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不好玩的陰謀

怒劍狂花 古龍 第2頁,共2頁

"原來只許老尼姑妄動嗔心,只許老尼姑入口舌陣,小和尚就不能……""住口!"心無師太這回真的生氣了:"若有人再敢無禮,就莫怪貧尼手下無情了。""你想動武?"藏花轉身拉拉任飄伶的肩:"她想動武,你聽見了沒有?""聽見了。"任飄伶點了點頭:"她說的話那麼有力,又有誰能聽不見呢?""你怕不怕?"

"我很怕,可是怕又能怎麼樣呢?"

"這就對了,硬漢是寧可被人打破腦袋,也不能受人冤枉的。"藏花又笑了:"否則就不能算硬漢,只能算豆腐。""她想動武的話,你不是也已聽見了?"任飄伶忽然問藏花。

"聽見,當然聽見了。"

"那麼你怕不怕?"

"不怕。"

"不怕?為什麼?"

"因為有你在。"

"有我在,你就不怕?"

"是的。"藏花笑著說:"因為我只管動口,你管動手。""好,你動口,我動手。"

話還沒有說完,他的拳頭已飛出,一拳打向離他最近的吳正行的臉上。

任飄伶的拳可真快,比他的劍還要快。

吳正行倒也不是弱者,他沉腰坐馬,左手往上一託,右拳己自肘下的空門中反擊而出。

能當上鏢局的總鏢頭,手上功夫當然很有兩下子的,誰知任飄伶竟然不避不閃,竟硬碰硬的埃了他這一拳。

"砰"的一聲。吳正行的一拳己打在任飄伶的肚子上。

眾人一聲驚叫,誰也想不到威名赫赫的任飄伶竟這麼容易就被人打著。

看的人雖然已驚撥出聲,捱打的人卻一點事也沒有,吳正行一拳打在他肚子上,就好像打在硬鐵上。

吳正行的拳頭已痛得發紅,還來不及收回時,他的手已被任飄伶扣住,接著又是"砰"的一聲。

任飄伶的拳頭已打在他的肚子上。

吳正行可不像任飄伶,他可挨不起了,踉蹌後退,雙手掩住肚子,黃豆般的冷汗己一粒粒的往外沁。

藏花忽然嘆了口氣:"你這叫什麼功夫?"

"這就叫捱打的功夫。"任飄伶一笑,

"捱打也算功夫?"

"這你就不懂了,要學打人,先學捱打。"

"不錯,不錯,你打他一拳,他也打了你一拳,本來就沒有什麼輸贏的。"藏花也笑了:"只可惜他沒有你這麼能捱打而已。""這道理你總算明白了。"

"好。"心無師太慢慢走前:"貧尼倒要看看,施主有多少能挨?"行家一齣手,便知有沒有。

心無師太並沒有沉馬坐腰,她只是隨便的往那兒一站,可是任何人都可以看得出,她全身上下都佈滿了真力。

不管你從哪個方向,發出什麼東西,都會被她的真力所摧毀。

任飄伶沒有動,心無師太剛開始說話時,他就不動了,他也懸隨隨便便的站著,但是他全身上下每一個地方都在心無師太真力的籠罩下。

大殿上又是一片靜,死一般的靜。

任飄伶的"淚痕"在手,雖在手卻已無法撥出了。

因為心無師太的真力,就彷彿千斤鎖般的鎖住了"淚痕",將它鎖得死死的。

任飄伶的手縱然有靈猿靈巧,也必須要有一剎那的時間才能開啟"淚痕"。

在兩個高手決鬥時,一剎那已是生死間了,一剎那已是永恆了。

死的永恆。

一剎那究竟是多少時間呢?

以佛家來計算,六十剎那即是一彈指間。

昔年盜帥楚留香,在晚年時,會對他的好朋友說,他已發現了個對時間準確的演算法。

一個人想眨眼末眨時,即為一剎那。

兩個人已不知對恃了多久,也不知道還要站多久,也許是一輩子?也許很短暫?

心無師太的神色仍沉穩、安祥,嘴角彷彿已有了笑意,任飄伶卻已苦不堪言,他的後背就在她念頭剛起時,突聽"蓬"的一聲,屋頂上突然裂了個大洞。

屋頂一破,屋瓦紛落,落入心無師太的其力範圍內,"砰、砰……"的數響,這些落下的屋瓦立即粉碎,碎成了千萬塊。

就在這同一剎那,屋頂上又飛下了幾點寒星,"叮、叮、叮"的一連串急響,大殿裡所有的燈光已全都被寒星吹滅。

燈滅,大殿立即陷入一片黑暗,黑暗中人群大亂。"黑暗中情隱約約見到,必無師太的身影已從破洞中飛掠而出。

星光滿天

暴風雨後的大地不但潮溼,而且寒意更濃。

藏花和任飄伶並沒有跑多遠,他們只跑到無心庵外的樹林間就停了下來。

心無師太追逐打破屋頂的人,勢必追得很遠,無心庵內的人也勢必趁亂而走,這時也唯只有無心底外的樹林內是最安全的地方。

——最危險的地方,也最是最安全的地方。

藏花停下來,喘了口氣,喘完氣後才開口:"那老尼姑實在厲害,她的真力竟已練到收發自如的地步。"藏花說:"她竟能在屋瓦掉下來時,將真力收至最低限度,等屋瓦破碎後,又立即恢復飽和點。"她又喘了口氣,才接著又說:"如果不是屋頂上的那個人又打出了暗器擊滅燈光,我們兩個恐怕沒那麼容易逃出。""無心庵上上下下,幾十個屜姑,連一個好對付的都沒有。"任飄伶苦笑:"何況心無師太正是那幾十個尼姑中最難對付的一個。"夜風吹來,吹落下留在樹葉上的雨珠。

"剛才那老尼姑說了句很奇怪的話,不知道你聽懂了沒有?"藏花說。

"尼姑說的話,十句裡總有七八句是奇怪的。"任飄伶笑著說。

"但那句話特別不一樣。"

"哪一句?"

"其實也不能算是一句話。"藏花說:"那只是兩個字而已。""無淚。"

聽到這兩個字,任飄伶的表情就有點不同了。

"那老尼姑說心無師太本應該下地獄的,因為她已入了無淚。"藏花說:"這句話你聽見了沒有?"任飄伶點點頭。

"無淚是什麼意思?"藏花說:"無淚是不是說心無師太已沒有眼淚了?"任飄伶沒有馬上說出這兩個字所代表的意思,他只是將目光射向很遠很遠的地方,看了很久。也沉默了很久,才緩緩的說:"無淚就是一群人。""一群人?"

"一群朋友。"任飄伶說:"他們的興趣相同,所以結合在一起,用無淚這兩個字做他們的代號。""他們的興趣是什麼?"

"下地獄。"

"下地獄?"藏花說:"下地獄救人?"

"是的。"

"江湖中的事,我也聽說過很多,怎麼從來沒有聽過無淚這兩個字?""因為那本來就是個很秘密的組織。"

"他們做的又不是見不得人的事,為什麼要那麼秘密?"任飄伶凝視著她:"做了好事後,還不願別人知道,才是真正的做好事。""但真正要做好事,也並不太容易。"

"的確不容易。"

"通常要做好事,都要得罪很多人。"藏花笑著說:"很多壞人。""不錯。"

"通常能做壞人的人,都是不太好對付的。"

"所似他們無論做什麼事,都要冒很大的險。"任飄伶淡淡的說:"一不小心就會像心無師太那樣,不明不白的死在別人手上。""但他們還是要去做。"藏花說:"明知有危險也照做不誤。""無論多困難、多危險,他們全都不在乎。"任飄伶說:"連死都不在乎。"藏花也將目光移向遠方,遠方有繁星在閃爍,她看了一會兒後,居然嘆了口氣,但眼睛卻已亮如夜星。

"這些人不認識他們實在是一件遺憾事。"藏花說:"只是不知道有沒有這個機會。""只怕很少。"

"因為他們既不求名,也不求利。"任飄伶彷彿很瞭解他們:"別人甚至連他們是些什麼人都知道,怎麼去認得他們?"藏花將目光轉向任飄伶:"你也不知道他們是些什麼人?""到目前為止,我只知道一個心無師太。"任飄伶說:"若非她已死了,心無師太也不會暴露她的身份。""這群人裡面既然有尼姑,也就有可能有和尚、道士、甚至各種奇奇怪怪各行各業的人。""不錯。"任飄伶點了點頭:"聽說無淚之中,份子之複雜,天下武林江湖沒有任何一家一派一門能比得上的。""這些人是如何組織起來的呢?"

"興趣。"任飄伶說:"因為一種興趣、一種信仰。""除此之外,就沒有別的?"

"有。"任飄伶笑了:"當然還有一個能組織他們的人。""這個人一定很了不起了?"

"是的。"

"這個人我一定要想法認識他。"藏花的眼睛又亮了起來。

"你沒有法子。"

"為什麼?"

"因為根本沒有人知道他是誰。"任飄伶說:"沒有人知道他是誰,你又有什麼法子去認識他呢?""所以任何人都可能是他。"

"不錯。"

藏花注視著他,忽然笑了:"你也可能就是他。""我若是他,一定告訴你。"任飄伶也笑了。

"真的?"

"別忘了我們是好朋友。"任飄伶忽然嘆了口氣:"我也不是無淚中的人,因為我不夠資格。""為什麼不夠資格?"

"你呢?"

"我不行,我太喜歡享受。"

"而且你也太有名。"藏花說:"無論走到哪裡去,都有人注意你。""這正是我最大的毛病。"任飄伶苦笑。

"他們選你做替死鬼,想必也是為了你有名,"藏花說:"既然無論什麼地方都有人認得你,你就算想跑,也跑不了。""人怕出名豬怕肥。"任飄伶又苦笑:"這句話真他媽的對極了。""現在非但心無師太要找你、無淚的人也一定要找你。"藏花說。

"無淚的人比心無師太還要可怕。"

"你剛剛一走,他們便認定你是兇手了。"藏花凝視著他。

藏花看了他有一會兒,長長的嘆了口氣,才說:"我現在才知道我做錯了一件事。""什麼事做錯了。"

"剛才我不該叫你跑的。"藏花說。

"的確不該。"任飄伶笑笑:"也許我並不是因為你叫我跑才跑的。""不是為了我?"藏花一怔:"是為了誰?"

"剛才救我的那個人。"

"你知道他是誰?"

任飄伶又將目光落在遠方,遠方有一朵雲在流動。

"除了他之外,天下所有的人加起來,也未必能拉我走。"任飄伶的聲音彷彿也來自遠方。

"為什麼?"

"因為我心裡真正佩服的,只有他一個人。"任飄伶說。

藏花的眼睛睜得真大,她那雙大眼睛裡露出一種彷彿很驚訝的光芒:"想不到你居然也有佩服的人。""像他那樣的人,你想不佩服他都不行。"任飄伶笑著說。

"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一個叫你不能不佩服的人。"

"他究竟是誰?"

任飄伶又露出了他那獨特的懶洋洋的笑容,但這次的笑容中居然有了一種很神秘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