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餓虎崗

七種武器-霸王槍 古龍 第1頁,共2頁

(一)

小馬雖然是丁喜的好兄弟、好朋友,脾氣卻不象丁喜。

他一向不肯多動腦筋去想,多用眼睛去看,多用耳朵去聽。

他一向只喜歡動拳頭,更喜歡跟別人拳頭對拳頭,硬碰硬。

拳頭比他硬的人並不多,只可惜他今天遇著的人是鄧定侯。

鄧定侯雖然被人稱為神拳小諸葛,"神拳"兩個字顯然還在小諸葛之上,可見他拳頭上的功夫定很不錯。

事實卜,他本來就是少林俗家子弟中,武功拳法最好的一個。

少林神拳本就以威猛雄渾見長,若講究招式的變化,反而落了下乘。

所以他只要一拳擊出,通常都是實招,花拳繡腿的招式,少林子弟從也不肯用出來的。小馬也正好一樣。

他的拳快而猛,只求能打著人家,打到人家後,自己會怎樣,他根本連想也不去想。

兩個人-交上手,滿屋的桌子椅子,滿桌的大碗小碗,就全都遭了殃,只聽"咯咯、嘩啦、叮咚"之聲不絕於耳,椅子腳、桌子腿,破碟碎碗,在半空中飛來飛去,飛得一屋子都是。

比桌子椅子更遭殃的,還是張金鼎。

別人都可以躲,他卻已被打得轉動都動不了,只剩下喘氣的份兒。

別人在打架,他挨著的比打架的人還多,椅子腳、桌子腿,破碗碎碟,沒頭沒腦的朝他打了下來,連氣都已喘不過來。

丁喜笑了,西門勝正皺眉。

以鄧定候的身份與武功,本不該跟別人這麼樣打的,西門勝也從來沒有看見他這樣打過。

這實在不象是武林高手相爭.簡直象兩個小流氓在黑巷子裡為了爭一個老婊子拼命。

突聽"砰"的一響,一聲大喝,兩條人影驟合又分,一個撞在牆上,——個凌空翻身,再輕飄飄地落下來。

撞在牆上的居然是鄧定侯。

從牆上滑下來,他就靠著牆,站在那裡,不停地喘息。

小馬卻站得很穩,正瞪大了眼睛,瞪著他。

這憤怒的年青人,難道真擊敗了成名多年的神拳小諸葛?

鄧定侯喘著氣,忽然大笑,道:"好,好痛快,三十年來,我都沒有這麼痛痛快快地打過架了,今天才算打了個痛快。"小馬又瞪了他半天,才一字字道;"好,老小子,算你有種。"鄧定侯道:"你服了?"

小馬咬著牙,願說話,剛張開口,一口鮮血就噴了出來。

但他卻還是穩穩地站著,眼睛還是睜得大大的,絕不肯倒下。

鄧定侯嘆了口氣,道:"這小子捱了我兩拳.肋骨已斷了三根,居然還能站著,我倒也服了他。"小馬咬緊了牙,深深吸口氣,道:"你用不著佩服我,我打不過你。"鄧定侯道:"好,打不過別人雖然並不是什麼丟臉的事,能承認卻不容易。"小馬道:"可是我總有一天要把你打得躺下爬不起來。"鄧定侯道;"我等著"

小馬道:"現在你想怎麼樣?"

鄧定侯道:"我要你跟我走。"小馬道;"走就走。"要走就走。

要砍腦袋也不皺一皺眉頭.何況走?

丁喜拍了拍小馬的肩,微笑道:"好兄弟,我們一起跟他走。"鄧定侯道:"你也不問我要帶你們到哪裡去?"

丁喜笑了笑,道:"我們既然已答應跟你走,湯裡火裡一樣跟你去.問個什麼?"(二)

這地方是家客棧,這家客棧果然已被五犬旗下的鏢客們包圍。

一輛黑漆大車停在大門外,趕車的一直在那裡揚鞭待命。

他們早就算準丁喜和小馬這次是跑不了的。

丁喜和小馬也一點兒都沒有要跑的意思,大搖大擺地坐上了車,就象是鄧定侯特地來請去赴宴的客人"西門勝一直沉著臉,鄧定侯卻一直盯著丁喜,直到大家都坐了來,車已前行,才輕輕嘆了口氣,道:"好,有種。"丁喜道:"你是在說我?"

鄧定侯點點頭.道;"我本來實在沒有想到,你居然有這樣的種。"丁喜笑了笑,道:"其實我也許並不如你想象中那麼有種。"鄧定侯道:"至少你勇於認輸。

丁喜道:"我認輸,只因為我已發現自己犯了個該死的錯誤。"鄧定侯道:"哦?"

丁喜道,"我本該想到你一定會找到張金鼎這條線。"鄧定侯道:"為什麼?"

丁喜道:"因為你知道我一定急著要將這批貨脫手,能吃下這批貨的人.只有張金鼎。

小馬冷笑道:"那姓張的王八蛋又是個為了五兩銀子就肯出賣自己親孃的雜種。"鄧定侯居然同意:"他的確是個雜種。"

小馬瞪著他:"你呢?"

鄧定侯微笑道;"至少我還敢跟你用拳頭拼拳頭。"小馬也只有同意:"這一點你的確比別的雜種強得多。"鄧定侯道:"在你眼睛裡,保鏢的人只怕沒有一個不是雜種。"小馬道:"尤其是你們五個。"

鄧定侯道"那麼你很快就要見到另一個了。"

小馬道:"誰?"

鄧定侯道;"福星高照歸東景。"

(三)

歸東景的年紀並不象別人想象中那樣老,最多不過三十五六。

第一眼看過去,你一定會先看見他的嘴。

他的嘴長得並不特別,可是表情卻很多,有時歪著,有時呶著,有時抿著,有時還會做出很多讓你想不到的樣子。

那些樣子雖然並不十分可愛,也不討厭.我可以保證,你絕未見過任何男人的嘴,會有他那麼多表情。

這是他第一點奇怪之處。

他的臉看來幾乎是方的,鬍子又粗又密,卻總是颳得很乾淨。

江湖中留鬍子的人遠比刮鬍子的多幾百倍,所以這也可以算是他第二點奇怪之處。

他這人看來也是方的,方方扁扁的身子,方方扁扁的手腳,全身除了肚臍之外,很可能沒有一個地方是圓的。這是他第三點奇怪之處。

他不但是中原鏢局的大豪,也是兩河織布業的鉅子,家財萬貫,可算是他們那些兄弟中的第一位豪富,但是他看來卻一點也不象,反而象是從來不用大腦的小工。

其實他的腦筋動得絕不比任何人慢,能工巧匠有夠讓別人去做的事,他絕不肯自己去做,能哆答應別人的事,他絕不會拒絕。

若遇見了不能答應的事,他說"不行"這兩個字,說得糹誰都快。

他說得比誰都堅決,絕不給別人一點轉借變的餘地,就算來求他的人是他的兄弟,也絕沒有例外。雖然他有這麼可怪的地方,可是無論誰看見他,都會認為他是個慶懇的人,,而且很夠義氣。

這種人豈非正是一個成功者的典型。所以他也象其他那些成功者一樣,也有他的弱點一一女人。這裡沒有女人。振威法局裡裡外外,絕沒有一個女人。這一點是歸東景一向堅持的。女人是他的弱點,是他的嗜好,是他的娛樂,絕不是他的事業。男人做事時,絕不能牽涉到女人一一這就是他一向堅守的原則。丁喜第一眼看至他,就知道這個人遠比想象中的任何人更難對付。也許歸東景對這年青人的看法也一樣,所以他一直在盯著丁喜。丁喜笑了笑,道:"你好。"歸東景也笑了笑,道:"你就是那計人喜歡的丁喜,對嗎?"丁喜道:"我就是。"旭東景道:"看來你果然很討人喜歡。"小馬忽然道:"你就是老歸?"歸東景道:"我姓歸。"小馬道:"你明明是個老烏龜,為什麼偏偏要反自己當做狗?"歸東景沒有生氣,反而笑了,大笑道:"說得好,有賞。"鄧定侯微笑道:"你準備賞他什麼?"歸東景道:"酒。"是好酒,也是烈酒。

好酒豈非通常都是烈酒。

歸東景是好酒量,西門勝的酒量也不差,鄧定侯當然更強。

三個人居然都陪著丁喜和小馬喝酒,居然真的象是請他們來赴宴的。

喝完了第六杯,丁喜忽然放下了杯子,道:"你們當然知道三次劫鏢都是我。"鄧定侯微微笑道:"我們都知道討人喜歡的丁喜,又叫做聰明的丁喜。"丁喜道:"你們當然也知道我們要專門對付開花五犬旗。"鄧定侯道:"嗯。"丁喜看了看他們三個人,道:"你們有毛病沒有?"鄧定侯道:"沒有。"丁喜道:"有沒有瘋?"

鄧定侯道:"也沒有。"

丁喜道:"你們既沒有毛病,又沒有瘋,我劫了你們三次鏢,你們為什麼反而請我飲酒?"歸東景還在盯著他,忽然道:"你有沒有上過別人的當?"丁喜道:"無論誰都難免要上別人當的,我也是人。"歸東景道:"你是在什麼時候上的當?"

丁喜道:"在我十二歲的時候。"

歸東景道:"你今年貴庚?"丁喜道:"二十。"歸東景道:"這十年來你都沒有上過別人的當?"丁喜道;"沒有。"歸東景盯著他,不說話了。

丁喜笑道:"我上了別人一次當已經覺得足夠。"歸東景又盯著他看了半天.忽又大笑,道:"既然如此,我們最好也不必想要你上當了。"丁喜道:"最好不必。"

歸東景道:"所以我們最好還是說老實話。"丁喜道:"不錯。"歸東景道:"那麼我告訴你,我們請你喝酒,只因為我們想灌醉你。"丁喜道:"為什麼?"歸東景道:"因為我們想你說出一件事……

丁喜道:"什麼事?"

歸東景道:"這次我們走鏢的日程路線、接鏢的地方都是秘密.甚至連我們保的這趟鏢,也是秘密。"丁喜道:"我明白的。"歸東景道;"這秘密你本來絕不該知道的,但你卻知道了。"丁喜微笑,

歸東景道:"是誰把這秘密告訴你的?"

丁喜道:"你們要我說出的,就是這件事?"

歸東景道:"也只有這件事。"

丁喜道:"你們以為我被酒醉了之後,就會說出來?"歸東景道:酒後吐真言,喝醉的人,總比較難守秘密。"丁喜道;"可是這次你們錯了。"歸東景道."哦?"丁喜道;"我喝醉了之後,只會做一件事。"

歸東景道:"什麼事?"丁喜道:"睡覺。"

歸東景又笑了,道:"這毛病倒跟我差不多。"丁喜道:"只有一點不同。"

歸東景道,"那一點?"

丁喜道:"你要找女人睡覺,我卻是一個人睡,而且一睡就象死豬,敲鑼打鼓都吵不醒。"歸東景道:"所以你一醉之後,非但不會說真話,連假話都不會說了。"丁喜道:"一點兒也不錯。"

歸東景道:"我們有沒有法子要你說真話?"

丁喜道:"有。"

歸東景道:"什麼法子?"

丁喜道:"這法子已經用出來了。"歸東景道:哦?"丁喜道:"別人跟我說實話,我也一定對他說老實話。"他微微笑著,拍了拍歸東景的肩,道:你剛才已經願我說了老實話,你一定早就明白,要別人對你誠實,只有先以誠待人。我以前一直想不通,你的運氣為什麼總是那麼好.總是福星高照,現在我才知道,你的運氣是怎麼來的。"運氣當然絕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

歸東景大笑,道;"我是個粗人,我不懂你這些道理,可是我總算懂了一件事。"丁喜道:"你知道我已準備說實話。"

歸東景點點頭,道:"所以我已在準備聽。"

丁喜道:"將秘密洩露給我.是個——"歸東景道:"死人。"振威鏢局的大廳裡,忽然變得沒有聲音了,歸東景,鄧定侯、西門勝.三個人全都板著臉。

他們瞪著眼,盯著丁喜。

只有丁喜一個人還在笑,笑得還是那樣討人喜歡。

他忽然發現歸東景不笑的時候,樣子變得很可怕,很難看,就象忽然變了一個人。

歸東景道:"我說的是老實話。"歸東景冷笑。

丁喜道:"那個人本來當然沒有死,但現在卻的的確確已是個死人。"鄧定侯搶著問道:"是誰殺了他?"

丁喜道:"我。"

鄧定侯道:"他把我們的秘密洩露給你,你反而殺他?"丁喜道:"我非殺了他不可。"

鄧定侯道:"為什麼?"

丁喜道:"因為這也是我們以前談好的條件之一。"鄧定侯道:"什麼條件?丁喜道:"三個月前,有人送了封信來,說他可以將你們的秘密洩露給我.條件是我劫鏢之後,要分給他三成,我若肯接受他的條件,就得先將送信來的這個人殺了滅口。"鄧定侯道:"你接受了他的條件?"

丁喜點點頭,道:"所以過了不久,就又有人送了第二封信來。"鄧定侯道:"信上是不是告訴你.我們從開封運到京城那趟鏢的秘密?"丁喜道:"不錯。"鄧定侯道;"所以你就設計去劫下了那趟鏢?"

丁喜道;"我當然還得先把送信來的那個人殺了滅口。"鄧定侯道:"你劫下的那批貨,是不是分了三成給那個寫信來的人?"丁喜道:"我雖然有點不甘願,可是為了第二次生意,只好照辦。"鄧定侯道:"你是怎麼送給他的?"

丁喜道:"我劫下了那趟鏢之後.他又叫人送了封信來,要將他應得的那一份.送到他指定的地方去,送走之後,立刻就得走,假如我敢在那裡窺伺跟蹤,就沒有第二次生意了。"鄧定侯道;"所以你不得不聽他的話。"

丁喜道:"嗯。"

鄧定侯道:"所以你直到現在為止,沒有見過他的真面目。"丁喜道:"我甚至連他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都不知道。"歸東景道:"到現在為止,他是不是已送了六封信給你?"丁喜笑道:"你果然會算帳。"

歸東景道:"六個送信給你的人,全部已被你殺了滅口。"丁喜道:"我雖然沒有自己去殺他們,但他們的確是因我而死。"歸東景看了小馬,小馬冷笑道;"你用不著看著我,那些人還不值得我出手。"鄧定侯目光閃動,道;"看來寫信給你們的那個人,非但對我們的行動了如指掌,對我們的行蹤,也知道得很清楚。"丁喜道;"我們一向東遊西蕩,居無定處,可是無論我們走到哪裡.他的信都從來也沒有送錯過地方。"鄧定侯皺起了眉,他實在猜不出這個神秘的人物是誰?

歸東景和西門勝當然也猜不出。

丁喜笑道;"我們知道的,就只有這麼多了,所以你們請我喝這麼多的酒.實在是浪費"鄧定侯忽然打斷了他的話,道;"你至少還知道一件我們不知道的事。"丁喜道:"哦。"

鄧定侯道:"你當然一定知道,那六個死人現在在哪裡?"丁喜承認。

鄧定侯道:"還有那六封信。"

丁喜道:"信也就與死人在一起。"

鄧定侯道:"在哪裡?"

丁喜道:"難道你還想去看看他們?"

鄧定侯笑了笑,道:"老江湖都知道死人有時也會洩露出一些活人不知道的秘密。"丁喜道:"你想要我帶你去?"

鄧定侯目光炯炯.逼視著他,道;"難道你不肯?"丁喜笑了,道:"誰說我不肯,只不過…"鄧定侯道:"不過想怎樣?"丁喜微笑道;"我只怕我縱然肯帶你們到那裡去,你們也未必有膽子去。"鄧定侯也在微笑,道:"那地方,難道是龍潭虎穴不成?"丁喜淡淡笑道;"雖不是龍漂卻是虎穴。"

鄧定侯微笑道:"那裡真的有虎?"

丁喜笑道:"不但有虎,而且是餓虎。"

鄧定侯失聲笑道:"餓虎崗?"

丁喜大笑道:"不錯,就是餓虎崗。"

屋子裡忽然又靜了下來,因為每個人都知道,那餓虎崗是多麼危險、多麼可怕的地方。

據說大江以北、黃河兩岸,黑道上所有可怕的人物,幾乎已全部囊集在餓虎崗。

因為他們也正在計劃組織一個聯盟,以對付開花五犬旗。

開花五犬旗下的人,若是到了那裡,豈非正像是肥豬拱門,飛蛾撲火。

西門勝臉上雖然還是全無表情.但瞳孔已在收縮。

歸東景已站起來,揹負著雙手.不斷地繞著桌子走來定去。

鄧定侯拿起杯酒,準備乾杯,才發現杯子是空的。

丁喜看著他們,悠然道;"只要三位真的敢去,我隨時都可以帶路。"歸東景忽然笑了笑.道:"我們並不是不敢去.只是不必去。"丁喜道:"不必去?"

歸東景道;"對死人我一向沒有那麼大的興趣,無論是男死人、女死人都是一樣。"西門勝道:"我——"

歸東景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道:你非但不必,也不能去。"西門勝道:"為什麼?"

歸東景道;"因為我們這裡剛接一下批重鏢,明天就得啟程。"他緊拍著西門勝的肩,笑道:"我這鏢局全靠你,你走了,我怎麼辦?"鄧定侯霍然長身而起:"我可以走,我去。"

江湖豪傑們在押解犯人時,從來不用會腳鐐和手拷。

因為他們有種更好的工具——點穴。

點穴的手法有輕重、部位有輕重.重的可以致人於死,輕的也可以叫人失去行動自由。

無論是輕是重,一個人若是被人點中了穴道,那滋味總是很不好受的。

小馬現在的滋味就很不好受。

他想罵人,卻張不了口,他想揮拳,卻動不了手,他整個人都像是被一條看不見的繩子綁得緊緊的,連血脈都被綁住。他整個人都將爆炸。

鄧定侯看著他微笑道:"這是不是你第一次被人點住穴道?"小馬咬著牙,只恨不得咬他一口。

——這烏龜明明知道我說不出話,問個什麼鳥?

鄧定侯又笑道;"我看你一定是的,因為你現在看起來很難受,而且很生氣,等你以後習慣了,就會覺得舒服多了。"小馬簡直恨不得一日把他的鼻子咬下來。

無論什麼事都不妨養成習慣.這種事一次就已嫌太多了。

鄧定侯道:"點住你們穴道的人是西門勝,你們也總該知道,他的點穴和打穴手法,可算是中原第一,別人根本解不開。"他忽然又笑了笑,道:"幸好我不是別人,恰巧是少林門下。"佛門子弟本應以慈悲為懷,講究普渡眾生,救苦救難。

所以少林門下點穴的手法雖不高明,可是對各門各派的解穴手法卻都很熟悉。

少林本就是天下武術之宗。

鄧定侯又道:"你們一定不相信我會替你們解開穴道,因為我實在不是你們兩個人的對手.你們的手腳一鬆,很可能我就要遭殃了。"小馬的確不信,一千一萬個不信。

可是就在他又想咬這烏龜一口時,鄧定侯居然真的把他們的穴道解開了。

丁喜還是沒有動,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小馬也沒有動,別人剛為他解好穴道,他顯然總不能立刻就動拳頭。

但他卻忍不問道;"你這是幹什麼?"

鄧定侯淡淡道:"我也沒有幹什麼,只不過一個人閒著無聊.想找你們聊聊而已。"小馬瞪著眼道:"你不是想我們把你的骨頭拍散?"鄧定侯笑著道:"你們是這種人?"

小馬說不出話了。

他們的確不是這種人。

鄧定侯道:"你們是強盜,也許會殺人.也許會搶劫,但我卻知道你們不會做這種食言違信、忘恩負義的事。"他微笑著,看著丁喜,道;"我也知道,你既然答應過我,要帶我去找那死人和六封信,你就一定會帶我找到。"小馬瞪著他,忽然嘆了口氣,喃喃道:"看來這老小子對人的確有兩套。"丁喜微笑道:"看來好象不止兩套。"鄧定侯大笑。

現在他們是在歸東景自備的馬車上。

歸東景吃得不講究.穿得不講究,除了女人外,最講究的就是馬車。

他用的馬車,永遠是最舒服、最豪華、裝置最齊全的。

鄧定侯大笑著,開啟了車座下的暗門,拿出了一罈酒。

這壇酒當然是好酒。

鄧定侯拍開了泥封.就有一股強烈的酒香撲鼻而來。

小馬立刻道:"這是瀘洲的大麴。"

他雖然不喜歡用眼睛看、用耳朵聽,鼻子卻很靈,尤其是對於酒。

鄧定侯道;"旅程寂寞,酒可忘憂,我們飲兩杯如何?"小馬道:"好。"丁喜道:"不好。"鄧定侯道:"為什麼?"丁喜道:"我喝酒不但要人對、酒對,還得要地方對。"鄧定侯道:"附近有什麼地方對你的口味?"丁喜道:"杏花村。"(四)

清明時節雨紛紛。路上行人慾斷魂;借問酒家何處有,牧童遙指杏花村。

這是首家喻戶曉的詩.幾乎每個地方都有人在曼聲低吟。

所以每個地方也幾乎都有杏花村。

這地方的杏花村是在遠山前的近山腳下,是在還未被秋色染紅的楓林內,是在附近全無人家的小橋流水邊。

沒有杏花,甚至連一朵花都看不見。

可是這酒家的確就叫做杏花村。

杏花村是個小小的酒家,外面有小小的欄杆、小小的庭院,裡面是小小的門戶、小小的廳堂,當爐賣酒的.是個眼睛小小、鼻子小小、嘴巴小小的女人。

只可惜這女人年紀並不小,無論誰都看得出,她最少已有六十歲。

六十歲的女人你到處都可以看得見。

可是六十歲的女人身上還穿著紅花裙,臉上還抹著紅胭脂,指甲上還塗著紅紅的鳳仙花汁,你就很少有機會能看得見了。

丁喜剛穿過庭院,她就從裡面奔出來,象一隻依人"老"小鳥一樣,投入了丁喜的懷抱。

鄧定侯看得呆住了,直到丁喜替他介紹:"這就是這裡的老闆娘紅杏花。"鄧定侯才勉強笑了笑,打了個招呼。

他忽然發現這"聰明的丁喜"在選擇女人這方面,實在一點也不聰明。

丁喜道:"你聽說過紅杏花這名字沒有?"鄧定侯道:"沒有。"他不是不會說謊,也不是不會在女人面前說謊,他不肯說謊,只不過因為這女人實在太老。

丁喜笑道:"你沒有聽說過這名字,也許只有兩個原因……鄧定侯道:"哦。"丁喜道:"若不是因為你太老實.就是因為你太年青。"鄧定侯道;"我…我並不太老實。"他又說了實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