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靈鬼化身

名劍風流 古龍 第2頁,共2頁

火摺的光雖不及遠,但在黑暗中只要有一點光亮,就能使人的心情振奮起來,無論任何人在黑暗中都會覺得意志消沉,勇氣喪失。

俞佩玉手裡拿著火摺子當先帶路,他們都走得很快,海東青雖然受了傷,但有俞佩玉拉著他,他也並沒有落後。

可是這地道實在長得可怕,竟似永無盡頭。

海東青始終注意俞佩玉手裡的火光,忽然嘆道:「火摺子只怕已將用完了。」

只見火摺上那點火光已由青碧轉為暗黃。

朱淚兒恨恨道:「我只恨人們為什麼不用紙做衣裳,否則我們就可以用來點火了。」

俞佩玉忽然想起自己身上還有本帳簿,這帳簿雖是俞放鶴等人千方百計,欲得之而甘心的東西,但俞佩玉卻始終也找不到它有什麼神秘之處。

他知道用某些藥物寫在紙上的字跡時雖看不到,但浸入水中之後字跡就會顯露出來。

可是他將這些帳薄浸在水裡很久,還是一個字也看不到。

只不過俞佩玉總覺得那『俞放鶴』絕不會為了本空白的帳簿而將整個村鎮燒燬的,所以一直未將它捨棄。

現在,這本帳簿終於有用了。

俞佩玉自貼身處將帳簿取出,這幾十張紙雖也燃下了多久,但總比沒有的好,因為片刻之差,往往就是生死的關鍵。

俞佩玉再也想不到這本帳簿竟然燃不著的。

閃動的火光中,他忽然發覺這本燃不著的空白帳簿上赫然出現了字跡,寫的彷彿是一些人的名字。

就在這時,火摺子已熄了。

朱淚兒幾乎大叫起來,道:「你……你怎麼連紙都點不著?」

俞佩玉勉強遏制著心裡的興奮,道:「因為紙是溼的。」

鐵花娘也忍不住大聲道:「溼的?怎麼會是溼的?」

俞佩玉道:「我身上有汗。」

朱淚兒怔了半晌,道:「不錯,這種時候誰若不出汗,一定是木頭人。」

鐵花娘道:「現在連火種都絕了,怎麼辦?」

朱淚兒道:「怎麼辦?你說怎麼辦?誰叫你們剛才一定要用火摺子。」

鐵花娘道:「但……但那本是你的主意?」

朱淚兒大叫道:「誰叫你們聽我的話?你們為什麼不聽俞佩玉的話?你們被困死也是活該。」

鐵花娘也怔住,過了半晌,只聽黑暗中有人輕輕啜泣,原來朱淚兒已忍不住哭了起來。

海東青冷冷道:「只可惜眼淚點不著燈的,否則大家一齊痛哭一場,倒也是好主意。」

朱淚兒跳起來,道:「誰哭了?你才哭了,我為什麼要哭?我們的眼睛就算看不到東西,但兩條腿還沒有斷,還是照樣可以走出去。」

俞佩玉道:「不錯,我扶著海兄,你們拉著他的手,千萬莫要失散了。」

朱淚兒道:「我寧可拉狗腿也不拉他的手。」

鐵花娘道:「我拉他的,你拉我的,好下好。」

朱淚兒道:「哼。」

她向鐵花娘話聲傳來處伸出手去,拉住了一隻手,暗中她只覺這隻手並不大,也並不粗,想必定是鐵花娘的手了。

誰知這時海東青忽然笑了笑,道:「這是狗腿。」

朱淚兒一驚,剛想鬆手,又忍不住笑了,道:「你既然承認這是狗腿也就罷了。」

前一剎那間還在傷心落淚的人,此刻竟已笑了起來,又有誰能對這種女子真的發脾氣呢?

俞佩玉摸索著向前走,只覺石壁看來雖很平滑,其實卻很粗糙,這條地道似乎也是在倉促之間完成的。

他們走了很久,本來還在想法子找話說,因為誰都知道沒有光亮的時候若再沒有聲音,就更令人無法忍受。

但到了後來,每個人卻似已將所有的話全都說盡了,朱淚兒從來也未想到自己居然也有說不出話的時候。

只不過大家志氣雖消沉,心裡卻還抱著個希望地道的出口,隨時都可能在他們眼前出現。

若是沒有這希望,只怕誰也走不動半步了。

也不知走了多久,朱淚兒突聽前面『咚』的一聲,接著,走在她前面的海東青就踉蹌向前衝出了幾步。

朱淚兒剛吃了一驚,自己的腳也??著了樣東西,『咚』的一聲,就如擊鼓,鐵花娘失聲道:「這是什麼?」

這句話說出了很久,竟無一人回答。

鐵花娘心裡突然一寒,顫聲道:「你們為什麼不說話?」

其實這時人人都已想到??著的是什麼東西了,只是誰也沒有勇氣說出來,過了很久,才聽得俞佩玉嘆息了一聲,道:「是箱子。」

鐵花娘駭然道:「箱子?難道……難道就是我們……我們方才留下的那三口箱子?」

她用盡氣方才說出這句話,兩條腿已軟了。又過了很久,只聽俞佩玉緩緩道:「不錯,就是那三口箱子。」

鐵花娘驚呼一聲,跌到地上,再也無力站起來。

他們似已走了六七個時辰,誰知走來走去,竟又走回原處。

朱淚兒也覺得兩條腿忽然變得比鉛還重,身子也倒了下去,靠在石壁上,最後的希望既已斷絕,世上再也沒有力量能令她向前走了。

又不知過了多久,突聽俞佩玉道:「郭翩仙和姬靈風身上說下定帶著火摺子的。」

朱淚兒立刻跳了起來,道:「不錯,我們剛才為什麼沒有想到……」

她一面說話,一面已摸索著找到口箱子。

鐵花娘剛想過去,突又聽到一聲驚呼,這聲驚呼,竟是朱淚兒和俞佩玉同時發出來的。

俞佩玉居然也驚撥出聲,這豈真非同小可。

鐵花娘只覺掌心發冷,道:「什……什麼事?」

朱淚兒道:「箱子是……是空的。」

鐵花娘剛起來,又跌下去,吃吃道:「空的?……他們難道已醒了過來?自己走了。」

朱淚兒道:「不是,箱子上的鎖是被人自外面扭斷的。」

鐵花娘道:「會不會是一個人先醒來後,扭斷了另兩隻箱子上的鎖。」

朱淚兒道:「三口箱子上的鎖,都是被人自外面扭斷的,何況,憑郭翩仙他們手上的功力,根本就扭不斷這鎖。」

她雖然在努力控制,但聲音還是不免已在發抖。

大家雖然早已猜出地道中有人,但本來卻還希望自己猜得不對,現在卻連這點希望都斷絕了。

地道中有人,已是絕無疑問的事,而且這人還一直在暗中窺伺著他們,卻一直不肯現身。

朱淚兒嘆:「我真不懂他是什麼意思?為什麼躲著不敢見人?」

海東青道:「這道理你還不明白?」

朱淚兒道:「不明白。」

海東青道:「只因他想活活的困死我們,根本不必現身相見。」

鐵花娘嗄聲道:「他是什麼人?和我們又有什麼仇恨?」

海東青道:「他不必和我們有仇,我們侵犯了他的秘密,他就非殺我們不可。」

這句話說完,大家可說不出話來了。

就在這時,突聽暗中響起了一陣奇怪的聲音,似乎在嘆息,似乎在哭泣,又似乎是在冷笑。

此時此地,驟然聽到這種聲音,當真令人毛骨悚然。

鐵花娘苦笑道:「我們已經夠受罪的了,你何必還要來嚇人?」

海東青道:「有些人彷彿連片刻都安靜不下來的。」

朱淚兒道:「你這是在說誰?」

海東青笑了笑道:「我只奇怪那種聲音你是怎麼發得出來的。」

朱淚兒冷笑道:「有些人自己放了屁不好意思承認,就想厚著臉皮賴別人。」

海東青道:「所以你就想賴我。」

朱淚兒怒道:「那聲音明明是男人發出來的,不是你是誰?」

海東青忽然沉默不來,過了半晌,才沉聲道:「那聲音真不是你發出來的?」

朱淚兒大聲道:「當然不是,誰說謊誰就不是人。」

海東青道:「也不是我。」

鐵花娘嗄聲道:「若是你們兩人都沒有發出聲音來,那麼是……是誰呢?」

朱淚兒道:「不是你麼?」

鐵花娘著急道:「自然不是我,我自己嚇得要命了,那有心情嚇別人。」

他們誰也沒有問俞佩玉,因為任何人都知道俞佩玉是絕不會做這種事的,一時之間,大家似乎全都被嚇住了,黑暗中顯然還有第五個人。

誰也看不見這第五個人,誰也不知道他躲在那裡。

朱淚兒忽然大聲道:「我已看見你了,你還躲到那裡去?」

鐵花娘一驚,但立刻就想到朱淚兒這必定只不過是在唱空城計,當下也大聲道:「不錯,你既已來了,還想跑麼。」

兩人大叫了半天,黑暗中卻也一點反應都沒有,她們只覺掌心直冒汗,沒有嚇著別人,卻嚇到了自己。

俞佩玉緩緩道:「你們都聽錯了,方才根本沒有聲音。」

朱淚兒道:「我……我明明聽到的。」

俞佩玉道:「我為何沒有聽見?」

朱淚兒還想再說話,突覺俞佩玉拉住了她的手,耳語道:「大家拉住手,一齊兜過去。」

朱淚兒的右手立刻拉住了鐵花娘的左手,鐵花娘就拉起海東青的,四人皆貼著石壁,緩緩向前走,想將那人圍住。

誰知他們走了七八步,卻連什麼都沒有碰到。

朱淚兒忽然一驚,失聲道:「這地方怎地忽然寬敞起來了?」

這地道寬不及七尺,但他們現在走了七八丈,竟還沒有碰上對面的石壁,大家又不禁吃了一驚。

過了半晌,只聽鐵花娘道:「你……你不要捏我的手好不好?」

朱淚兒道:「我連動都沒有動,你見鬼了麼?」

海東青道:「也不是我,我在這邊。」

鐵花娘顫聲道:「不錯你在我右邊,但我的左手……」

她話未說完,已發覺自己拉著的並不是朱淚兒的手,朱淚兒也覺得自己拉住的這隻手又冷又硬,絕不會是鐵花娘的。

兩人這一驚當真非同小可,一齊鬆了手,向後面退開,嗄聲道:「你是誰?」

只聽黑暗中忽然有人咯咯一笑。

笑聲發出時還在兩人中間,但一瞬間便已到了數丈外,竟似忽然走入了地道兩旁的石壁中。

朱淚兒想到自己方才拉著的竟不知是誰的手,半邊身子都麻了起來,這人既能拉住她們的手,要殺她們豈非也易如反掌?朱淚兒膽子雖大,此刻也不禁覺得兩條腿發軟,連站都站不住了。

鐵花娘更連動都不敢再動。

只聽俞佩玉道:「這裡絕不是我們方才走過的地道。」

朱淚兒道:「但這三口箱子……」

俞佩玉道:「就因為這三口箱子已被人搬到這裡來,所以我們才會認為這就是我們走過的地方。」

朱淚兒道:「那……那麼我們究竟走到什麼地方來了呢?」

在絕對的黑暗中,任何地方都變得完全一樣了,因為無論這地方是大是小是寬是窄,人們已完全感覺不到。

俞佩玉沉吟著,還未說話,突聽一人吃吃笑道:「這是我的家,地方並不差,桌上擺著酒,盒裡凍著雞爪,各位既來了,就請來喝一杯吧。」

這聲音又尖又細,聽來就彷彿是個小孩子在唱童謠。

若是換了平日,朱淚兒一定會覺得很有趣,但此時此刻,她只覺這聲音簡直真像是鬼叫。

這時突有一點燭光亮起來。

他們這才發覺自己竟已到了一個極寬闊的石廳中,一隻蠟燭的光在這大廳中雖然顯得很渺小,但他們的眼睛久經黑暗,正好能適應這微弱的燭光,燈火若太亮,他們也許反而張不開眼睛。

只見這大廳中竟高高低低的坐著十幾個人,有的在下棋,有的在看書,有的在觀畫,有的在撫琴。

這些人神情似乎都很悠閒,做的事也都很風雅,但身上穿的都是粗布短衫,而且都赤著足,最多也只不過穿了雙草鞋,一看來就像一群做完工的粗人,和他們那種悠閒風雅的行為極不相襯。

大廳的中央,還擺著桌酒,有幾人容貌粗魯的漢子正坐在那裡喝酒,看他們的打扮,本該是大碗喝酒,大塊吃肉的朋友,但一個個卻偏偏都很斯文的坐在那裡,一杯酒拿在手裡很久,還沒有喝下去,只是在品著酒味,雖然明知有人來了,但他們誰也沒有回頭瞧上一眼。

朱淚兒再也想不到會突然看到這麼多人,又不免吃了一驚,這些人雖然絕不像是武林高手的模樣,但在這種神秘的地方出現,就令人莫測高深了,朱淚兒怎敢對他們稍有輕視之。

只見方才那吃吃的笑聲又已響起,那人道:「主人既不小氣,客人又何必扭捏?請請請,過來喝一杯。」

笑聲正是自飯桌上傳過來的。

說話的人身材不高,雖然坐在這種陰森的屋子裡,但頭上卻戴著頂遮陽的竹笠,蓋住了臉。

俞佩玉沉吟著,緩緩道:「既是如此,在下等就叨擾主人一杯吧」他們緩緩走過大廳,下棋的仍在下棋,看書的仍在看書,誰也沒有理他們,似乎全未將他們看在眼裡。

這些人的架子倒真不小。

朱淚兒心裡雖有氣,但到了這種地方,卻不敢發作了。

一張圓桌上只坐著六七個人,剛好還有四五個空位。

俞佩玉當先走過去坐不來,微笑道:「主人尊姓?」

那頭戴竹笠的人笑道:「各位既是不速之客,又何必問主人的名姓?」

那點燃著的巨燭,恰巧在他身上,再加上他還戴著頂大竹笠,俞佩玉坐在他對面,卻也看不出他面目。

再看他旁邊坐的幾個人戴的帽子也很低,像是已打定主意不招呼他們,甚至連眼色都沒有瞟他們一眼。

這幾人面色彷彿都很陰沉冷酷,身上穿的雖是破舊的粗布衣服,但頭上戴著的帽子卻很新,而且質料也很好,有的帽子上甚至還嵌著粒明珠,和身上穿的衣服更不相襯,就像是買了頂帽子後就沒錢買衣服了。

朱淚兒眼珠一轉,冷笑道:「各位雖捨不得穿衣著鞋,但買帽子卻很捨得,這倒是天下奇聞。」

她故意想氣氣這些人,誰知這些人就像根本沒聽到她在說什麼,動也不動,連眼皮都未抬。

只有那戴著竹笠的人笑道:「人為萬物之靈,就因為有個比別的野獸都大些的腦袋,自然應該加意保重,分外愛護才是。」

這人頭上戴的是頂舊竹笠,身上穿的卻是件質料很好的衣服,恰巧和別人大異其趣。

朱淚兒眼珠子又一轉,冷冷道:「既是如此,你為何捨不得買帽子呢?難道你的腦袋沒有別人的值錢。」

這人哈哈一笑,道:「姑娘好利的嘴,只不過嘴是用來吃飯的,不是用來說話的。」

朱淚兒道:「那倒也不見得。」

這人笑道:「不吃飯就要死,不說話難道也會死麼?」

朱淚兒道:「叫我不說話,簡直比死還難受。」

朱淚兒說的倒真是老實話,鐵衣娘忍不住要笑出來,只不過此刻實在笑不出來。

那戴著竹笠的人大笑道:「小姑娘說的好,話不可不說,飯也不可不吃的,我這些菜裡可沒有毒,各位請放心吃吧。」

朱淚兒冷笑道:「你這菜裡若是有毒,我難道就不敢吃了麼?」

桌子上有條紅燒魚,朱淚兒的筷子就直奔這條魚而去,誰知她挾了又挾,這條魚還是紋風下動。

她用力一挾,這條魚竟碎了。

這桌子上的菜竟全是用蠟製出來的模型,看得吃不得。

朱淚兒又好氣,又好笑,剛想罵兩聲出氣,忽然發現俞佩玉的臉色已變了,望著身旁一個戴帽子的人道:「閣下尊姓?」

這人一雙手青筋暴露,又粗又大。手裡拿著個非常小巧的酒杯,放在嘴邊已有很久,一直也沒有喝下去,似乎對這酒的味道欣賞已極,所以捨不得喝,俞佩玉問他的話,他也完全不理。

朱淚兒本來就火氣很大了,忍不住道:「喂,你這人是聾子麼?」

她嘴裡說著話,手裡的筷子忽然向這人肘間穴道上一點,存心要將他拿著的這杯酒打翻,出他個洋相。

誰知這雙筷子竟筆直插入這人的肉裡,這人還像是全無感覺,朱淚兒又一驚,才發現這人竟也是蠟制的。

桌上的竟全都是蠟人。

朱淚兒這才怔住了,怔了半晌,冷笑道:「這裡至少總有個活人吧。」

她話未說完,就發現那唯一的活人竟已不知去向,只有那又大又破的竹笠還留在桌子上。

朱淚兒倒抽了口涼氣,冷笑道:「難怪這些人穿著破衣服,卻戴著新帽子。」

她現在已明白這都是那人在搗鬼,故意在這些蠟人頭上戴頂帽子,好教他們一時看不出這些人的真假。

她一賭氣將這幾人頭上的帽子全掀了不來,只見一個個蠟人都是須眉宛然,活靈活現,簡直就和真人差不多。

朱淚兒嘆了口氣,苦笑道:「無論如何,這人的手藝倒真不錯。」

海東青道:「就連京城專做蠟人的『蠟人張』只怕也比下上他。」

俞佩玉沉著臉道:「他的輕功也不差,我們這些人竟都未看見他走到那裡去了。」

鐵花娘道:「難道……難道這世人全都是蠟人麼?」

只見屋子幾十人都栩栩如生,但卻都坐在那裡,動也下動。

俞佩玉道:「你看那人在幹什麼?」

鐵花娘道:「在……在撫琴。」

俞佩玉道:「你可曾聽到琴聲?」

四下靜悄悄的,連一點聲音也沒有。

鐵花娘道:「那人擺這麼多蠟人在這裡幹什麼?」

朱淚兒冷冷道:「他只怕覺得一個人太寂寞,所以叫這些蠟人來陪他。」

她忽又一笑,道:「但無論如何,蠟人總比真人好得多。」

鐵花娘道:「為……為什麼?」

朱淚兒道:「至少蠟人總不會向我們出手吧。」

鐵花娘雖然覺得這地方忽然變得鬼氣森森,但也不禁放心了些,因為她覺得朱淚兒說的話的確不錯。

和蠟人在一起至少絕不會有危險。

只有俞佩玉神情卻更凝重,似乎忽然想起了什麼心事,沉聲說道:「此地不可久留,我們還是快些離去。」

朱淚兒笑道:「為什麼?活人既已逃了,我們難道還怕這些蠟人麼?」

她笑著奔出去,又道:「你看,我打他們的耳光,他們也不敢還手的。」

她一面說話,一面伸手打了個蠟人一巴掌。

這蠟人本來斜坐在椅上『看書』,捱了這一巴掌後,就倒了不來,『噗』的跌在地上,跌碎了。

朱淚兒笑道:「抱歉抱歉,你可跌疼了麼?讓我扶你起來吧。」

她畢竟還是個小孩子,出世以來從小沒有玩過泥娃娃,驟然看到這麼多『大泥娃娃』,自然覺得很有趣。

只見她就好像小孩子扮『家家酒』似的,將地上的蠟人扶了起來,輕輕的在蠟人身上跌碎的地方揉著,笑道:「乖寶寶,你跌疼了,媽媽替你揉……」

鐵花娘正看得有趣,突聽朱淚兒驚呼一聲,整個人都跳了起人,那蠟人這下子自高處跌落,就跌得粉碎。

俞佩玉立刻掠了過去道:「什麼事?」

朱淚兒倒在他身上,指著地上已跌碎了的蠟人道:「這……這蠟人身上有骨頭。」

鐵花娘吃驚道:「骨頭?蠟人怎會有骨頭?」

她話未說完,已發現跌碎的蠟人中竟赫然真的有一堆森森白骨,而且絕不是蠟制的骨頭。

這竟是真的死人骨頭。

俞佩玉將跌碎的蠟人拾起了幾片,很仔細的看了看,他臉色立刻變了,似乎覺得立刻要嘔吐。

朱淚兒道:「你……你怎麼樣了?」

俞佩玉長長吐出口氣,一字字道:「這些並不是蠟做的人,而是真人的??體,這地道就是他們開闢出來的。」

朱淚兒失聲道:「你說什麼?」

俞佩玉嘆道:「那人唯恐他們??露這地道的秘密,等地道完成後,就將他們全部殺了滅口,再將蠟澆在他們身上,將他們做成蠟人。」

朱淚兒不覺身上每根寒毛都豎立了起來,道:「這就難怪,這些蠟人看來都好像活的一樣了。」

海東青嘆道:「我一進來就覺得奇怪,這些粗人怎會變得如此風雅?那時我們若是仔細瞧瞧,也許早就看破了他的秘密。」

朱淚兒咬著牙道:「但我們那時又怎會想到世上竟有這種殘忍的瘋子。」

突聽一人咯咯笑道:「小姑娘,你說錯了,我非但既不殘忍也不瘋,而且是個良心最好、最仁慈、最講道理的人。」

大家雖然都聽到了他的笑聲,但誰也看不到他的人。

朱淚兒道:「你有良心?你就算有良心,也早就被狗吃了。」

那人大笑道:「我就因為他們挖得太辛苦,所以才請他們在這裡好好休息,叫他們以後永遠也不必再流汗了,若不是我,他們那裡享得到這種清福?我對他們這麼好,你居然還說我不是好人?」

朱淚兒大罵道:「你非但不是好人,簡直不是人,只是個又瘋狂、又黑心的惡魔。」

她想將那人罵出來,誰知罵了半天,那人非但連一點反應都沒有,而且連一個字都不說了。

朱淚兒恨恨道:「這地方反正不會太大,我們去將他找出來。」

鐵花娘嘆了口氣,道:「他不來找我們,已經很運氣了,你還想去找他?」

俞佩玉忽然向海東青一笑道:「到了這時,你還不肯將謎底揭開麼?」

海東青怔了怔道:「謎底?什麼謎底?」

俞佩玉道:「我實在想不出閣下兄弟兩人為何要將我們誘到這裡來?」

海東青道:「你……你在說什麼?我為何要將你們誘到這裡來?我根本沒有來過這地方,更不認得這瘋子。」

俞佩玉道:「海兄也許真的未到過此處,但這位老先生,海兄卻自然是認得的。」

海東青著急道:「我怎會認得他?我……我為何要騙你?」

俞佩玉嘆了口氣,道:「我也不知道海兄為何要騙我,海兄方才在地道中說的那故事……那『東郭先生』的故事,我本來句句都信以為真,但現在卻不能不有些懷疑了。」

海東青道:「為什麼?」

俞佩玉道:「他為了這條地道,不惜將這麼多人都殺死滅口,這地道的秘密關係自然十分重大,是麼?」

海東青道:「不錯。」

俞佩玉道:「既然如此,他為何要在地道的入口外蓋棟空屋子?荒山之中若是有棟空屋子,豈非分外引人注目。」

海東青又怔了怔,道:「也許……也許那屋子並不是空的。」

俞佩玉道:「不錯,那屋子絕不是空的,但裡面的人呢?」

海東青道:「也許已經被楊子江殺了。」

俞佩玉笑了笑,道:「楊兄難道會因為要搶一棟屋子,而無故殺死許多無辜的人家?」

海東青道:「這……」

俞佩玉道:「何況,他既令那些人在屋子裡看守,必定和他們有連絡,楊兄殺了他們,他又怎會不知道?他既然知道,又怎會讓楊兄在那裡住下去?」

海東青道:「俞兄你的意思是……」

俞佩玉道:「我的意思只不過是說,楊兄和這位老先生必定早有連絡,他叫我們走入這地道來,也是早就有安排的。」

海東青變色道:「他為何要這樣做?為何沒有告訴我?」

俞佩玉瞪著他,道:「海兄真的不知道?」

海東青道:「我毫不知情。」

俞佩玉道:「那麼,海兄為何要將姬靈風姑娘送到這裡來?」

海東青道:「你……你這話又是什麼意思?」

俞佩玉道:「我本來就在奇怪,海兄拿住姬靈風是為了什麼?我知道兩位準備將郭翩仙和鍾靜交給百花門,來討好海棠夫人,但卻始終想不出兩位準備將姬靈風送給誰?直到現在才總算明白了。」

海東青道:「明白了?明白了什麼?」

俞佩玉道:「海兄拿住姬靈風,為的就是要送給這位老先生的。」

海東青道:「我為何要送給他?他要姬靈風乾什麼?」

俞佩玉笑了笑,道:「也許是為了要做蠟人,也許還有別的緣故,我想海兄總該比我清楚得多。」

海東青長長嘆了口氣,道:「我雖不知道有什麼想法,但卻知道你一定想錯了,我和這件事根本全無關係,俞兄你若不相信,我只有……」

突聽一聲驚呼,呼聲竟是朱淚兒和鐵花娘發出來的。

俞佩玉大驚回顧,就發現她們赫然已被兩個蠟人『抱在』懷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