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黯然消魂處

七種武器-離別鉤 古龍 第1頁,共2頁

(一)

"快刀"早巳醒了。楊錚一開始敲他的門,他就醒了。

但是他沒有去應門。

刀就在他的枕下,他輕輕按動刀鞘吞口上的機簧,慢慢地拔出刀,赤著足跳下床,從後窗掠出,翻過後院的牆,繞到前門。

一個他從未見過的人,正在用力藏他的門,十幾尺外的一棵大樹後,還躲著一個人。

他不知道這兩個人是來幹什麼的,如果要對他不利,就不該這麼樣用力敲門。

這一點他能想得通,可是他不願冒險。

他決定先給這個人一刀,就算砍錯了,至少總比別人砍錯了的好-

一這就是江湖人的想法,因為他們也要生存。

——一個江湖人要生存下去並不容易。

楊錚還在敲門,他相信屋裡的人絕不會睡得這麼死。他也知道"快刀"方成是萬大俠最得意的弟子。但是方成這一刀砍空了。

刀光一閃起,楊錚已翻身退了出去。

刀快,楊錚的反應更快,而且用最快最直接的方法證明了自已的身份。

他拿出了一張照會各縣方便行事的海捕公文。

方成很驚訝。

"想不到你真是個捕頭。"他說:"想不到六扇門裡的鷹爪孫也有你這樣的身手。"楊錚苦笑:"如果剛才你一刀砍掉了我的腦袋怎麼辦?"方成回答很乾脆:"那我就挖個坑把你埋了,把躲在那邊樹後的那個朋友也一起埋了,誰叫你半夜三更來敲我大門的!"他是個直爽的人,所以楊錚也很直爽地告訴他:"我來找你,只因為我想來問你,萬大俠究竟是怎麼死的?""大概是因為酒喝得太多,"方成黯然嘆息:"他老人家年紀越大,越要逞強,連喝酒都不肯服輸。""聽說他死的時候正在方便?"楊錚問:"你們為什麼沒有跟去照顧?""因為他老人家一喝多就要吐,吐的時候絕不讓別人看見。""他一直都是這樣子的?"

"幾十年來都是這樣子的。"方成又嘆息:"如果我們勸他少喝點,他就要罵人。""知道他有這種習慣的人多不多?"

"大概不少。"

"那次花四爺請的客人多不多?"

"客人雖然不少,能被花四爺請到後面去的人卻沒有幾個。""有哪幾個人?"

"除了我們之外,好像只有中原的王振飛總鏢頭和狄小侯。"方成說:"別的人我都記不太清楚了。"

"萬大俠去方便的時候,王總鏢頭和狄小侯在什麼地方?""王老總還在,狄小侯卻早就帶著個大美人回房去了。"楊錚早就發覺自己的心又開始跳得很快,一直握緊雙拳控制著自己,沉住氣問:"萬大俠和狄小侯之間有沒有什麼過節?""沒有。"方成毫不考慮就回答:"非但沒有過節,而且還很有好感,狄小侯還送給我師傅一匹價值萬金的寶馬""萬大俠去世後,狄小侯是不是就帶著那位美人走了。""第二天就走了。"

"在花四爺的牡丹山莊裡,有沒有人打過那位美人的主意?""狄小侯的女人誰敢動?"方成說得很坦白;"就算有人想動也動不了的。"楊錚本來已經覺得沒有什麼問題可悶了,可是方成忽然又說;"如果你懷疑我師傅是死在別人手裡的,你就錯了。"方成說得很肯定,"他老人家一生胸襟開闊,待人以誠,除了和青龍會有一點小小的過節外,絕沒有任何仇家。"楊錚的瞳孔立刻收縮:雙掌握得更緊。

"一點小小的過節?是什麼過節?"

"其實也不能算什麼大不了的過節,"方成說:"我也只不過聽他老人家偶然說起,青龍會一直想要他老人家加入,他老人家一直不肯。"方成又補充:"可是青龍會一直都沒有正面和他老人家起過沖突。"楊錚站在那裡發了半天呆,忽然抱了抱拳:"謝謝你,對不起,再見。"方成卻攔住了他:"你這是什麼意思?"

楊錚的回答很絕:"謝謝你是因為你告訴我這麼多事,對不起是因為我吵醒了你,再見了意思就是說我要走了。""你不能走!"方成板著臉說:"絕對不能走。""為什麼?"

"因為你吵醒了我,我已經睡不著了。"方成說:"不管怎麼樣,你都要陪我喝兩杯才能走。"楊錚嘆了口氣。

"這兩天我天天吃肉菜硬餅,吃得嘴裡都快淡出個鳥來了,我實在想吃你一頓。"他嘆著氣說:"只可惜有個人絕不肯答應的。""誰不肯答應?"

"就是躲在大樹後面的那個人。"

"你怕他?"

"有一點。"楊錚說:"也許還不止一點。""你為什麼要怕他?"方成不服氣:"他是你的什麼人?""他也不是我的什麼人,"楊錚說:"只不過是我的內人而已。"他還特別解釋:"內人的意思就是老婆。"

方成站在那裡盯著他看了半天,忽然也抱了抱拳,說:"謝謝你,對不起,再見。""你這是什麼意思7"楊錚也忍不住悶。

"謝謝你是因為你肯把這種丟人的事告訴我,對不起是因為我寧可睡不著也不要一個怕老婆的人陪我喝酒,"方成忍住笑,故意板著臉說:"再見的意思就是你請走吧!"楊錚大笑。

這麼多天來,只有這一次他是真心笑出來的!

(二)

夜深,聽月小築的人卻未靜,因為一缸女兒紅已經差不多被他們喝了下去。

計劃已完成,一百八十萬兩銀子已經在侯府的庫房裡,楊錚已將死在藍大先生的劍下。

大家都很愉快。

只有狄青麟例外,這個世界上好像已經沒有什麼能讓他覺得愉快和刺激的事了。

在一缸酒還沒有喝完之前,他又問王振飛:秋雨初歇,樹林裡陰暗而潮溼,白天看不見太陽,晚上也看不見星辰,就算是村裡的人也不敢入林太深,因為只要一迷路就難走得出去,楊錚不怕迷路。

他從小就喜歡在樹林裡亂跑,到了八九歲時,更是每天要到這片樹林裡來逗留一兩個時辰,有時連晚上都會偷偷地溜出去。

誰也不知道他在樹林裡幹什麼,他也不讓任何人跟他一起,就連呂素文都不例外。

這是他第一次帶她來。

他帶著她在密林裡左拐右拐,走了半個多時辰,走到一條隱藏在密林最深處的泉水旁,就看到了一棟破舊而簡陋的小木屋。

呂素文雖然也是在這村子裡生長的,卻從來沒有到這地方來過。

木屋的小門上一把生了鏽的大鎖,木屋裡只有一床一桌一椅,一個粗碗,一盞瓦燈和一個紅泥的火爐,每樣東西都積滿了灰塵,屋角蛛網密結,門前青苔厚綠,顯然已經有很久沒人來過。

以前有人住在這裡時,他的生活也一定過得十分簡樸、寂寞、艱苦。

呂素文終於忍不住問楊錚:"這裡是什麼地方?你怎麼會找到這裡來的?""因為我以前天天到這裡來。"楊錚說:"有時候甚至一天來兩次。""來幹什麼7""來看一個人!"

"什麼人?"

楊錚沉默了很久,臉上又露出那種又尊敬又痛苦的表情,又過了很久才一個字一個字地說:"我是來看我父親的。"楊錚輕捶著窗前的苔痕:"他老人家臨終前的那一年,每天都會站在這個視窗,等我來看他。"呂素文吃了一驚。

楊錚還在襁褓中就逃入大林村,他的母親一直孀居守寡,替人洗衣服做針線來養她的兒子,呂素文從來不知道楊錚也有父親。她想問楊錚,他的父親為什麼要一個人獨後在這密林裡不見外人。

但是她沒有問。

經過多年風塵歲月,她已經學會為別人著想,替別人保守秘密,絕不去刺探別人的隱私,絕不問別人不願回答的問題。

楊錚自己卻說了出來。

"我的父親脾氣偏激,仇家遍佈天下,所以我出生之後,他老人家就要我母親帶我躲到大林村。"楊錚悽然道:"我八歲的時候,他老人家自己又受了很重的內傷,也避到這裡來療傷,直到那時候,我才看見他。""他老人家的傷有沒有治好?"

楊錚黯然搖頭:"可是他避到這裡來之後,他的仇人們找遍天下也沒有找到他,所以我帶你到這裡來,因為我走了以後,也絕對沒有人能找得到你。"呂素文的嘴唇忽然變得冰冷而顫抖,但卻還是勉強壓制著自己。

她是個非常懂事的女人,她知道楊錚這麼說一定有理由的,否則他怎麼會說他要走?

他本來寧死也不願離開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