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身世如謎

劍氣嚴霜 古龍 第2頁,共2頁

黑服女子嫣然笑道:「聽來倒是滿倔強的,不過你還是死了這條心。在我主人面前探得穩密而猶想全身而退者,據我所知還未曾有過。」

趙子原道:這或許可能。天下間只聞水泊綠屋,至今卻無人知曉其主人是何等人物,想必是神秘可怖的武林頂尖高手無疑了。」

黑服女子憤憤道:「胡扯!」

嬌聲一落,雙掌橫於胸前,又待發招攻擊。

突聞篷車內傳來硬生生的語音,道:

「秋兒,你站在一旁。」

黑服女子果然應聲退在一側,只存下趙子原面對篷車默然站立著,四周驀地回覆可怕的寂靜。

趙子原正懷疑對方用意之際,驀然篷車垂簾一動,一條人影猶如鬼魅般射出,趙子原眼子一眨,只見到一縷白色幽靈似的身影罩至,猛覺背後要害處壓力一緊,想回身已來不及了。頓時他身子向前衝出,宛如閃電般的化作模糊影子。

趙子原在危急之際不由施出「太乙迷蹤步」法,突覺身邊白影一閃,襲過一陣夜風,冷冷森森,陰寒透骨。

趙子原穩住身形,那條白影早已消失在空地之上。

這時,樹林黑暗處傳來一聲低笑:

「武林中人人談虎色變的綠屋主兒,今夜竟也對一個後輩突襲,要是傳出江湖,豈不是一大笑話!」

在場的趙子原和黑服女子齊然望了過去,只是樹林內卻又歸於無聲。

篷車內那位人物以陰森森的語聲道:「何方高人身臨此地,請現身出來有話好說。」

樹林中又有話聲道:「不敢,老夫只是遊歷四海,今夜至此巧逢如此盛大場面,停下來瞧瞧熱鬧罷了。」

篷車內那人道:「什麼盛大場面?」

樹林中那人複道:「閣下何必故作不知,今夜謝家兩兄弟在荒墳之上遭到一次重大的埋伏。目前謝老二已被摩雲手傷倒,對方還在假冢之處設下危機,請到了塞北武林人物前來赴會,目的在致謝金印於死地,這一連串之事難道與閣下的水泊綠屋無關?」

那被稱為綠屋主人者道:「閣下本是有意而來,何言路過巧逢,縱是閣下不願現身,也決瞞不過我,除了靈武四爵中的太乙爵外還會是誰?」

對方道:「唔唔!料得不錯。」

綠屋主人道:「閣下認為今夜之事,全是本人之意?」

太乙爵道:「縱然並非閣下之全盤計謀,想少不了也是主謀者。」

綠屋主人道:「何以見得。」

太乙爵輕咳一聲道:「翠湖血案,事隔二十年。今夜荒墳之上歷史重演,時地雖改,人仍依舊,想當年閣下……」

綠屋主人截口道:「住口,閣下莫要一派胡言。」

太乙爵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哈哈,閣下想不到二十年前的一段隱秘,如今已漸漸開朗,當夜翠湖血案主使者也莫不惶恐起來,笈笈欲置職業劍手謝金印於死地,然後……」

綠屋主人截口道:「閣下所知有嫌過多了。」

正說之際,遠遠的又傳來一聲爆炸,聽起來大約在一里路外。趙子原一愣,今夜在這荒墳附近何以如此多爆炸聲。

有頃,太乙爵道:「炸燬假冢,只可惜還是未將職業劍手炸死,哈哈!」

綠屋主人道:「閣下從何得知謝金印未死?」

太乙爵沉聲道:「謝金印乃是這段血案的主角,怎會輕易被人炸死。此刻他已潛逃了無疑,閣下今夜計謀只怕變成泡影了。」

忽聞綠屋主人提聲道:「秋兒!離開這荒墳,快!」

只見那黑服女子躍上馬車,雙手一抖,車輪滾動,篷車開始飛奔。趙子原本欲繼續追蹤而去,又想敵人既已明白自己之企圖,追蹤而去亦得不到什麼結果。

這時,隱身在樹林之後的太乙爵沉聲道:「讓他去吧!你也好離開這荒墳之地了。」

趙子原道:「感謝前輩解救區區之危難,在下感激非常。」

太乙爵道:「勿再作態,此刻還是儘快離去,趕至京城一趟,敵人這番自塞北調來高手,恐怕企圖謀害張首輔亦未可知。」

趙子原提高啜子道:「前輩所說的塞北高手,是否就是適才與在下在荒墳上碰頭的幾位人物?」

太乙爵道:「不錯,那三個人中,披紅色外袍的老者,是塞北名著的魔頭,人稱‘殭屍紅魔’,另外兩個漢子號稱‘塞北雙鷹’,皆具有一身怪異武功,稱雄塞北武林,若非不得已,千萬不要輕試其鋒。」

趙子原複道:「前輩適才提及職業劍手謝金印,區區有一疑問想請教前輩,天下間是否僅謝金印一人能使‘扶風劍式’?」

大乙爵道:「這問題適才綠屋主人不是已替你回答了,此刻何以又重提?」

趙子原喃喃道:「謝金印?白袍人?原來白袍人就是職業劍手謝金印,我竟一時未察覺出。」

太乙爵沉聲道:「娃兒,你還喃喃什麼,一些事你以後慢慢自會知曉,老夫先走了。」

趙子原望見那樹林內人影一閃,立即消失不見,知道太乙爵已離去,當下不敢再逗留,腳下一動,人也飛奔離去。

此刻,夜空中已漸漸呈現出灰白。

趙子原疾速而行,不一會兒時間,已奔出荒墳之範圍,出了鬼鎮街道,這時,一線曙光已遊射在他面上,俊秀的臉孔上,籠罩著許多疑惑。

近中午時分,趙子原一路賓士,肚中亦有空虛之感。前面就是市集所在,來到路口;一座路標豎立在路邊,上邊寫著「青岡鎮」,趙子原不再猶疑,朝鎮內沿著大道而入。

趙子原停步在一所客棧之前,這間客棧看起來不大,但從其往來進出的人群判斷,必然生意不錯。此際酒菜香味,飄忽傳來。趙子原跨步進入客棧,夥計迎上道:「公子要點哪些酒菜?」

趙子原隨便點了幾樣小菜,加上些美酒,轉過身子徐徐朝客桌走過去。驀地,他的視線落在一張桌面上,那桌邊正坐著一個年青人默默的獨自在飲酒,雖然是背對著趙子原,但人眼卻非常熟悉。

趙子原走到那人旁邊,那一直低頭飲酒的青年人抬起頭來朝他瞥了一下,霎時間,趙子原已瞧出那人竟是司馬遷武。

當下,趙子原便面對司馬遷武坐了下來,司馬遷武起初亦有所驚異,想不到趙子原會在此地出現。

趙子原微笑道:「司馬兄,恕我打擾你飲酒之雅興。」

司馬遷武道:「那裡那裡,兄弟你這幾天不知遊蹤何處,如今在此幸能巧遇,真令我愉快異常。」

趙子原看看他,只見他神情已帶了幾分醉意,流露著淡淡愁情。

趙子原接過夥計送來的酒菜,立即倒滿一杯美酒,遞到司馬遷武面前,對司馬遷武道:「司馬兄,小弟在此敬你一杯。」

司馬遷武略帶迷茫道:「唔唔!乾杯,是!乾杯!」舉杯一飲,「沽沾」聲響,滿杯濃酒已半滴無存了。

趙子原皺眉道:「司馬兄,何事令你如此喪氣?」

司馬遷武搖搖頭道:「沒什麼,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何事於我耿耿於懷?唯有那深仇大根……那款款深情……」

話聲猶似喃喃夢語,這青年顯然又遭到一些打擊了。

趙子原道:「司馬兄,你往日的英氣何處去了,仇人未尋到,自己反而先喪氣,這就有負司馬老前輩在世英名了。」

司馬遷武又自喃喃道:「翠湖血案……翠湖血案……十七條人命,加上一個嬰兒……」

趙子原知其正陷入可怕的想像中,他此刻也許在想像父母如何被殺的慘景,只見司馬遷武雙飲下了一杯濃酒,趙子原猛然抓著他握著酒杯的手,口中喚道:「司馬兄,振作一下。」

司馬遷武恍似睡夢初醒般朝著趙子原注視著,好一會,苦笑道:「趙兄,請原諒適才小弟的失望,我想我已飲得過量了。」

趙子原點頭道:「借酒澆愁,人之常情。只是兄弟沉醉如斯,忘卻一身重任,那就不可了。不知兄弟此行何往?」

司馬遷武道:「根據傳言,鬼鎮附近時有職業劍手謝金印出現蹤跡,小弟欲前往探試一番,若果真屬實,謝金印必然知曉翠湖血案的首腦人物。」

趙子原沉聲道:「小弟方自鬼鎮而來,昨夜小弟趕至鬼鎮郊外荒墳時,巧遇一場決鬥,謝金印與其二弟遭到敵人的圍攻。」

趙子原繼續把昨夜荒墳上發生的事,向司馬遷武述說一遍,司馬遷武停下飲酒,凝神的聽著,臉上不時浮起訝異之色。

歇頃,司馬遷武脫口道:「趙兄果真遇到綠屋主人?」

趙子原道:「是,不過他人在篷車之內,無法瞧出是誰,雖是如此,小弟已肯定綠屋主人必是一個女人。」

司馬遷武疑道:「趙兄見到的莫非是綠屋二主人女媧?」

趙子原道:「那絕對不可能,試想那女媧小弟已見到數次,怎會不識得。而且那駕車之人卻是一黑服女子,身懷上乘武功,豈可與女媧那車伕馬驥相提並論。」

司馬遷武複道:「唔唔!趙兄說的是。既是如此,那鬼鎮此行也就兔了。趙兄說要上京城一趟,不知小弟是否能隨行?」

趙子原朗笑道:「司馬兄何出此言,你我親如手足,理應互相照顧,只是個人意志各異,彼此分手,今能同行,豈不是一大樂事。」

司馬遷武微笑道:「我亦有同感。」

於是兩人又舉杯暢飲,不到一刻工夫,桌上酒菜已空,付了錢,兩人並肩走出客棧。當兩人身影消失在客棧門口之際,客棧內陰暗處一雙含情脈脈的眼睛,開始蒙上了一層晶瑩的淚水。那是為司馬遷武,抑是趙子原而流?

趙子原兩人一齣客棧,立即上路,路上兩人很少開口交談,各人心中頗為沉重,尤其是趙子原一直陷入沉思中。

日落之前,兩人來到黃河之畔,河堤高築,四周僅見一片黃土澄澄,沿河一片淒涼景象。

滔滔黃河一到此處,流勢緩阻,河床高出地平面,因上流帶來大量黃沙在此堆積了起來,故一至雨季,河水上漲之際,狡窄的河道便無法容下大量的流水,於是河水便決堤而出。歷代黃河改道,為患不小。

趙子原兩人步至河岸,面對黃河流水而立,紅色落日使河中流水呈現病黃之色。

司馬遷武似有所感的道:「趙兄,面對如此大河,胸中感觸如何?」

趙子原深吸了一口氣,道:「大河之雄偉令我歎服,只是那河中渾濁流水卻添增我心中的雜亂。」

司馬遷武偏過頭道:「趙兄為何事而愁惱?」

趙子原不禁感慨,道:「小弟身世不明,這番走人江湖,本欲查明自己身世,豈料如今捲入二十年前翠湖血案漩渦中,不知那件事究與我有何關聯,小弟心境也不禁日漸沉重起來。」

司馬遷武道:「趙兄無須如此,此事必然終有分曉之日。」

趙子原喃喃道:「當然,只是小弟卻有一個不祥的預兆……」

司馬遷武道:「不祥之兆?趙兄勿再多所顧慮了,你瞧那流水雖是渾濁,卻照樣向前奔流麼?」

趙子原俯視流水,低語道:「但願我是那流水…但願我是那流水……」

驀然,回頭望著背後茫茫曠野,只見是一片荒涼景色。就在此際,一條纖細的人影,距離在十餘丈之外的黃土起伏中一現即滅,乍看之下猶以為是一種錯覺。

趙子原急忙脫口道:「司馬兄,請在此稍候片刻,小弟一去即回。」

司馬遷武不知究裡,含鈾點頭,猛又驚悸道:「趙兄發生何事?」

未見回答,只見趙子原的身形已如勁矢脫弦般疾射而去,速度之快已非一般高手所可比擬。

趙子原朝那人影出現處掠將過去,幾個起落已來至黃土起伏之處。當他穩住身形,視線裡便出現一條纖細身影背對著他而站立,人眼是如此熟捻,趙子原不由脫口叫了出來:「甄姑娘!可是你?」

對方嬌軀徐徐一轉,人已顯現在趙子原眼前,只見她神情似乎激動異常,面上流露出欲言又止之狀。

趙子原見此,心中亦頗為所動,回憶起前日在太昭堡時刻,甄陵青對他種種照顧,不免令他無法忘懷。

甄陵青久久不語,趙子原打破沉寂道:「姑娘何以在此際出現?你一個人嗎?令尊呢?為何未與姑娘同行?」

一連串的問話,出自趙子原口中,也趙子原此刻並不瞭解甄陵青的心境,只管問著她,卻未見她眼中已充滿了淚水,隨時都會掉落下來。

趙子原見甄陵青久久沒有答話,微覺意外的道:「甄姑娘,你怎麼啦?」

甄陵青眼眶一熱,淚水終於奪眶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