣?金槍徐忽然笑了,微笑著,抬起頭,面對丁喜,道:"謝謝你。"丁喜道:"謝謝我?為什麼謝謝我?"金槍徐道:"因為你替我解決了個難題。"丁喜道:"什麼難題?"
金槍徐望著青翠的遠山,目光忽又覺得十分溫柔,緩緩道:"我已在那邊的青山下買了幾畝田,蓋了幾間屋,屋後有修竹幾百竿,堂前有梅花幾十株,青竹間紅梅,還有幾條小小的清泉。"金槍徐道:"我早已打算在洗手退隱後,到那裡去過幾年清閒安靜的日子。"丁喜道:"好主意。"鄧定侯道:"好地方。"金槍徐嘆了口氣,道:"怎奈浮名累人,害得我一點兒都下不定決心,也不知要等到哪一天才能放下這個重擔子。
丁喜也嘆了口氣,道:"浮名累人,世人又有幾人能放得下這副擔子?"金槍徐道:"幸好我遇見了你,因為你,我才下了決心。"丁喜道:"決心放下這擔子?"
金槍徐點點頭。
了喜道:"決定什麼時候放下來?"
金槍徐道:"現在。"
他又笑了笑,笑得很輕鬆,很愉快,因為他的確已將浮名的重擔放了下來。
他已不再有跟別人逞強爭勝的雄心,已不願再為一點兒浮名閒氣出來願別人拼死拼活。
能解開這個結並不容易,他的確應該覺得很輕鬆,很愉快。
可是他心裡是不是真的能完全放得開?是不是還會覺得有些惆悵,有些辛酸?
這當然只有他自己知道。
"你有空時,不妨到那邊的青山下去找我。"
"我記得,你的屋後有修竹.堂前有梅花。"
"我屋裡還有酒。"
"好,只要我不死,我一定去。"
"好.只要我不死,我一定等你來。"
金槍徐也鎮定了,顯得很灑脫。
一個人只要敗得漂亮,走得灑脫,那敗又何妨,走又何妨?
(四)
紅日未墜,金槍徐的人影卻已遠了。
鄧定侯忽然嘆了口氣,道:"看來這人果然是條好漢。"丁喜道:"他本來就是。"
鄧定侯道:"你看人好象很有眼力。"
丁喜道:"我本來就有。"
鄧定侯道:"你也很會解決一些別人解不開的難題。"丁喜道:"我也替你解開這個難題?"
鄧定侯道:"我就不知要怎麼樣才能讓徐三爺和王大小姐住手,你卻有法子。"丁喜道;"我的法子一向很有效。"
鄧定侯嘆道:"不管你的法子是對是錯.是好是壞,的確都很有效。"丁喜道:"所以別人都叫我聰明的丁喜。"鄧定侯笑了。
丁喜道:"你知不知道我還有個最大的好處?"鄧定侯道:"不知道。"
丁喜道:"我最大的好處,就是不夠朋友。"
鄧定侯道:"不夠朋友?"
丁喜道:"我唯一的一個朋友現在正躺在地上,我卻讓刺傷他的人揚長而去,而且還跟你站在這裡胡說八道。"現在小馬已躺在床上.紅杏花的床上。
胖的人都喜歡睡硬床.年輕人都喜歡睡硬床,紅杏花既不胖,也不再年輕。
她的床很軟,又軟又大。
紅杏花嘆息著道:"一直要等到七十歲以後.我才能習慣一個人睡覺。"鄧定侯忍不住接道:"你今年已有七十?"
紅杏花瞪眼道:"誰說我已經有七十?今年我才六十七!"鄧定侯想笑,卻沒有笑,因為他看見小馬已睜開了眼睛。
小馬睜開眼睛後,說的第一句話就是:"小琳呢?""小琳?"
"小琳就是你剛才見過的那個女孩子。"
丁喜看著他.臉上已有冷容,甚至連一點笑意都沒有。
小馬道:"她是個很好很好的女孩子。"丁喜不說話。
小馬道:"她很乖,很老實。"丁喜不說話。
小馬道:"我看得出她對我很好。"
丁喜淡淡她道;"可是你為她受了傷,她卻早已走了。"小馬咬著牙,過了很久,才緩緩道:"她一定有理由走的。"丁喜道:"她也有理由留下來。"
小馬道:"你……你是不是不喜歡她?"
丁喜道:"我只不過想提醒你一件事。"
小馬聽著。
丁喜道:"不管怎麼樣,她總是走了,以後你很可能永遠再也見不到她,所以…."小馬道:"所以怎麼樣?"
丁喜道:所以你最好趕快忘了她。"
小馬又咬著牙沉默了很久,忽然用力一拳捶在床上,大聲道;"忘記她就忘記她,這種事也沒他媽的什麼了不起。"丁喜笑了.微笑道:"我正在奇怪,你怎麼已經有許久沒有說他媽的,我還以為你這小王八蛋變了性。"小馬也笑了,掙扎著要坐起來。
丁喜道:"你想幹什麼?"
丁喜道:"你能跟我走?"
小馬道:"只要我還剩下一口氣.無論你這老烏龜要到哪裡去,我爬也要爬著跟去。"丁喜大笑道:"好,走就走。"
紅杏花笑眯眯地看著他們。
紅杏花道;"你們兩個小烏龜真他媽的不傀是好朋友,真他媽的夠義氣…."一句沒說完,忽然就跳起來,一個耳光摑在丁喜的臉上。丁喜被打得怔住。
紅杏花跳起來大罵道:"可是你為什麼不先看著他受傷有多重,難道你真想看著他這條腿殘廢,真是象烏龜一樣跟在你後面爬?"丁喜只有苦笑。
紅香花指著他的鼻子.狠狠道:"你要滾,就趕快滾。滾得越遠越好,可是這小王八蛋卻得乖乖的給我躺在床上養傷,不管誰想帶他走,我都先打斷他的兩條腿。"丁喜道;"可是我…。."紅杏花瞪眼道:"你怎麼樣?你滾不滾?"
她的手又揚起來,丁喜這次卻已學乖了,早就溜得遠遠的,陪笑道:"我滾,我馬上就滾。"小馬忍不住叫了起來:"你真的不帶我走?"
這句話沒說完,他的臉也接了一耳光。
紅杏花瞪眼道:"你鬼叫什麼?是不是想要我用針縫起你的嘴。"小馬苦著臉道:"我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