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煙雨迷濛

劍花煙雨江南 古龍 第2頁,共2頁

丁殘豔垂下頭,一陣甜蜜的睡意,輕輕地合起了她的眼臉……

"纖纖,纖纖……。"小雷突然又在掙扎,又在呼喚。

丁殘豔突然驚醒,跳起來,身子不停地顫抖。

小雷蒼白的臉又己變成赤紅,身上又發起了高燒,神智似已完全狂亂,正瞪著血紅的眼睹看著始在他床頭的一個人,忽然大叫"纖纖,你回來了,我知道你一定會回來的。"丁殘豔咬著牙,一掌摑了過去,誰知小雷卻拉住了她的手。

他也不知道從哪裡來的力氣,競拉得那麼緊,那麼用力,她掙扎著,但她的人卻已被拉倒在他懷裡。

他己擁抱著她"纖纖,你休想走,這次我不會再讓你走的。"丁殘豔一口咬在他臂上"放開我,纖纖已死了,你再也休想看見她。""你沒有死,我也沒有死只要你回來,我一定不會死的。他傷口又在流血,但他卻似完全沒有感覺,還是抱得那麼緊,她想推開他,可是他從來沒有這樣子抱過她,從來也沒有人這樣子抱過她,她力氣竟也似乎忽然消失,咬著嘴,閉上眼睛,再也忍不住失聲痛哭了起來。淚流在他肩上滲入了他的血,滲入了他的傷口。她痛哭著,喃喃地說道"不錯,我是纖纖,我回來了,你……你為什麼不抱得我更緊些呢……"一個人若是連自己都不願再活下去,就沒有人還能救得了他,世上也絕沒有任何一種醫藥的力量,能比一個人求生的鬥志更有效。

你若明白這道理,也就可以知道小雷已絕不會死的。

雷沒有死,這簡直已幾乎是奇蹟,但世上豈非不就時常有奇蹟出現的。

只要人類還有信心,還有鬥志,還有勇氣,就一定會不斷有奇蹟出現,所以希望永在人間。

熱退了後,人就會漸漸清醒。但也只有清醒時才會痛苦,只有曾經痛苦過的人才明白這道理。

小雷張開了眼睛,茫然看著這間屋子,從這個屋角看到那個屋角。

他眼睛裡已沒有紅絲,但卻充滿了痛苦。纖纖在哪裡?誰說纖纖回來了?

門外傳來一陣輕盈的腳步聲,丁殘豔一隻手提著個水瓶,輕盈地走過來、她眼睛在發光,蒼白憔悴的臉上,彷彿也有了光彩。

小雷看到了她,失聲道"是你,你……你怎麼會在這裡。"他聲音雖虛弱,但卻並不友善,丁殘豔的心沉了下去,臉也沉了下去,甚至連腳步都變得沉重起來。

她轉過身將水瓶放在靠窗的桌上,才冷冷道"這是我的家。我為什麼不能來。"小雷更驚訝,道"這是你的家?那麼我怎麼會到這裡來的?"丁殘豔道:"你不記得?"

她的手又在用力捏著她的衣角。指節又已發白。小雷偏著頭,思索著,看到了肩上的血跡血,血雨。

山壁間的狹道,獨行的老人,旋轉著的油紙傘毒蛇般的長索,砍在血肉上的巨斧,穿入骨髓的長劍。…也就在這一瞬間,全都在他眼前出現。

了殘豔霍然轉身,盯著他的眼睛,道"你已記起來了?"小雷長長嘆了口氣,苦笑道"我寧願還是永遠不記得的好。"丁殘豔目中忽然露出一種幽怨之色,道"該記的事總是忘不了的。"小雷忽又問道:"龍四呢?"

丁殘豔道:"哪個龍四?"

小雷道"龍剛龍四爺。丁殘豔道:"我不認得他。"小雷道:"你也沒有看見他?"

丁殘豔道"我不認得他。"

小雷皺起了眉,道"我暈過去的時候,他就在我面前。丁殘絕道"但我看見你的時候卻只有你一個人。"小雷道"你在什麼地方看到我的?"

丁殘豔道"在一堆死屍裡,有人正在準備收你們的屍。小雷道:"誰?不是龍四?"丁殘豔道"不是。"

小雷皺眉道:"奇怪,他怎麼會走呢?"

了殘豔冷笑一聲,道:"他為什麼還不走,死人既不能幫他打架,也不能為他拼命了,對他還有什麼用。"小雷不說話了。丁殘豔看著他,彷彿想看他失望惱怒的表情。

但小雷臉上卻連一點表情也沒有,淡淡道:"他既不欠我的,我也不欠他的,他本該走的。"丁殘豔冷冷道"看來你朋友並不多。小雷道:"的確不多。"小雷淡淡道"這也許只因為想死也不容易。"

丁殘豔目光閃動忽又問道:"我欠不欠你的。"小雷道"不欠。"丁殘豔道:"你欠不欠我的"小雷道:"欠,欠了兩次。"丁殘豔道"你準備怎麼樣還我?"

小雷道:"你說。"

丁殘豔悠然道"我早已說過,像你這種人的命,連你自已都不看重,我拿走也沒有用。"小雷道"你的確說過,所以你現在根本就不必再說一次。"她慢慢地轉過身,將瓶裡的水倒入一個小小的木盆裡。小雷沒有去看,從她走進來到現在,他好像只看了她眼,現在他眼睛正在看著門。因為他忽然發現,有個梳著辮子的小女孩,正像只受驚的鴿子般;躲在門外,偷偷地看著他,臉上帶著種很奇怪的表情。她發觀小雷在看她,忽然向小雷擠了擠眼睛。小雷也向她擠了擠眼睛,他已感覺到這小女孩不但長得很可愛,而且對他很友善。真正對他友善的人並不多。這小女孩正掩著嘴,偷偷地看他,小雷招招手,要她進來。小女孩偷偷指了指丁殘豔的背扮了個鬼臉。丁殘豔突然道:"丁丁你鬼鬼祟祟的躲在外面幹什麼?"丁丁吃了一驚,臉已嚇白了,吃吃道"我……我沒有呀。木盆裡的藥雖然是黑色的,彷彿爛泥,但氣味卻很芬芳,丁丁捧著木盆,一雙手也抖個不停,小雷道"你怕什麼?"小雷忽然道,"請坐。"

丁丁一驚,嚇得兩條腿都軟了下去。

小雷忍不住笑了笑,道:"你怕什麼?"

丁丁忽然衝了過來,掩住了他的嘴,伏在他的枕上耳語道,"小聲點說話,否則我們兩個人全都沒命了。"小雷道"有這麼嚴重?"

丁丁道嗯。"

小雷道:"什麼事這麼嚴重?"

丁丁道"你能不能站得起來,能不能走得動?小雷道"說不定。"丁丁道"你若能站得起來,就趕快走吧。"

小雷道:"今天晚上就走。"丁丁道"現在就走。"小雷道:"為什麼要這麼著急?"

丁丁道"因為今天晚上你若不走,以後恐伯就永遠走不掉小雷。道"為什麼?"了丁道"你知不知道她今天給你換的是什麼樣的藥?"小雷道"不知道,聞起來味道好像還不錯。"

丁丁道"毒藥不是甜的,就是香的,否則別人怎麼肯用。"這小女孩懂的事好像倒不少。

小雷道"那是毒藥?"

丁丁道:"那種藥叫鋤頭草,你身上只要破了一點,敷上這種藥,不出五天就會爛成一個大洞,就好橡用鋤頭挖的一樣。"小雷忽然覺得手胸都有點發冷,苦笑道"難怪我現在已經覺得有點不對了。"丁丁道:"你上午問我怕什麼,我怕的就是這種草,卻又不敢說出來。"小雷道,"可是她既然救了我,治好了我的傷,為什麼又要來害我?"丁丁道"因為她知道你的傷一好,立刻就會走的。"她咬著嘴唇,聲音更低,道"你的傷若又開始發欄,她才能照顧你,你若又暈了過去,她才能留在你身邊。她雖然不希望你死,可是也不希望你的傷好起來。"小雷出神地看著對面的牆,眼睛裡的表情似乎也很奇怪。丁丁突然道"她這麼樣做。當然是因為她喜歡你,但你卻非走不可,否則你遲早總會像泥巴樣爛死在這張床上的。"小雷沉默著忽然道"你不該告訴我的。"丁丁道"為什麼?"小雷道:"因為我不能走"丁丁吃驚道"為什麼?"小雷道:"我若走了,她怎麼會放過你?"

丁丁道:"你……。你自己都快死了,還在為我想?"小雷道:"你還是個孩子,我總不能讓你為我受苦。"丁丁道:"那麼你為什麼不帶我走?"

小雷道"帶你走?"

丁丁道"我也不能再留在這裡——她已經瘋了,我若再跟著她,我也會瘋的。"丁丁道"我不怕……說不定我還可以賺錢養活你。"小雷道:"我還是不能帶你走。"

丁丁道:"為什麼?"她聲音已像是快哭出來了。

小雷嘆了口氣,道:"因為我自已也不知道有什麼地方可去。丁丁眼珠子一轉道:"你可以去找龍四。"小雷眼中掠過一重陰影,慢慢地搖了搖頭,道"我找不著他。"丁丁道"他就住在京城裡的鐵獅子衚衕。"

小雷道"你怎麼知道?丁丁道"他自己說的。"

小雷道"你見過他?"

丁丁道"我見過他,小姐也見過他,她上午跟你說的話,全是謊話。她嘆了口氣,接著道"我看得出龍四爺對你,簡直比對親兄弟還好,若不是小姐答應他,一定可以治好你的傷,他絕不會答應讓人帶你走的。"小雷蒼白的臉,已開始有了變化。

丁丁道"臨走的時候,他不但再三關照,要你的病一好就去找他而且還將他自己騎的那匹寶馬,叫小姐轉送給你。"小雷只覺得胸口一陣熱血上湧,一把抓住丁丁的手,道"是不是那匹烏騅馬。"丁丁點點頭,道:我也看得出他有點捨不得,但卻還是送給了你,他說你比他更需要那匹馬,因為你還要去找人。"小雷怔住,冷漠的眼睛裡,又有熱淚盈眶,過了很久,才問道"馬呢?"丁丁嘆了口氣,道:"已經被小姐毒死了。"小雷忽然從床上坐了起來,眼睛裡發出了可怕的光,身子也在發抖……。丁丁嘆道:"有時連我都不懂小姐她為什麼要這樣做,她好像不喜歡你有別的朋友,好像覺得你應該是她一個人的。,小雷緊握著她的手,忽然道"好。我們走。丁丁的眼睛亮了,跳起來,道:"我知道後面有條小路穿過去就是小河口,到了那裡,就可以僱得到大車了。"她又皺起了眉,看著小雷,道:可是。你真的走得動嗎?"小雷道"走不動我會爬。"

他眼睛裡的光看來更可怕,慢慢地接著道:"就算爬我也一定會爬到小河口的,你信不信?"丁丁看著他,眼睛裡充滿了愛慕和欽佩,柔聲道:"我相信,無論你說什麼,我都相信。"她這句話剛說完,就已聽到丁殘豔的聲音,冷冷道:"我不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