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正氣凜然

劍氣嚴霜 古龍 第1頁,共2頁

廳中氣氛剎時都變的悲憤起來,眾人都被張首輔那種大義懍然所感動,是以久久沒人再說一句話。

有頃,屠手漁夫道:「首輔耿耿忠心,自然不會想到其他,據老朽所知,魏宗賢今夜就曾對一名姓程的官兒威脅,非要他在三天之內取得首輔口供不可。」

眾人聞言不由聳然動容,都疑問地望著他。

屠手漁夫勉強笑了一笑,道:「此話絕非老朽危言聳聽,當時沈莊主和這位趙小哥都在暗處親眼目睹……」

聖手書生周成業道:「如此說來,咱們非將此一訊息稟告首輔不可!」

卓昆道:「與其如此,何不乾脆將首輔打救出來?」

沈治章搖搖頭道:「依眼下情形看來,首輔未必肯離開天牢!」

周成業道:「首輔一生盡忠國事,可是眼下咱們總不能讓首輔為魏宗賢所害,國有英才在,總是社稷之福廣眾人轟然道:「不錯!」

沈治章道:「但若首輔不肯呢?」

卓昆大聲道:「何不來個霸王硬上弓!」

忽聽一人道:「謬矣,謬矣!」

此人年逾五旬,手上掛了一副鐵板,他搖一搖頭,又道:「首輔自信忠義,但咱們也可以說他其實只是愚忠!」

這人乃是鐵板先生,江湖上提起鐵板先生大名,幾無人不知,他雖武功平平,但說到謀算之道,卻無人出其右。

沈治章道:「但不知鐵板先生有何高見?」

鐵板先生慢慢的道:「今日之事,最好挑兩個人前往向首輔陳明利害,其一必需熟識路徑,其二必需技藝超群乃可!」

眾人聞言都不禁面面相覷良久,沈治章猛然一拍已掌,道:「有了!」

他乃群豪之首,一句「有了」,眾人都只道他有錦囊妙計,不由一齊向他望去。

屠手漁夫道:「沈莊主有何高見?」

沈治章道:「在下並無高見,只想請周兄與趙小哥一行!」

聖手書生有一位老友在天牢執勤,那自是無話可說,但「技藝超群」高手會落在趙子原頭上,除屠手漁夫和卓昆之外,卻誰也不敢相信!

一人道:「沈莊主要慎重其事!」

沈治章哈哈笑道:「諸位之意,在下心中十分明白,諸位可是對趙小哥膺此重任感到懷疑麼?」

眾人口雖不言,但臉上都現出懷疑之色。

趙子原道:「晚輩絕非膺此重任人選!」

沈治章秦然的道:「小哥憑‘九玄神功’與‘扶風三式’便駭走谷定一,假如小哥不能膺此重任,普天之下又還有誰?」

那「九玄神功」與「扶風三式」一齣口,廳中之人便都已凝結住了,更何況還駭走了名傾天下的谷定一呢?

聖手書生道:「莊主如此推重趙少俠,那是沒得話說了,但我卻耽心天牢附近潛伏几名高手的武功似也不在谷定一之下!」

屠手漁夫道:「去後便知,趙小哥不但身懷這兩家武功,便是那大乙爵的‘太乙迷蹤步’他也具有!」

眾人聞言更覺心頭大震,要知任何一人能夠習會這些名家九牛之一毛便可脾脫武林,而趙子原已身具三家之長,且僥以一個抽劍動作嚇走谷定一,此事自然大大震動了諸人心絃。

聖手書生釋然道:「如此足矣!」

事實上,他們只看到趙子原展露三家所長,若是他們知道趙子原還會金鼎爵的「滄浪三式」之時,那吃驚的程度就更不可想像了。

沈治章道:「老朽有一言還要對兩位一說。」

聖手書生道:「請指教。」

沈治章道:「兩位此去任務不在告訴首輔有關筍宗賢陷害他之事,主要的是要把首輔從天牢救出來!」

聖手書生心頭一震,道:「這個……」

沈治章嘆道:「我知道首輔漸會答應隨兩位出來,但眼下已由不了他,諸位請想,與其聽他在天牢坐以待斃,咱們就不如把他救出來較好!」

屠手漁夫馬上應和道:「不錯,不錯!」

沈治章頓了一頓,又道:「兩位可以稟告首輔,他出來之後不慮被朝廷搜捕,老朽早已找好一個地方,就連首輔一家大小藏匿一輩子也沒問題。」

聖手書生道:「小弟定會稟告首輔!」

沈治章揮揮手道:「兩位現在可以走了,老朽專候佳音!」

聖手書生一點頭,轉首對趙子原道:「趙兄,咱們走吧!」

趙子原自始至終沒有再說話,聖手書生既走,他便跟著聖手書生向眾人一拱手,兩人走了出去。

沈治章待兩人走了之後,隨即大聲道:「老胡、老胡!」

沒有多久,只見先前開門的漢子走了進來,躬身道:「莊主呼喚小的何事?」

沈治章道:「馬車準備好了沒有?」

老胡點點頭道:「早已準備好啦!」

沈治章目閃神光,道:「不管他倆此去能不能把首輔搭救出來,你還是把馬車駛出城去,如上天見憐首輔答應了咱們要求,到時也好從容離去,以免臨事匆匆!」

語氣之間,他那一腔忠義表露無遺。

老胡躬身道:「小的遵命!」

屠手漁夫道:「沈兄,咱們要不要也作個準備?」

沈治章點頭道:「當然,他們在西大街廢宅捉不住咱們,定會再挨家挨戶搜查,咱們在此地是萬萬立不住腳了,只待首輔一到,咱們便即離開!」

眾人齊聲稱善,於是,便七手八腳準備起來。

再說趙子原和聖手書生離開了沈治章等人,兩人從路上經過,但見隊隊兵丁往來巡邏,不斷盤查往來行人,因是之故,一般百姓都不敢在街道上行走,整個京城氣氛緊張之極。

聖手書生對於京城的道路也十分熟悉,他在前帶路,幾乎盡從小巷穿行,大約走了半個多時辰,天牢所在已經隱然在望。

聖手書生壓低聲音道:「趙兄,等會見著咱那朋友時,你便偽稱首輔身邊小廝,說主人遭難,特來探視一番!」

趙子原道:「小可知道!」

聖手書生又道:「待會和首輔相見,時間可能不多,咱們從說話到下手,動作可要快一點,尤其千萬不要露出馬腳!」

趙子原道:「周兄儘管放心,小可理會得!」

聖手書生想了一想,又道:「沈莊主之意要把首輔救出,咱們正是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對不對?」

趙子原不知他何以突然之間會說起這種話來,只得點點頭道:「是啊!」

聖手書生道:「所以說到時不管首輔答不答應,先出手點了他的穴道,到時他身不由己,咱們便可達到目的!」

趙子原道:「甚是,甚是!」聖手書生道:「咱們走吧!」

他把帽子壓低了一點,帶著趙子原向前走去。

那棟房子有一座四方形的偏門,門口站了六名兵丁,聖手書生走了過去,拱拱手道:「有勞通報,小人求見遊參將!」

趙子原心中一動,暗忖原來他認識這裡的參將,無怪能夠輕易見著首輔了。

一名領隊兵丁走了過來,問道:「這麼晚了,你還要見參將則甚?」

聖手書生故作卑微的道:「小人是參將大人的老鄉,以前多蒙參將幫助,小人明早便要返鄉,特來向參將辭行。」

說著,從身上拿一大錠銀子,那錠銀子看來總有十多兩,往那兵丁手上一塞,強顏笑道:「大哥行個方便吧!」

那人把銀子在手上秤了一秤,又見聖手書生自稱是遊參將老鄉,笑了一笑,說道:「請等一等,待我去通報!」

聖手書生哈腰道:「多謝啦!」

那兵丁走了進去,大約過了半個時辰之後走了出來,道:「隨我來!」

聖手書生向趙子原拋了個眼色,兩人跟著那兵丁走了進去。

一連走過了兩座院落,側邊有一排房子,那兵丁朝最後一間一指,道:「參將在裡面,你們自己進去吧!」

聖手書生向趙子原打了個手勢,聖手書生點頭會意,兩人緩步走到房門口,只聽房裡一個蒼勁聲音問道:「是周兄麼!」

聖手書生道:「小弟還有事相煩!」

兩人掀簾而入,但見一人身著便裝依案而坐,此人五旬年紀,臉上透出一股凜然正氣,趙子原一見,心中頓覺肅然,晴忖此人一臉正氣,為何會在魏宗賢手下討飯吃?

那人起身相迎,搖搖頭道:「周兄,你這是白費心血了!」

一句含意深切的話出口,臉上顯露黯然之色。

聖乎書生知道他話中含意,卻故作不懂的替他引見趙子原道:「這位小哥從前曾是首輔面前小廝,這次首輔遭難,他為念故主之情,特商求小弟……」

那人揮手道:「周兄,何必在我面前來這麼一套,這位小哥英華內斂,必是武林高手,小弟說的也是實話!」

聖手書生心頭一。震,不料遊參將一語道破趙子原的本來面目,一時呆在當地,吶吶無言。趙子原拱手道:「小可參見參將!」

說著,就要拜行大禮,遊參將哈哈笑道:「武林朋友講求英雄本色,趙小哥請不必多禮,此行有何見教,但請直說無妨!」

趙子原暗暗佩服遊參將個性正直,當下說道:「參將既已識破小可身份,小可亦不欲遮蓋,不瞞參將說,小可今夜曾到魏宗賢九千歲府一行,無意問發現一件秘密!」

遊參將神色一動,道:「什麼秘密?」

趙子原道:「魏宗賢為了達到陷害首輔的目的,不惜要一名姓程的官兒迫供,並限定三天之內取得口供……」

遊參將動容的道:「程大人?那是程欽了,此人一向耿介,緣何這一次會做了魏宗賢的幫兇,頗使老夫好生不解。」

趙子原心道:「你說姓程的官兒做了魏宗賢的幫兇,難道你又不是麼?」

聖手書生朝趙子原望了一眼,道:「遊兄素性忠義,如今屈居人下,亦不過就近對首輔有所關照,如不然,他早已借病為由告病歸田了!」

趙子原暗暗叫了聲「慚愧」,有點言不由衷的道:「小可一眼便瞧了出來,遊大人正義凜然,絕非同流合汙之輩,只是咱們眼下有話要傳稟首輔,不悉遊大人可否行個方便?」

遊參將笑道:「這又有何不可,只不過……」

聖手書生道:「遊兄但請直說!」

遊參將神色一凜,道:「兩位今夜之來僅此目的麼?」

聖手書生和趙子原聞言都不覺一怔,說真的,假若他倆此行僅此目的,那麼只要把話說出來,遊參將必然可以負責傳到,如還有別的目的,他倆至少該向遊參將實說一聲,因為他倆今夜是來找遊參將的,假如事情從他倆身上發生,遊參將至少要負連帶責任。

趙子原念頭轉動的比較快,聞言忙道:「咱們的確還有另外目的。」

遊參將道:「是不是想把首輔救出去?」

趙子原和聖手書生再度一呆,兩人都是正人君子,一再扯謊之下,都覺於心不安,只得坦然承認道:「不錯!」

遊參將嘆道:「兩位行事大過魯莽了!」

趙子原肅容道:「小可只怕誤了參將大人前程,其實心中卻早有打算。」

遊參將道:「請道其詳。」

趙子原道:「咱們今夜此來乃找參將大人,若有任何事故在小可與周大俠身發生,參將大人都會受到拖累!」

遊參將點點頭道:「不錯,不錯,其實我倒並不怕受到拖累,只因事情太過突然,以致使我連準備的時間都沒有。」

趙子原道:「小可有一計策,不知是否可行?」

遊參將道:「請說!」

趙子原正色道:「假如我們出手點了參將大人穴道,今後再有事故發生,不知大人能否辯解將自己置身事外?」

遊參將沉思有頃,道:「小哥有這種自信能點中老朽穴道麼?」

趙子原笑道:「出其不意而攻之,小可自信尚有此能耐。」

聖手書生插嘴道:「趙兄年歲雖輕,武功已臻化境,他今夜曾到魏宗賢那裡,僅僅以一個比劍動作,便把東廠錦衣衛總管嚇跑,餘皆不必論矣!」

遊參將動容的道:「真有此事?」

趙子原知道這不是講客氣的時候,是故坦然承認道:「不錯,確有其事!」

遊參將拱手道:「小哥年紀輕輕便具有此等身手,誠屬難能可貴,不過據老朽所知,小哥與周兄此行只怕仍要枉費心機。」

聖手書生道:「此話何解?」

遊參將道:「首輔一生忠義,似此等大逆不道之事,他未必就肯隨兩位行動。」

聖手書生道:「遊兄放心,咱們未來之時便已想好應付辦法了。」

遊參將目光炯炯的朝兩人望了一眼,眉頭緊皺一起,似是在想一件極難決定之事,過了半晌才道:「周兄,路途你已來過,大概不需小弟帶路了。」

聖手書生道:「這個不勞費心。」

遊參將鄭重的道:「兩位行事之際最好把臉孔蒙上,然後再請趙小哥點了老朽穴道,就是今後有人追查,愚兄也有辦法應付!」

趙子原點頭道:「的確好辦法!」

遊參將道:「事不宜遲,那麼兩位請動手吧!」

趙子原躬身道:「小可得罪廣伸手一點,「嘶」的一聲,遊參將應聲而倒。

趙子原道:「小可這種‘旋風落葉指法’極易辨認,不會連累他人,一個時辰之後,大人穴道自解,我等告辭了!」

說著,和聖手書生各自找了一塊黑布蒙在臉上,當下由聖手書生帶路,兩人直向天牢而去。

聖手書生曾來過一次,對這裡道路甚熟,從一條僻靜小路一連穿過兩道院落,兩人正欲繼續前行,忽見前面走來兩人。

那兩人並非兵丁,似是錦衣衛裝束,兩人一面走一面說著話,只聽左面那人道:「張老兒也真倔強,有道好死不如歹活,既然九千歲和他談個條件,他應該答應才是。」

左面那人搖搖頭道:「老錢,你知道什麼?這全是九千歲的手段,只要他答應招供,罪名便已成立,到時他還能歹活嗎?」

那老錢哦了一聲,道:「九千歲不含糊呀!」

那人嘿嘿一笑,又道:「九千歲乃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偏生這張老兒就不識抬舉,他數次向皇上彈劾九千歲,說什麼……你想一想,這不是他自討苦頭吃嗎?」

那老錢點點頭道:「活該,活該,不過……」

他忽然把聲音壓低,又道:「說句老實話,這張老幾倒是公忠體國,聽說韃子都很怕他,他若一旦去世,倒是我朝一大損失呢!」

另外那人一聽,大驚道:「老錢,你不要腦袋了嗎?竟敢說這種話廠那老錢一聽,果然神色一變,噤若寒蟬,再也不敢吭聲了。

聖手書生輕聲道:「可以出手了!」

趙子原點了點頭,一臂緩緩抬起,指風正欲彈出,那知就在這時,突見黑影一閃,呼呼兩掌分向那兩人拍去。

那黑影身法迅疾,出手更是快捷驚人,那兩人猝然未防,「撲通,撲通」便倒,竟連叫也沒有叫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