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風波已動

名劍風流 古龍 第1頁,共2頁

俞佩玉正色道:「因為這本「閻王帳」記載的都是當今武林人物的醜聞,銷魂宮主擁有它,就等於擁有一面護身符,誰都怕被揭穿秘密,而不得不對她顧忌三分。」

鳳三點了點頭,但又將頭連搖:「道理不錯,但也有相反的一面,我的意思是說這本「閻王債」是惹禍根苗。」

俞佩玉眼神一動:「三哥的意思我明白凡是被「閻王債」記錄醜聞的人物,必千方百計將它據為己有,一方面可以隱去自身的穢事,一方面反可脅制別人,你說可對麼?」

鳳三點一下頭:「不錯,所以既然你已經從「閻王債」上曉得很多秘密,就沒有再儲存它的必要了,免得惹上很多麻煩。」

俞佩玉含笑說:「這點我跟三哥的想法相反,如果被人曉得這本閻王債在我身上的話,毀了它也無法避免困擾。」

鳳三詫道:「那是為了什麼?」

俞佩玉道:「因為沒有人會相信我輕易將它毀去,這場麻煩是免不了的,而且我希望這項風波早一點掀起。」

東郭先生將頦下的大鬍子一摔,急忙插口道:「小夥子,聽你這話的口氣,莫非是唯恐天下不亂,對不?」

俞佩玉點頭道:「對了,我準備明天就將「閻王債」上的醜聞散佈出去,我這樣做的目的不僅要報家父之仇,並且也要將整個江湖重新整肅一番,絕不讓那些外披羊毛,內藏狼心的假仁偽善者,再以欺世盜名的手法矇蔽江湖。」

這話使室內人俱都瞪大了驚詫的眼神,但也都流露了讚佩的眼光。

東郭先生摸了摸他的大鬍子,又不停的將頭連點,最後將臉色一正。

「小夥子,你的豪氣確實下小,但是立意固善,也要行之有方,如果眼前你就算莽撞撞的將」閻王債「抖露出去,那我老人家就要將你好有一比了——」俞佩玉含笑望著他:「請問比從何來呢?」

東郭先生道:「比作「壽星公上吊」,活得不耐煩了。」

俞佩玉道:「前輩的意思我明白,就是說我目前的功力還不夠,招惹不起江湖巨頭的聯手攻擊,對不?」

東郭先生將頭連點,道:「算你小子聰明,猜的一點也不錯。」

鳳三正色插口道:「四弟,這是很值得重視的,你雖有一手擎天的志氣,但有時也要量力而行。」

俞佩玉笑道:「三哥說得對,我當然有所憑藉才會作這樣的狂想,絕不是隨便說了而已的。」

眾人又面面相覷。

鳳三用眼盯著他問道:「那你所憑藉又是什麼呢?不妨說出來讓我們大家聽聽。」

俞佩玉將竹牌一揚,道:「這是東郭先生的「報恩牌」,有了它我就不再顧慮一切。」

東郭先生驚的一哆嗦,道:「小夥子,你好狠?意欲將腥風血雨的事,完全扣在我糟老頭一個人的身上麼?」

俞佩玉肅穆道:「老前輩不要想歪了,我並非藉此「報恩牌」堅請你老人家出面和他們去拚生死,而是隻想請前輩將「無相神功」傳授給我。」

東郭先生又是一怔,道:「你怎麼知道我有「無相神功」?」

俞佩玉說道:「乃是「墨玉夫人」姬悲情親口所說出,她說「無相神功」正是她「先天罡氣」的剋星。」東郭先生怒道:「所以你就將目標對準我了,想仗「報恩牌」威脅我?」

俞佩玉躬身將「報恩牌」雙手奉上道:「前輩息怒,晚輩實在沒有仗物脅人的打算,只請前輩念今後江湖安定,賜予成全。」

東郭先生一聲冷哼,伸手將「報恩牌」奪了過去,並緊接著一掌朝他當胸推來。

鳳三先生和高老頭頓時發出驚呼。

可惜慢了,當他們發覺東郭先生施展的竟是「無相神功」時,只聽得俞佩玉一聲慘嗥,身子像斷了線的風箏,狂飆卷得穿屋而出,直朝一條溪畔飛去。

鳳三瞪大了驚駭的眼神:「東郭老鬼,你為什麼要對他下這種毒手?」

東郭先生眯著小眼咧嘴一笑道:「你是看兵書淌眼淚——替古人擔憂。」

只說了這麼句沒頭沒腦的話,人便疾竄而出,等到鳳三趕到屋外時,東郭先生和俞佩玉都消失不見了,只看到遠處有一條飛掠中的灰影,那速度之快像馭電追風,眨眼功夫便失去了蹤跡。

鳳三情急如焚,而就在此時身後傳出了高老頭的聲音:「暫且別急,憑你我的腳程是追趕不上的,我知道他將藏在什麼地方,等你身體完全康復了,我們一同去找他。」

鳳三猛的轉過身來:「還要等到我康復?……。那四弟……」

高老頭忙用手勢止住道:「放心,你是有點替古人耽憂,俞佩玉不是夭折像,他死不了的。」

鳳三用道茫然眼神在他臉上一掃……

朝陽緩緩升起,將原野景色映的一片金黃,而鳳三先生也就在晨曦普照下似乎醒悟了什麼,臉上愁雲隨風散去。

※※※

漆黑、幽暗、陰風慘慘,泥腥氣撲鼻,那漫長的地道仍和來時一樣,好像永遠都走不到盡頭。

有三條黑影在地道中朝前摸索著,這三人就是朱淚兒、海東青,還有一個鐵花娘。

這三人默默無言朝前摸索著,朱淚兒挽著鐵花娘,鐵花娘攙著海東青,在這種情況下摸索前進,每個人心頭上都好像壓了一塊重鉛。

這時三人都有劫後餘生的感覺,剛才在石窟內千鈞一髮時,如非「墨玉夫人」姬悲情及時出現,他們三個這時都已活活被熱蠟澆死,而替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石室內再增添三具蠟人。

他們現在跟進入地道時的情形差別很大,因為少了一個俞佩玉,這在朱淚兒的感受上尤為靈敏,失去了俞佩玉就好像失去了一盞明燈,使她感到地道更黑,也感到徨無主。

他們現在離三十九盞燈還遠得很呢,海束青終於不甘沉寂,首先拉開喉嚨道:「有人曾經講過:「不說話比死還難受」,但在該說話的時候覺得像得了鎖喉症,你說怪不?「朱淚兒頓時停下腳步道:「你這話是不是衝著我來的?」

海東青道:「衝著誰,誰心裡自然有數,情願大吵一場,也不願意這樣悶著氣走路。」

朱淚兒道:「我的心情下好,你說話少帶尖帶刺的。」

海東青愣愣的道:「你為什麼要心情不好嘛?」

朱淚兒被問得一愣。

鐵花娘插口道:「這還用問,朱姑娘見不到俞佩玉,就像掉了魂,這種心情你們男子漢沒有辦法瞭解。」

朱淚兒被說得臉通紅,好在地道黑暗,沒有人能看見。

海東青道:「那也不至於這樣煩悶,這只是短時間的分離,而且家師有意將朱姑娘收為女徒,這種天大的造化,高興還來不及呢。」

鐵花娘道:「那是你的想法,你曉得朱姑娘心裡作什麼打算?」

海東青討了一個沒趣,閉口不說話了。

於是三人又在沉默中繼續朝前探索,恨不得早一點離開這猶如陰曹地府的地方。

正走之間,朱淚兒突然停下腳步,神情緊張的道:「聽……這是什麼聲音……」

地道中不僅幽暗,而且寂靜的令人窒息,但在極度的沉寂中,卻隱隱傳來了沙沙的聲響。

那應該是衣袂飄風的聲音,或者是人類走動時的腳步聲響,但是因地道內迴音太重,而無法分辨清楚。

那聲音輕微極了,好像在很遠很遠發生,而三人所聽到的也只是迴音而已,否則也將無從發覺。

不過有一點是可以確定的,地道中又有人出現了,正朝這裡飛縱而來。朱淚兒比較機警,忙將鐵花娘和海東青拉成一串兒再貼近洞壁伏倒,屏息凝神,以候動靜。

就在此時,一條黑影夾著勁風飛掠而過。

那速度快極了,快的好像一陣風。

可惜的是三人都沒有辨借黑影的輪廓,那好像一頭夜鳥,又好像一隻巨型蝙蝠。

那黑影一閃而逝之後,三人仍舊靜伏不動。

又過了一會,朱淚兒突然發出自言自語的低呼:「奇怪?……奇怪?……」

鐵花娘輕輕扯了她一下:「什麼事值得連聲奇怪?莫非你發現什麼特異之處了麼?」

朱淚兒說:「沒有,但我覺得剛才的黑影好像是武林盟主俞放鶴,也許這就是所謂靈感。」

鐵花娘說:「他到這裡來,又是為了什麼呢?」

朱淚兒說:「眼前誰也不曉得,除非我們再折返回去,暗中偷窺偷窺。」

鐵花娘道:「我可沒有這分興趣,簡直等於在地獄中摸索。」

海東青道:「我支援朱姑娘的提議,反正用熱蠟澆人的怪物已經被家師用「先天罡氣」格殺了,再也不會出現以前的恐怖局面,我們還怕什麼。」

朱淚兒堅持道:「假如是俞放鶴到這裡來,說不定和俞佩玉有莫大關連,說什麼我也要回去看看,這是一個難得的機會。」

鐵花娘在兩人附和之下,只好硬著頭皮同意,於是掉過頭來又朝地道深處走去。

※※※

石窟四壁燃著幾盞燈,昏沉沉的光亮下,一張石椅上坐位渾身黑衣的女人,她就是「墨玉夫人」姬悲情。

石窟內寂靜無聲,而姬悲情也是心無旁驚的端坐不動,她好像有什麼沉重心事。

她是一個性格十分倔強的人,經姬苦情提醒後,她也有點感到應付俞佩玉的方式有點欠妥,但是她情願錯下去,也不願意在任何人面前承認錯誤。

石窟四壁冷冰冰的,但「墨玉夫人」的表情更冷,由於心裡起了疙瘩,情不自禁的脫口唸著:「我錯了麼?……難道我真錯了麼?……」

她認為在這石窟內,甚至整個地道內都不會有外人的,縱然吐露心事也不會被人聽到的。

但是她估許錯了。

就在她話聲剛歇時,石窟門外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你是錯了,而且錯的不堪想像。」

姬悲情猛的一怔:「誰?」

門外的低沉聲音道:「連我的聲音也聽不出來了?你現在的情緒實在太亂。」

隨著話聲閃進一條灰影,竟是姬苦情。

姬悲情冷冷的投了他一瞥:「你怎麼回來得這樣快?」

姬苦情的臉色很難看;「你問錯物件了,應該問那小子為什麼決定得那樣快。」

姬悲情詫聲道:「你是指俞佩玉?」

姬苦情說:「不是他還有誰,這小子實在棘手。」

姬悲情急聲道:「他究竟決定了什麼事情?」

姬苦情說:「是我們最怕的事情,他已將「閻王債」向江湖公佈了。」

姬悲情穩不住特有的矜持,驚站了起來:「我希望你再清楚的講一遍。」

姬苦情苦笑說:「講兩遍還是那麼回事,其中不僅包括我們之間的秘密,還包括你跟俞獨鶴之間的醜聞。」

姬悲情的身子在微微發抖:「我要殺掉他……我一定要親手殺掉他……」

姬苦情說:「現在才曉得應該除掉他已經晚了,誰也收不回來散佈在江湖上的「閻王債」。」

姬悲情怨聲說:「事已至此,你還在抱怨我。」

姬苦情搖了搖頭:「不是抱怨,而是事實如此,並且那小子刁滑得很,不知躲向何處,我找了好幾個地方都沒有找到。」

姬悲情僨聲道:「那只是時間問題,我一定要親手殺掉他,而且要讓他死得很慘很慘。」

姬苦情頓了一頓:「不過還要同時再除掉一個人,他比那小子更可恨。」

姬悲情一怔:「誰?」

姬苦情說:「是我們的死冤家活對頭——東郭先生。」

姬悲情詫容又現:「這件事情跟他有什麼關係?」

姬苦情雙眼直冒怒光:「就是那老鬼替他撐的腰,我想你的本意下外乎想利用那小子以「報恩牌」脅制老鬼,不料如今反受其害,誰也料不到轉變成這樣壞的下場。」

姬悲情眼一瞪:「你又在抱怨我?」

姬苦情說:「現在談抱怨解決不了問題,應該儘快想辦法對付那一老一小才是正理。」

姬悲情說:「俞佩玉容易解決,辣手的是那老鬼。」

姬苦情道:「那就只好整個攤牌了,將我們用刀圭易容術一手製造出來的俞放鶴抬出來,讓他行使武林盟主的權力,將那一老一小列為武林公敵,我們豈不就高枕無憂了。」

姬悲情一聲冷哼說:「你不要忘了他的本來面目是漠北大盜「一股煙」,在時機未成熟前,他就那樣會被我們利用。」

姬苦情說:「應該沒有問題,除了你跟他的交情不算,就以他的切身利害來說,他也不會袖手旁觀的,因為「閻王債」上也少不了他一筆帳。」

姬悲情沒有吭聲,似在玩味姬苦情的提議。

就在這個時候,姬苦情突然兩眼精光暴射,像電芒似的投向石窟門口,厲聲道:「外面是誰?」

緊接著,門外起了一個冷漠聲音:「是友人,也是敵人,今後可以任你選擇。」

那聲音熟悉極了,二姬頓時面面相覷。

就在兩人發愣的時候,來人已閃進房中,正是冒牌貨的武林盟主俞放鶴。

看見來人後,二姬又有點感到發窘。

俞放鶴用冷眼向他們一掃:「你們兩人這出雙簧演得真精彩,到今天我才看到你們的真面目。」

姬苦情眼一瞪:「這樣說你反倒吃虧了?」

俞放鶴冷笑說:「我們之間談下上吃虧佔便直,談起來兩輩子也算下完的帳。」

姬苦情道:「那不就結了,綠帽子我都戴了那麼多年,你還有什麼值得生怨氣的地方。」

姬悲情怒叱道:「放屁,這種話你也說的出來。」

現在的姬苦情等於豬八戒照鏡子兩面不是人。怒哼一聲,飛步出了石窟。

姬悲情冷靜了一會:「你不應該到這裡來的,讓我下不了臺。」

俞放鶴道:「但是發生了這樣大的風波,難道我不應該來跟你商議。」

姬悲情道:「你是指「閻王債」掀起的風波?」

俞放鶴點頭說:「沒料到你得到的訊息也不比我慢,現在一切免談,讓我們先下手為強,也許可以挽回顏面。」

姬悲情搖頭道:「挽回不了的,只有除掉俞佩玉和東郭老鬼憤。」

俞放鶴說:「不見得,如果下手得早,也許可以挽回。」姬悲情詫道:「「閻王債」已經在江湖上公佈了,還能挽回?」

俞放鶴說:「嗯,但是到目前為止,還是限於口頭宣佈,沒有人親眼看到那本「閻王債」帳簿,江湖上還抱著信疑參半態度。」

姬悲情說:「照你這樣說還算有一線希望,你的意思是想我陪你馬上動身?」

俞放鶴說:「嗯,我曉得高老頭的地方,運氣好的詁也許會在那裡碰上他們。」

姬悲情眼睛一動:「不行,我應該立刻回山一趟。」

俞放鶴詫道:「回山?什麼事比我們挽回「閻王債」風波還要來的重大?」

姬悲情道:「我要將朱淚兒囚禁起來,掌握住她就能對俞佩玉發生很大箝制仵用。」

俞放鶴說:「那我就先陪你上山一趟,然後再聯手去找他們算帳。」

姬悲情點頭同意,於是和他一同飄身離石窟。

※※※

俞放鶴和姬悲情都因心情急躁,在離開石窟竄向地道時,竟沒有發現附近正躲著三個人。

朱淚兒等在俞放鶴到達石窟不久,便銜尾而至,所以石窟內一切經過都偷聽到了。

但是他們一直隱伏不動,甚至連呼吸都極力屏住。

現在,地道內已失去了俞放鶴和姬悲情的影子,三人為了謹慎起見,又在原處隱伏半晌,才緩緩站起身來。

海東青跌足長嘆:「我恨!恨我為什麼有這樣的師父,恨我為什麼沒有早早發現他們的陰謀。」

朱淚兒說:「可是我非常幸運,忽然心血來潮而沒有上山,否則直到現在還矇在鼓裡,而且毫無疑問的變成人質。」

鐵花娘道:「現在是應該說廢話的時候麼?我們應該立刻離開地道,想盡一切辦法也要跟俞公子連絡一下。」

朱淚兒皺著眉頭說:「可是誰又曉得他眼前的下落呢?」

急的險些掉下眼淚。

鐵花娘說:「剛才俞放鶴不是說俞公子在高老頭處的可能性較大嘛,我們只好循著這條線索追尋下去。」

海東青道:「但高老頭的住所又有誰能知道呢?還不是等於白說。」

朱淚兒頓將精神振作起來:「走,我們先出了地道再說,無論如何我們要搶先一步,否則俞公子會吃虧的。」

於是三人加快速度朝地道出口方向撲去,他們已顧不到將會發生什麼危險了。

※※※

晨霧縈繞著一排險峻的山巒。

那畫面美極了,霎時晨霧散盡,朝陽不但見千競秀,萬壑爭流,湖光嵐影,蒼忪含煙……那簡直就是傳說中神仙住的地方。

山腰傳來瀑布雷鳴,除此以外,山巒一帶暴露著死一樣的寂靜。

正值此時,在小樓前的萬綠叢中,出現了兩條灰影,那兩人都懷著上乘輕功,但見他們一路輕登巧縱,躍山越嶺,跨谷穿澗,片刻功夫便飛掠到瀑布倒瀉的所在。

這裡景色更美,怪石嶙峋,虯鬆勁繞,斷崖殘壁,飛瀑流水,那兩條灰影就在從山頂上傾斜而下的幹丈飛瀑面前不遠煞住身形,「高老頭」環首四下一望,道:「不錯,除了這裡外,他不應該躲在別的地方。」

鳳三面露羨慕之色:「他幾時找到這樣一處修身養性之所的?」

高老頭微笑說:「不久之前,他無意中透過一次口風,除了我之外,世上恐怕不會再有人知道這個地方。」

鳳三又凝神朝四下一陣觀察,道:「那麼他人呢?」

就在這個時候,瀑布雷鳴聲中突然夾送過來一個蒼勁聲音:「你們簡直成了「冤魂不散」躲在這裡居然也會被你們找到。」

話聲起自一排虯松叢中,兩人一入耳便能辨識出那正是東郭先生的口音,循聲縱了過去。

他們只略為用眼一掃,便發現東郭先生將兩隻小腳倒吊在一株松枝上面,整個頭臉都因此而被散不來的鬍鬚包圍著,令人乍看之下,不曉得遇上了什麼怪物。

鳳三笑道:「你老人家真是雅興不淺,有點返老還童了,竟一個人躲在這裡打鞦韆。」

東郭先生道:「有興趣的話不妨你也上來試試,我敢保證,這是練功後休息時最舒服的姿勢。」

鳳三簡直想笑,而高老頭站在旁邊不停的直搖頭。

突然,東郭先生將身子疾彈而出,好像是一輪風車在懸空移動,還沒讓人看清,哪裡是頭哪裡是腳時,他已穩穩當當的站到兩人眼前。

鳳三急聲道:「我四弟呢?」

東郭先生說:「你們緊張什麼,是不是疑心我在謀財害命?」

鳳三說:「縱然這樣想也不算過分,奪走「報恩牌」,再用「無相神功」一下將俞公子劈飛,你這算什麼意思?」

東郭先生大聲道:「這是我的老規矩,不論誰想學,都要讓「無相神功」先試試他對捱揍的火候到家了沒有。」

鳳三驚詫的道:「捱揍還有火候?……這真是天下奇聞。」

東郭先生愣愣的說:「這隻怨你少見多怪,相試時我只用三成功力,捱揍火候沒到家的人會當場五腑盡碎而亡,這小子還真不含糊,連血也沒有吐一口。」

高老頭插口道:「少拌嘴了,俞公子現在究竟在何處?」

東郭先生手朝瀑布一指:「瀑布後面有一天然平臺,他就坐在那裡練功。」

鳳三詫道:「那瀑布勢如萬馬奔騰,震耳欲聾,你竟讓他在那裡練功。」

東郭先生道:「這就是「無相神功」與眾不同的地方,看樣子你又要少見多怪了。」

鳳三道:「就算我少見多怪,我也希望能明瞭箇中奧秘。」

東郭先生捋了捋鬍子:「「無相神功」能否練成,端賴定力和靈氣,定力夠,靈氣成,縱泰山崩於前亦不形於色,何長於飛瀑雷鳴之聲,如果練功者忍受不住那終日不絕於耳的震撼怒吼,那就是定力不夠,定力不夠則培養不出靈氣,也就沒有鍛鍊「無相神功」的條件,所以那小子只好先闖過我這頭一關再說。」

鳳三急道:「那麼現在他的反應如何呢?」

東郭先生呵呵一笑:「行,而且使我出乎意料之外的滿意,我敢打任何東道,七天之內他就會得到「無相神功」。」

鳳三驚詫的道:「進境竟如此神速。」

東郭先生道:「換了誰也沒有那樣快,這小子先天異稟和後天根柢都與眾有異,但是在七天之內誰也不能驚擾他,否則練不成「無相神功」尚在其次,導致他走火入魔就一切都完蛋了。」

「難道我們遠遠的看他一眼也不行?」

東郭先生怔了一會:「好罷,要是不答應,你還疑為我毀滅跡了呢。」

※※※

千丈飛瀑後面是一扇斷壁,但卻天生突出來一塊平臺,只有圓桌面大小,因為被瀑布迎面遮住,所以正面看不見,要想發現它就必須從瀑布兩側繞過。

鳳三和東郭高隨在東郭先生之後,冒著珠璣飛濺,終於從左側繞過,發現了那座奇突的平臺。

可不是,俞佩玉正坐在平臺上面呢。

他採取的佛門趺坐姿勢,神色莊嚴而平靜,眼自然的垂著,那神情好像已入忘我之境。

非身臨其境者實難體會,以鳳三、高老頭這等功力之人,置身在瀑布眼前還被那奔雷似的怒吼震撼得眼跳心煩。

俞佩玉竟能絲毫不受影響,這實在是一椿奇蹟。

三人佇立片刻,未敢出聲,還在東郭先生眼色下,又一同退回巨松眼前。

鳳三忽然想起一件事情:「你用「無相神功」將他擊傷後,就直接將他帶到這裡來練功了?」

東郭先生說:「當然,難道我還揹著他到處玩夠了再來不成。」

鳳三又道:「中途他也一直陷於昏迷狀態,而沒有跟任何人接觸?」

東郭先生面現詫容:「你追問這些是什麼意思?」

東郭高插道:「我們趕到這裡來時,已經聽到「閻王債」已經公怖江湖的傳說了,不知究竟是真是假?」

東郭先生咧嘴一笑:「那還假的了,小夥子雖然昏迷不醒,我就不能替他代勞麼。」

鳳三跌足嘆道:「糟了,你這樣做簡直是唯恐天下不亂。」

東郭先生愣道:「什麼事這樣緊張?」

鳳三道:「俞公子最少七天才能功成,而我敢保證不出三天之內,江湖上就要掀起滔天巨浪,你怎的這樣急就將「閻王債」宣佈出去呢。」

東郭先生猛的一怔:「我老人家一時興起,對於這點倒是沒作深長考慮,豈不糟糕。」

高老頭面色凝重的道:「現在只希望一點,沒有人能夠曉得這個地方。」

鳳三道:「平常時這裡當然很難被人發現,但「閻王債」掀起滔天巨浪後則情況又當別論,身受其累者必千方百計到處搜尋,誰敢保險這裡不會很快被人發現呢。」

東郭先生搔了搔滿頭亂髮,道:「反正「閻王債」已經公佈出去了,你是收不回來的,我看不如這樣」說到這裡頓住了,睜著一雙小眼睛偷看兩人臉色。

鳳三道:「繼續說下去吧,反正以保護俞公子下受騷擾為原則,就是讓我賠上性命也絕無反悔。」

東郭先生高興的一拍巴掌:「看,我正等著你開腔,現在廢話少說,我們三塊老骨頭準備擱在這裡了。」

高老頭插道:「準備擱在這裡是註定了的,但應該事先估計估計未來的趨勢,「閻王債」會逼那些人前來拚命?」

東郭先生說:「嗨,那可多了,除了冒牌貨俞放鶴不算,姬苦情、姬悲情、富八爺、怒真人……凡是江湖上稍有頭臉的無不被波及,就連你鳳老三也不例外。」

鳳三震驚的指著自己鼻子:「「閻王債」上也提到我?我有什麼見不得人的醜聞?」

東郭先生道:「沒有指出來前也許你已經忘了,但「閻王債」上卻記得清清楚楚,我曾親自過目,還能有錯?」

鳳三手一伸:「拿來我看看,否則我就認為你故意誹謗。」

東郭先生道:「「閻王債」又被我揣入小夥子懷中,一定要知道的話,我就直接說出來。」

鳳三迷茫的瞪著他:「你講?」

東郭先生咧嘴一笑:「十年前你在勾欄院迷上一位紅倌人,名叫小昭君,最後床頭金盡,光著屁股被老鴇趕出來,有這回事情沒有?」

鳳三急辯道:「胡說,我當時是穿著內衣走出勾欄院的。」

東郭先生撫掌大笑:「反正有這麼回事就行,「光著屁股」是我故意渲染,激你親口承認。」

鳳三頓時臉孔通紅。

東郭先生說:「別怕羞,我老人家在「閻王債」上也是榜上有名,說出來跟你也差不了多少。」

鳳三道:「你年輕的時候也喜歡跑勾欄院?」

東郭先生將頭搖得像波浪鼓:「沒有這分興趣,但卻暗戀上一名年輕的尼姑,可惜未獲青睞,最後差一點殉情自殺。」

鳳三和高老頭相視一愕,結果三個人都同時大笑起來。

※※※

「在殘霞餘暉將西方天際一抹金黃時,田陌中突然出現一個蹣跚的影子,正朝一條小溪緩緩踱來。那蹣跚的影子是朱淚兒,出了地道後她就和鐵花娘、海東青分手,準備向三、四個地方尋找俞公子的下落。可是天涯茫茫,俞佩玉究竟到什麼地方去了呢?朱淚兒不計較這些,凡是俞佩玉可能落腳的地方,她都要設法尋遍,為了俞佩玉,她是顧不得辛勞的。說實在的,這雨天她已精疲力盡,而俞佩玉的下落一點也沒有打聽出來。而且她現在的行動是要特別小心的,她已明白了姬悲情正有將她作為人質的打算,現在既已東窗事發,她必須要提防姬悲情的沿途追截。這雨天當中她已聽到「閻王債」公佈江湖的訊息,這證實在地道中所聽到俞放鶴和姬苦情所說的並沒有錯,也更明白了江湖上的滔天巨浪已起,當然也就更為俞佩玉的安危而擔.心。尤其今天中午,她在陽關大道上陸陸續續的看到很多武林中人追騎四出,在他們無意中流露出的口風就是要尋找俞佩玉,經此印證實在下容許她再存任何僥倖的想法,而必須要儘速能見俞佩玉一面,以傾述自己在地道內所發現的各項秘密。這些秘密當然是和俞佩玉有深切關連的,如果不將它揭穿,俞佩玉很容易就摸錯了方向。其中最重要的一項是姬苦情又一次的裝死,如不揭穿,俞佩玉便很難認清楚「墨玉夫人」與姬苦情究竟是敵是友?在朱淚兒感到尋找俞佩玉已臨絕望境地時,被她想起鳳三叔曾經提過高老頭的住處,好像正是這一帶,但不能確定實在地方,所以她現在只能說是碰碰運氣。現在的朱淚兒已感腿軟腰虛,如果不得到適當的休息和食物,她將很難繼續支援下去。暮色低垂中,她一面走一面朝前看……她終於發現了目標,小橋流水,竹籬人家,現已晚飯時分,那竹籬內的茅屋竟沒有炊煙冒出。她蹣跚而行,進入竹籬後開口問道:「請問裡面有人麼?」

靜悄悄的,一點動靜也沒有,朱淚兒一連喚了兩三聲還是如此。

苦也!竟是沒有人居住的空屋。

「管他呢,進去找一點食物,吃飽了再想辦法。」

朱淚兒心裡這樣想著,伸手便去推那茅屋的木門。

伊呀一聲開了。

一條黑影突然向她懷裡猛竄,朱淚兒大吃一驚,但是這片刻的驚嚇,隨著「咪」的一聲而消失。

原來竄進她懷裡的竟是一隻大黑貓。

朱淚兒用手撫了撫。

「貓咪乖,你的主人呢?」

黑貓用綠油油的眼睛瞪著她。

「咪……咪……」

朱淚兒似乎忘了地不會說話,像哄小孩般的說:「該是肚子餓了罷,讓我找一點東西你。」

伸手亮了火摺子,並將桌上的一盞小油燈點著。

突然,竹榻上放的一件衣服引起了朱淚兒的注意,她是親手替鳳三叔縫製的,絕不會有錯。

莫非這裡就是高老頭的住處?

那真巧。

鳳三叔和高老頭呢?

朱淚兒高興的忘記了飢餓,也忘記了疲勞,而就在此時,懷裡的黑貓突然一下竄出,像箭也似的直向荒野中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