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王大小姐

七種武器-霸王槍 古龍 第2頁,共2頁

丁喜遠遠地看著,脫口而贊:"好槍!"

鄧定侯同意:"的確是好槍。"

丁喜道:"霸王槍若是槍中的獅虎,這杆槍就可以算是槍中的毒蛇。"鄧定侯道:"江湖中本來就有很多人,把這杆槍叫做蛇槍。"丁喜道:"據說這杆槍本來就是用黃金混合精鐵鑄成的,不但比普通的鐵槍輕巧,而且槍身還可以隨意彎曲。"鄧定侯道:"所以金槍徐用的槍法,也獨具一格,與眾不同。"丁喜道;"我也聽說過,他用的槍法就叫蛇刺。"鄧定侯道:"他們家傳的槍法,本來-百零八式,金槍徐義加了四十一式,才變成現在的蛇槍-百四十九式。"丁喜道:"霸王槍呢?"

鄧定侯笑了笑.道:"霸王槍的招式,只有十三式。"丁喜也笑了笑,道;"真正有效的招式,一招就已足夠。"鄧定侯忽又嘆了口氣,道:"只可惜你沒有看見當年王萬武施展他霸王十三式的威風,霸王槍在他手裡.才真正是霸王槍。"丁喜再也沒有說什麼,因為這時決鬥已開始。

陽光下普照的庭院.彷彿忽然變得充滿了殺氣。

這兩杆槍都是經歷百戰、殺人無數的利器,它們本身就帶著一種殺氣。

金槍徐的人,也正像是他手裡的槍,削銳、鋒利、精悍。

他的眼睛始終在盯著他的對手,雙手合抱,斜握金槍。

這正是槍法中最恭敬有禮的起手式.他已表示出他對霸王槍的尊敬。

王大小姐卻只是隨隨便便的將大槍抱在身上,就憑這一點,也已不如金槍徐。

一一高手相爭,尊敬自己的對手,就等於尊敬自己。

金槍徐嘴裡露出冷笑,卻還是禮貌極恭,沉聲道:"當年王老爺子在時.在下無緣求教,如今老成凋謝,槍在人亡.請受我一拜。"他左腿後曲.真的行了一禮。

王小姐只不過點了點頭,淡淡道:"我是來找你麻煩的,你也不必對我太客氣。"金槍徐沉下了臉,道:"我拜的是這杆槍,並不是你。"王大小姐冷笑道:"你最好記住,從今以後.霸王槍就是我,我就是霸王槍。"金槍徐冷冷道:"在我眼中看來,王老爺子一去,霸王槍也已不在人間了。"王大小姐怒道:"你看不見我手裡的槍?"

金槍徐道"這杆槍在王大小姐手裡,已只不過是杆平平常常的大鐵槍。"王大小姐用力咬住了嘴唇,顯然在極力控制著自己的怒氣。

她也知道高手相爭時,若是心情激動,就隨時都可能造成致命的錯誤。

金槍徐盯著她,又道;"在下還未到這裡來時,已將所有的後事全都料理清楚。"王大小姐道:"很好。"

金槍徐悠然道:"王大小姐,你的後事,是不是也已交待好了?"王大小姐一張臉已氣得通紅,大聲道:"我若死這裡,自然有人替我料理後事。"金槍徐道:"誰?"

王大小姐道:"你管不著。"

她的手一掄,一丈三尺七寸三分長的大鐵槍,就飛舞而起,帶起了一陣凌厲的槍風,壓得竹籬的花草全都低下了頭。

金槍徐卻沒有低頭,身形一閃,已從鐵槍掄起的圓弧外滑了過去。

丁喜嘆了口氣,道:"看來這位王大小姐的確太嫩,竟看不出徐三爺是故意激她的。"鄧定侯卻笑了笑,道:"也許徐三爺這一著反而用錯了。"丁喜道:"為什麼?"

鄧定侯道:"霸王槍走的是剛烈威猛一路,本是男子漢用的槍,王大小姐畢竟是個女子,總不免失之柔弱。"丁喜同意。

鄧定侯道:"可是她怒氣一發作起來,情況就不同了。"丁喜道:"哦?"

鄧定侯微笑道:"我可以保證,他們家傳的脾氣比他們家傳的槍法還要厲害得多。"他們只說了七八句話,王大小姐的霸王槍已攻出三十招。

她的槍法雖然只有十三式,可是一施展起來,卻是運用巧妙,變化無方。

她的招式變化間雖不及蛇刺靈巧,可是那一種凌厲的槍風卻足以彌補招式變化間之不足。

無論誰都看不出這麼樣一個柔弱的女孩子,竟真的施展瞭如此剛烈威猛的槍法,竟真的能將這秤大鐵槍揮舞自如。

這種長槍大戈本來只適於兩軍對壘、衝鋒陷陣,若用與武林高手比武較技,就不免顯得太笨重。

可是她用的槍法,又彌補了這一點.無論槍尖、槍柄、槍身,都能致人的死命。而且槍風所及之處,別人根本無法近她的身。

她十三招攻出,金槍徐只還了六招。

丁喜皺眉道:"看樣子徐三爺只伯是想以逸待勞.先耗盡她的力氣再出手。"鄧定侯又笑了笑,道:"徐三爺若真的這麼想.就又錯了。"丁喜道:"為什麼?"

鄧定侯道;"霸王槍份量雖沉重,可是招式一施展開,槍的本身,就能帶動起一種力量,她借力使力,自己的力量用得並不多。"這道理正如推車一樣.車予一開始往前走,本身就能帶起一股力量,推車的人反而像是被車子拉著往前走了。

鄧定侯道:"也因為這杆槍的份量太重,力量太大,要閃避就很不容易.所以採取守勢的一方,用的力氣反面比較多。"他笑了笑.接著道:"以前有很多人都跟金槍徐有一樣的想法,想以逸待勞.所以才會敗在霸王槍下.這其間的巧妙,若不是老頭子偷偷地告訴我,我也不明白。"丁喜道:"知道這其間巧妙的人,當然不會多。"鄧定侯道:"除了百里長青和我之外,王老頭子好象並沒有對別人說過。"丁喜道:"因為你們是他們的朋友?"

鄧定侯道:"他的朋友本來就不多。"

丁喜道;"他是你的朋友.我卻不是,你為什麼要將這秘密告訴我?"鄧定侯笑了笑,道:"因為我喜歡告訴你。"

丁喜也笑了,

這解釋並不能算很合理,可是對江湖男兒們說來,這理由已足夠。

現在王大小姐已攻出七十招,非但已無法遏止,再想近身都已很不容易.只要對方的槍桿一橫,他就被擋了出去。

徐三爺忽然發覺這杆槍最可怕的地方並不是槍鋒,這杆一丈三尺七寸三分長的槍,每一分、每一寸都同樣可怕。

無論誰都看得出他已落在下風。

只有一個人看不出。

突聽一聲大喝,竟有個人赤手空拳,衝入他們的槍陣。

這個人竟是小馬。

他真的醉了。

不管他醉的是人,還是酒?他的確已真醉了.否則又怎能會看不出這兩杆槍之間,槍風所及處,就是殺人的地獄。

看來他不但是"憤怒的小馬",簡直是個"不要命的小馬"。

居然還舉手大呼:"住手,你們全都給我住手!"丁喜的心已沉了下去。

他知道王大小姐是絕不會住手的,也不能住手,因為霸王槍本身所起的力量,已絕非她所能控制。

在這種力量的壓迫下.金槍徐想必也一定會使出全力。

一個人若已將全力使出,一招擊出後,也很難收回來。

就在這時,兩杆槍已全部制止在小馬身上。

他的人就像是彈丸般忽然彈起,鮮血雨霧般從他身上濺出。

兩杆槍居然還沒有停。

他們實在已無法停下來,已無法住手。無論誰的槍先停下來.對方都可能給他致命的一擊。

誰也不敢冒這個險。

"這個人瘋了。"

"他為什麼要自己去送死?"

大家驚呼著.眼睜睜地看著小馬身子飛起,眼睜睜地等著他落下來。

每個人都看得出,等到這個人再落入槍陣中.就一定已是個死人。

就在這一瞬間,竹篙下的花叢前,忽然有一條長繩飛來,套住了小馬的腰。

長繩一抖.小馬的人就跟著它一起飛了回去。

他並沒有跌入那殺人的槍陣。

他跌入丁喜的懷抱裡。

(四)

鮮血還在不停地流,小馬整個人都已因痛苦而痙攣扭曲。

可是他眼睛裡並沒有痛苦,反而像充滿了愉快和滿足。丁喜在跺腳!

"你怎麼會做出這種蠢事來的?"

小馬沒有回答。

他的人雖然在丁喜懷裡.他的眼睛卻始終在看著另一個人。"小琳……小琳……小琳…。."他雖然已痛苦得連聲音都發不出,可是他心裡卻還是在呼喝,不停地呼喝。

小琳在流淚,也不知是悲哀的眼淚,還是感激的眼淚?

丁喜終於看見了她:"你是為了她?是她要你這麼樣做的?"小馬點點頭.又搖搖頭。

這當然是他自己願意做的,他不願做的事沒有人能勉強他。

這女孩子竟有這麼大的力量,能讓他心甘情願的做出這種蠢事?

現在他的酒意已隨著冷汗和鮮血而流出.清醒使得他的痛苦更劇烈,更難以忍受。

他若是能暈過去,也可以少受些痛苦——暈厥本就是人類自衛的本能之一。

但是他卻在努力掙扎著,不讓自己的眼睛閉起。

因為他要看著她。

小琳也在看著他,看到他的痛苦和柔情,也終於忍不住衝了過去,在幾十雙眼睛的注視下衝了過來,撲在他身上。

她做夢也想不到自己會有這麼大的勇氣,會做出這種事。

在這一瞬間,她幾乎已不顧一切。

丁喜放下他,放在花圃旁的綠草地上,讓他們擁抱在一起。

她的眼淚落在他腦上,這一滴滴淚水中,竟彷彿有種神奇的魔力。

他的痛苦竟已減輕,忽然道:"你是不是也覺得我這件事做得蠢?"小琳點點頭.又搖搖頭。

小馬勉強笑了笑,道:"可是我只有這麼樣做,因為我想不出別的法子。"小琳道:"我知道,我"

她沒有說完這句話,因為她已泣不成聲。

小馬道:"你為什麼還在哭?難道他們還沒有住手?"小馬又問道:"你的朋友沒有死?"

小琳道:"沒有。"

小馬道:"你要我為你做的事,我是不是已替你做到了?"小琳道:"是是的。"

小馬長長吐出口氣,居然真的笑了,微笑道:"那麼你最好告訴我們的朋友,我這件事做的並不太蠢。"他微笑著閉上了眼睛。

他終於暈了過去。

這年青人有的痛苦和安慰,丁喜幾乎都能同樣感覺得到。

他是他的朋友,是他的兄弟,也是他的父親。

風依舊在吹,陽光依舊燦爛,兩杆槍依舊在飛舞刺擊。

丁喜慢慢地轉過身.慢慢地向著他們那殺人的槍陣走了過去。鄧定侯失聲道;"你想幹什麼?"丁喜笑了笑,腳步沒有停。鄧定侯道:"難道你也想去做他一樣的蠢事?"丁喜又笑了笑。沒有人能瞭解他和小馬的感情,甚至連鄧定侯也不能。他的人忽然飛起,也像小馬剛才一樣,投入他們的槍陣。他竟似也忘了,這兩杆槍之間,槍風所及處,就是殺人的地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