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以身試劍

劍氣嚴霜 古龍 第2頁,共2頁

一直未開口,扮成車伕的蘇繼飛忽然道:「那麼大帥認為咱們聖女無此能力擒下女媧了?」

摩雲手道:「不是老夫認為不認為的問題,而是此言簡直太荒謬了。」

蘇繼飛道:「咱家聖女胸中韜略才智,若說要生擒一人,還不是輕而易舉之事。」

摩雲手道:「老夫仍然不相信。」

香川聖女盈盈一笑,指著身後的篷車,道:「大帥可曾看出來,這輛馬車是誰人的?」

摩雲手未假思索,道:「自然是你所乘坐的馬車。」

香川聖女道:「錯了,這馬車是女媧乘坐的那一輛,眼下已為我接收過來。」

摩雲手眼色狐疑不定,顯然心中信念已有動搖。

甄定遠道:「大帥甭聽她造謠,她故意將馬車造得和女媧那一輛一模一樣,藉以混淆他人耳目,使人認不出來。」

香川聖女擊一擊掌,高聲道:「黎馨。」

廂車裡一道嬌脆的聲音應道:「姑娘有何吩咐?」

香川聖女道:「你將女媧好生看守住,掌心抵住她心脈,聽得我發出訊號,立刻便將她殺死,無須遲疑。」黎馨道:「是。」

甄定遠縱然最能控制自己的情緒,此刻面上也不禁露出驚訝之色,環觀其餘諸人,亦齊然為之聳然動容。

摩雲手道:「你……你說女媧現下就被囚在這輛馬車裡?」

香川聖女頷首道:「所以說,大帥最好莫要輕舉妄動。」

摩雲手沉吟一下,道:「聖女且將車上篷簾掀開,老夫若非親目瞧見,仍舊無法相信。」

香川聖女笑道:「賤妾還不至傻到這種地步吧,篷簾若一掀起,只怕你營救女媧的行動,便要即時展開了。」

摩雲手一言不發,端端前走了兩步。他腳步走得極為緩慢,而且只走了兩步,但卻給人心頭以一股沉重的壓力,彷彿有透不過氣來的感覺。

「嗚」地一聲怪響揚起,配合著他的足步,摩雲手抖了抖手中的大板斧,立時一股殺氣直逼出去!

夜風吹過,將他身上的衣袂吹得拂拂有聲,而他整個人卻似一把鋒銳的利刃,渾身上下都可以殺人。

摩雲手沉聲道:「你只要動一動,老夫立刻就要了你的命。」

香川聖女毫無懼色,道:「你只要動一動,黎馨立刻就會要了女媧的命。」

摩雲手瞠目,這當口,倏然一條人影一衝而起。

眾人看也不必看,便知道那條人影定必是謝金印,只因處於如此堅凝的壓力下,還能身如箭矢,沖天飛起的人並不多見。

摩雲手怒喝道:「姓謝的,你是自求速死了!」

大板斧平擺,竟也隨之指向空中謝金印。

一眾高手俱已瞧出,摩雲手斧式正隨著謝金印身形的變化而變化,無論謝金印從那一方位落下,都勢將無法逃開他的斧口……

謝金印吐氣開聲,筆直降下。

摩雲手厲嘯一聲,大板斧化為一片光幕,說時遲,那時快,謝金印身在空中,忽然掣劍出鞘。

只見他劍尖平挑,猛地脫手飛出,疾射而下。

劍子瞬時被斧網吞沒,但摩雲手板斧所化成的網幕,也被劍子突破了一道缺口,而缺口一開,謝金印身形,安然落地。

一夢忍不住喝彩道:「好一招仙人指路!謝施主用到劍上,當真已臻化腐朽為神奇的地步了。」

摩雲手手中大板斧緩緩垂落,木無表情。

再看方才自謝金印手上射出的劍子,卻已斜斜插在地上,劍身猶自擺顫不歇。

謝金印反手將長劍掣起,道:「大帥斧法別闢溪徑,乃某家平生僅見,無怪能名列前輩數大異人之列。」

摩雲手深沉地望了他良久,道:「謝金印,你一身功夫、已不在老夫之下了。」

謝金印道:「好說。」

香川聖女道:「大帥約賤妾至此,本意要連我一網打盡,不料我卻將你的計劃全盤破壞,這卻是你始料所未及吧。」

摩雲手道:「你準備拿女媧當人質,討價還價麼?」

香川聖女道:「不敢,賤妾為情勢所迫,不得不出此策。」

摩雲手沉吟道:「你自稱女媧為你所俘,雖然無法證實,老夫卻寧肯信其有,不願冒險,說吧,你有何條件?」

香川聖女道:「賤妾別無他求,只望大帥不要留難。」

摩雲手道:「好,你坐上馬車走吧。」言罷,指著謝金印及一夢道:「至於這兩人,老夫可要留下。」

香川聖女搖首道:「不行,他們兩人得和賤妾一道離去。」

謝金印心中實感到不是滋味,依他的性格,他絕不願拜一個女子之賜,而免去此一劫難。

當下緩緩道:「某家寧願留在此地……」

言猶未盡,那摩雲手已自打斷道:「你們不用走,我走……」歇一下,複道:「移時之後,老夫將再返回此問,如若未見你將女媧留下,不論你走到何處,老夫也有辦法把你找到……」

語落身起,甄、武二人及漠北三個漢子亦相繼縱逝,直到他們走遠了,鬼斧門招魂二魔考喃喃念著咒文,當頭帶領死屍離去。

謝金印大喝道:「鬼斧門的朋友,慢走一步!」

招魂二魔恍若未聞,只是一個勁兒嘰哩咕嗜地念著難懂的咒語,那老禿一招手,忽然一具死屍一扭腰,朝謝金印直衝過來。

方圓尋丈之內,一時陰風慘慘,突然泛起了一陣寒意。

一夢喝道:「施主留神……」

那具死屍瞬即衝到切近,口裡發出恐怖之極的怪叫,手裡所執巨斧揮舞得格格作響,身軀也挺得十分僵直。

謝金印手起劍落,死屍被攔腰斬為兩半。不過僵硬的身軀卻屹立不倒,諸人目睹此一古怪現象,都為之面面相覷。

經過這一滯頓,招魂二魔已統領死屍群走得無蹤無影。

香川聖女翠眉微蹩,低聲自語道:「鬼斧大帥緣何要門下死屍殿後以阻延時刻?其中只怕又有問題了……」

她約略尋思一下,朝蘇繼飛道:「蘇老,你過來一下。」

蘇繼飛應聲,步近聖女身側,道:「什麼事?」

香川聖女道:「蘇老你快點到墳場外邊去瞧一瞧,鬼斧大帥那一干人到底走遠了沒有?」

蘇繼飛道:「聖女唯恐敵人逗留附近不去麼?」

香川聖女道:「不僅如此,怕只怕鬼斧大帥另有陰謀。」

蘇繼飛呆了一呆,道:「陰謀?這……」

香川聖女打斷道:「若能確定對方業已走遠,你立刻便轉到亂葬崗西側,那裡有兩座墳墓並排而立,一座是喬如山,另一座是謝金印的墳墓。」

蘇繼飛目光下意識投注到謝金印身上,不解道:「謝金印的墳墓?他不是好生生在這裡麼?」

謝金印面上忽然露出難以言喻的古怪之色,默然不響。

香川聖女道:「那兩座墳墓,自然只是假冢而已,我難道沒有對你提起過?」

蘇繼飛道:「沒有啊,如果聖女曾經提及,我一定記得。」

香川聖女道:「這且不去管它,就在那兩座墳冢旁側栽有兩棵楊柳,你只要瞧瞧那二株楊柳有無異狀,見到的話,快回來告訴我。」

聲音甚是急促,臉上同時流露出十分焦急之色。

蘇繼飛大感詫異,本想問道:「到底是怎麼回事?」但見到她焦急之狀,又將話嚥了回去,他深信聖女才智出眾,話出必有因,她既然如斯焦急,那麼事態必定非常嚴重,殆無疑問了。當下迅速轉身,向西面掠去。

一夢望著蘇繼飛背影消失不見,始道:「此地行將發生什麼事?聖女可否透露一二?」

香川聖女道:「賤妾亦無法肯定,等蘇老回來再說吧。」

一夢只有悶在心裡,不再發問,回首望了謝金印一眼,見他一直保持緘默,空氣寂靜得令人發慌。

約莫一柱香時間過去,仍然不見蘇繼飛轉回。

一夢忍不住提醒她道:「蘇施主仍未迴轉呢。」

香川聖女微微皺一皺眉,道:「我知道,大師是出家人,似乎比我還沉不住氣呢,咱們再等一下。」

一夢面上一紅,悶然不語。

謝金印卻在這時開了口:「咱們立身之地,距那座墳墓只有數十丈光景,這麼長的時間,某家足足可以來回走五趟了。」

香川聖女喃喃道:「看來蘇老此去是凶多吉少了……適才我本不該輕率叫他去察看,我原應親自走上一遭的……」

一夢訝道:「聖女之意,蘇施主將會遭遇不測?」

香川聖女道:「頗有這個可能。」蟀首微抬,喃喃道:「摩雲手啊……摩雲手,你心計之險,當真無人能及,可惜你要拿我當你的對手,未免不智了……」

一夢若有所悟,道:「聽聖女口氣,似乎摩雲手又有大手筆猶未施出?」

香川聖女道:「大師可留心聽到摩雲手臨去之言?」

一夢道:「‘你們不用走,我走。’就是這句話麼?」

香川聖女頷首道:「正是,摩雲手說出這話,分明有意使我們留下,但賤妾自信曾對他提到有人質在手,料他必不敢怎樣,目下此一料想已被推翻了一半……」

語聲怕微頓,續道:「可以這樣說,他那唯恐我傷害人質女媧的舉止與言語,都是故意做作給甄定遠和武嘯秋二人看的。」

一夢聽得大惑不解,正要詢問其中緣由,香川聖女已自急急道:「時機緊迫,咱們不能再等下去,只有冒險一試了。」

疾步登車,放下車廂篷簾,道:「大師可否為賤妾執轡?」

一夢道:「往哪裡?」

香川聖女在車廂內道:「我們到那兩座假家之處觀察究竟,若賤妾推算無差,摩雲手的陰謀也快發動了。」

一夢躍登車臺,方自執起僵轡,謝金印卻已坐在他的身側,從他手裡接過去,道:「我來。」

車廂內響起香川聖女的聲音:「不敢有勞謝大俠,還請大師偏勞吧。」

一夢何嘗不知她非要指定自己執轡之意,無奈只有苦笑道:「出家的和尚權充車伕,倒也不失為奇事一樁。」

一抖韁繩,篷車如飛馳去……

且說蘇繼飛離開香川聖女等人後,飛快在墳場四周巡視一匝,始終未見有任何人影,他皺了皺眉,反身向亂葬崗西側行去。

沉途墳泵亂葬,野草長可及膝,瑩蟲在冢上飛舞,和磷磷鬼火交映,景像頗為陰森淒涼。

蘇繼飛來到一座荒僻脾小丘上,人目處,隱隱有兩堆青家隆起。他加快足步,趨前一瞧,只見青泵上各立著一塊石碑,碑面在黯淡月色的照映下,顯得死灰而蒼白。

右面一塊石拜,用篆體鐫刻著幾個字:「謝金印為喬如山所殺,長眠於此。」

蘇繼飛低聲罵道:「人還好端端活著,便要營墓立碑了,不知他到底安的什麼心眼子?」

喃喃罵了幾聲,復又繞過這座青冢,就在離這塊石碑數步遠的左面,另一青冢亦有一碑:「喬如山為謝金印所殺,長眠於此。」

蘇繼飛眉頭又皺了起來,脫口道:「又是一個假冢!」

這刻他才記起,聖女要他注意的不是石碑,而是墳冢附近的兩棵楊柳,他抬起頭來,觸目所及不覺愣了一愣。

但見兩棵楊柳都是光禿禿的,只剩下一株樹幹,葉子都掉光了,甚至連樹枝梢都沒有。

他看了許久不得要領,漸漸地感到神思恍惚。但立刻又清醒過來,暗忖:「聖女不是吩咐我,要我發現異狀,立刻便趕回去通知她麼,也許她早已料到會有這等邪門之事發生……」

正忖問,突聞身後一個聲音道:「蘇大叔……」

蘇繼飛猛可吃一大驚,霍地車轉身子,循聲而望,那青冢上不知何時蹲著一個人影,正面對他裂嘴而笑。

蘇繼飛絕對肯定地知道,剛剛他走過來時,墳冢上不要說人影,即便連鬼影也不見一個,對這鬼魅般突然出現的人,不知從何解釋。

黑暗中,他一時瞧不清那人面孔,益發感到對方的神秘莫測。

驚疑之際,那人影一閃已飄落在他面前,笑道:「蘇大叔,是我。」

來人競是趙子原,至此,蘇繼飛方才鬆了一口氣道:「原來是趙小哥,老夫還以為是敵人埋伏在此。」

趙子原疑道:「敵人?這話怎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