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淚兒道:「天一亮,就是整整三天了。」
胡太夫人望了望窗外天色,長長嘆了口氣,道:「天保佑你,你總算沒有來遲。」
俞佩玉忍不住問道:「此刻還有救?」
胡太夫人柔聲道:「這麼可愛的小姑娘,老天也捨不得讓她死的,你只管放心吧。」
俞佩玉這才鬆了口氣,幾天來的種種艱辛和痛苦,到這時總算有了代價,但幾天來的疲乏勞累,到了這時,也似要一齊發作。
他只覺全身脫力,幾乎就要倒了下去,卻仍勉強說道:「太夫人雖然如此通達,但有件事在下還是不得不說的。」
胡太夫人道:「什麼事?」
俞佩玉道:「胡佬佬之死,並非別人所傷,而是她自覺已絕望,那塊木板上還留有她的遺言,也曾提及解藥之事。」
胡太夫人長嘆一聲,黯然道:「若非如此,你以為我就忍心不救這位小姑娘了麼?」
俞佩玉也長嘆道:「無論如何,太夫人相救之情,在不等必不敢忘。」
胡太夫人道:「你們看來都累了,坐著歇歇吧,我這就去將解藥拿來。」
她嘴裡說著話,人已蹣跚而出,扶著她進來的兩個小丫頭方才已抬著胡佬佬的身走了出去。
徐若羽就搶先兩步,去扶著她。
俞佩玉還想說什麼,卻已不支而倒,跌在椅子上。
海東青道:「你放心,不出片刻,她就會將解藥拿來的。」
朱淚兒撇了撇嘴,道:「她若是偏偏不拿來呢?」
海東青冷笑道:「她明知下將解藥拿來,我絕不會放過她……她只怕還沒這膽子!……」
朱淚兒也冷笑道:「她又不知道你是誰,為何要怕你?」
海東青傲然道:「她出去一看那木板上的字,就知道我是誰了。」
就在這時,突聽『涮』的一聲,接著『當』的一響。所有的門窗都已被一道鐵閘隔斷。
俞佩玉也被嚇醒了,跳起來道:「不好,我們還是上了當。」
海東青面上也變了顏色,跺腳道:「想不到這老太婆竟比她女兒更陰險,更毒辣。」
朱淚兒冷冷道:「而且她的膽子還不小,居然連天狼星都不怕。」
海東青一張黑沉沉的臉已氣得發青,忽然怒吼一聲,衝到門前,『呼』的一拳擊了出他一拳立斃奔馬,力道之大,可想而知。
只聽『轟』的一聲大震,桌上瓶盞俱都跌到地上,跌得粉碎,牆上掛的字畫也被震了下去。
來。
可是門上的那道鐵閘,卻還是紋風不動,再仔細一看,原來窗欞門框,也都是鐵鑄的,只因塗著油漆,是以不易看出。
海東青呆在當地,面上連一絲血色都瞧不見了。
朱淚兒卻又撲進俞佩玉懷裡,嗄聲道:「這全是我不好,我……我……」
話未說完,已放聲大哭起來,她每次都似乎有什麼話要說,但每次話都未說出,便已泣不成聲。
就在這時,只聽『嗤』的一聲,牆上忽然湧出了一股煙霧,俞佩玉退後幾步,失聲道:「毒煙!閉住呼吸。」
其實用不著他說,海東青和朱淚兒也已閉住了呼吸,只不過一個人閉住呼吸,又能維持多久呢?
毒煙自四面八方,源源不絕的湧了出來,就算他們能閉氣調息,能比常人支援久些,但也絕不會超過半個時辰。
海東青咬了咬牙,又是一拳向牆上擊出,這一拳力道更大,所有靠著牆的桌椅都被震倒。
但牆壁仍是紋風不動,連一道裂痕都沒有。
整個屋子都似已化作洪爐,悶熱得令人透不過氣來,朱淚兒傷痕未愈,額上又沁出一點點汗珠。
俞佩玉剛伸出手去為她擦汗,忽然發現衣袖上全是白灰,他站在屋子中間,這白灰是那裡來的?
再看屋頂上,已裂開了一條裂縫,俞佩玉又驚又喜,身子突然躍起,用盡全力向屋頂撞了上去。
只聽『轟』的一聲響,粉堊如雨點般落了不來,裂縫也更大了,這屋子四面雖都是鐵壁,屋頂卻不是。
海東青不等俞佩玉身子落下,也已撞了上去。
這一次震動的聲音更大,粉屑紛飛,煙霧迷漫中,海東青的人已瞧不見了,屋頂上卻已多出了個大洞。
※※※
朱淚兒、俞佩玉跟著竄了出去,只見上面也是間很精緻的屋子,錦帳低垂,似乎正是胡佬佬的『閨房』。
屋裡沒有人,海東青已竄了出去,這小樓上一共有六間屋子,六間屋子裡卻連一個人也沒有。
凡是可以躲人的地方,他們全都搜過了,非但樓上沒有人,樓下竟也瞧不見半條人影。
朱淚兒皺眉道:「姓徐的和那老太婆難道早知我們會衝出來,已先逃走了麼?」
海東青冷笑道:「他們逃不了的,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這地方是他們辛辛苦苦造成的基業,他們怎捨得拋不來不要。」
他嘴裡說著話,人已掠出小樓。
朱淚兒望著他背影,也冷笑道:「這小子說起話來,就好像什麼事都知道似的,其實他卻是什麼也不知道。」
俞佩玉柔聲道:「但你也莫要忘了他的好處,此番若不是他,我們只怕早被困死在那屋子裡了。」
朱淚兒嘟著嘴道:「明明是你救了他,為什麼要說他救了你呢?若不是你發現屋頂上的漏洞,他這條小命豈非早已完蛋了。」
俞佩玉笑了笑,輕輕替她拂去了頭髮上的白粉,道:「你在這裡等著,我再上去找找。」
朱淚兒道:「找什麼?」
俞佩玉沒有回答,只因他生怕自己若是說出『解藥』兩個字,會引起朱淚兒的慌愁悲傷。
但他雖然體貼入微,心細如髮,雖然絕下提起任何和朱淚兒中毒有關的事,朱淚兒又怎會不知道他要去找什麼。
她幽幽嘆息了一聲,道:「你用不著去找了,他們的人既已逃走,又怎會將解藥留下?何況,我們根本就不知道什麼是解藥。」
俞佩玉默然半晌,道:「我想他們既然已將我們逼人絕境,自己就絕不可能會逃走,他們一定是在發現我們已衝出來之後,才逃走的。」
朱淚兒道:「我也是這麼想。」
俞佩玉道:「所以,他們一定逃不遠,說不定還躲在樓上一個秘密的地方,我還是再上去找找看的好。」
朱淚兒卻拉住了他的手,道:「我不許你去。」
俞佩玉怔了怔,柔聲道:「為什麼?」
朱淚兒沒有說話,只是遙望著遠方,呆呆的出神。
俞佩玉也隨著她目光望了過去,只望了一眼,掌心已不覺沁出了冷汗,腳不再也無法移動半步。
遙遠的東方天畔,已現出曙色。
天已經亮了。
朱淚兒也就是在三天前這時候中的毒,到現在已整整三天,毒性已隨時隨刻都可以突然發作。
她已隨時隨刻都可能倒下去。
朱淚兒幽幽道:「你現在可知道我為什麼下放你走了麼?我剩下的時候已不多,怎麼捨得再離開你一步?」
俞佩玉道:「找……我不走……」
他喉頭已哽咽,目光已模糊,只望忽然有奇蹟出現,海東青能將徐若羽和那老太婆找回來。
朱淚兒道:「我……我從來也沒有喝過酒,現在真想痛痛快快的喝一頓,你肯不肯陪我。」
俞佩玉茫然道:「酒……那裡有酒?」
朱淚兒嫣然道:「這種地方,還會沒有酒麼?」
她拉著俞佩玉的手走出這小園,外面的園子裡的花木在曙色中看來是那麼鮮豔,那麼燦爛。
可是朱淚兒的生命卻已將凋謝了。
只聽四面的小樓中,不時傳出一陣陣驚呼聲、騷動聲、喝罵聲,『劈劈啪啪』打耳光的聲音。
接著,每一層樓裡,都有個衣衫不整、頭髮蓬亂的男人,野狗般被趕了出來,提著褲子落荒而逃。
朱淚兒失笑道:「那小黑炭是在幹什麼呀?」
俞佩玉雖也覺得好笑,卻又怎麼笑得出來。
朱淚兒又道:「他莫非是在找那老太婆麼?那老太婆若會躲在這種地方,就和他一樣是個笨蛋了,他在這裡吵翻了天,人家說下定已到了八十里外。」
只見人影閃動,海東青已到了面前,黝黑的臉上,又是白粉,又是汗珠,汗水混合著灰粉,他黝黑的臉已變成花的。
朱淚兒『噗哧』笑道:「你在唱三花臉麼?」
這次海東青只望了她一眼,什麼也沒有說,又有誰會對一個快要死了的人斤斤計較,反唇相譏?
俞佩玉瞧見他的神情,已知道絕望了,但還是忍不住問道:「找不著?」
海東青道:「他們逃不了的,我再去找,你們莫要離開這裡。」
到了這時,他說話仍然充滿了自信,而且根本不聽別人的意見,話未說完,身子已掠起。
朱淚兒大聲道:「等一等。」
海東青身形驟然落在樹梢,道『什麼事?』
朱淚兒道:「那位香香姑娘住在那一棟樓上,我想去瞧瞧她。」
海東青皺了皺眉,但還是沒有拒絕,揮手向那邊海棠叢中的一座小樓點了點,人已再次躍起,一閃就不見了。
朱淚兒拉著俞佩玉往前跑,笑道:「走,我們到那裡喝酒去,香香姑娘的酒,一定也是香香的。」
※※※
小樓下曲廊環繞,廊簷下吊著只鳥籠,籠裡有一隻紅喙綠羽的鸚哥,瞧見人來了就『吱吱喳喳』的叫著道:「香香,香香,還不出來接客,小心老孃打你屁股。」一個嬌滴滴的聲音在珠內笑道:「死碎嘴,亂嚼舌頭,也不怕客人聽了笑話。」
隨著嬌笑聲,香香姑娘已走了出來。
只見她俏生生的一張瓜子臉,未語先笑,頭上鬆鬆的挽了個髮髻,蓮步姍姍,自有種風流嫵媚之態。
她昨夜送客時,俞佩玉和朱淚兒都見過的,那時她滿頭珠翠,滿身錦繡,看來只不過是個庸俗脂粉而已。
可是現在,她竟像是完全變了個人似的,非但再也看不到絲毫風塵女子的惡習,而且態度大方,神情自然,全沒有絲毫驚惶忸怩之熊,這園子裡方才發生的騷動,她竟似一點也不知道。
香香姑娘已盈盈作禮,含笑揖客,那分親切和,任何人招待自己的知交好友,都不會有她這麼樣自然周到。
朱淚兒忽然道:「方才這裡發生了什麼事,你難道沒聽見?」
香香眼波流動,道:「好像聽到了一些。」
朱淚兒道:「你知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
香香笑道:「也好像知道一些。」
朱淚兒道:「你不吃驚?不害怕?」
香香輕輕嘆了口氣,悠悠道:「做我們這行事的,心裡縱然吃驚害怕,但只要有客人來了,就得先招呼客人,等到一個人時,再吃驚害怕也不遲。」
朱淚兒道:「但你總該知道,我們並不是你的客人呀,也沒有手鐲給你。」
香香嫣然道:「只要是肯賞光到這裡來的,就是我的貴客……」
朱淚兒道:「像我這樣的客人,你也歡迎麼?」
香香笑道:「像姑娘這樣的美人,我請還請不到哩,怎麼會不歡迎。」
朱淚兒瞪著眼瞧了她半晌,忽也笑道:「我本來倒想找找你麻煩的,可是聽了你兩句話,就算有滿腹子火氣,也全都消了,難怪男人們喜歡到這裡來,像你這樣的人,我見了都歡喜,就算叫我送你一百對手鐲,找也是心甘情願的。」
香香抿著嘴笑道:「姑娘若肯常來,我就算將天下的男人都關在門外也沒關係。」
朱淚兒笑道:「既是如此,你就先去替我弄點兒酒來喝喝吧。」
香香道:「姑娘來得真巧,我這裡恰巧有一糧陳年的女兒紅,只可惜早上沒有什麼好菜,找就親手去替姑娘撕兩隻風雞來下酒吧。」
這種名妓的手腕,果然不同凡響,三言兩語就將朱淚兒說得服服貼貼,她還只不過是個女孩子哩,若是個初出茅廬的小夥子,驟然到了這種地方,若不一頭栽進去,那才真是怪事。
酒菜擺上來的時候,朱淚兒卻又想叫香香快些走開,她不知該怎樣說,香香卻用不著她說出口來,只瞧了瞧她眼色,就笑道:「姑娘難得來,我本該在這裡陪姑娘喝兩杯的,可是……可是我若不在旁邊,姑娘一定會喝得更愉快些,是麼?」
她不等朱淚兒回答,已嬌笑著走了出去,而且還輕輕掩上房門。朱淚兒忍不住抿嘴一笑,道:「我們兩個來,我以為她一定只顧著照顧你,會不理我的,誰知她竟好像沒看到你這個人,連一句話都下跟你說。」
俞佩玉只笑了笑,沒有說什麼。
朱淚兒又笑道:「她也許早已看出我不好惹,知道若是不理我,我就會找她麻煩的,但若不理你,我既開心,你也不會生氣。」
她卻不知道像香香這種久歷風塵的人,就算有兩百個人同時走進來,她也一眼就能看出誰是大爺,應該對誰著意巴結。
那人若以為她這是對自己一見鍾情,他就得準備賣房子賣地了。
※※※
女兒紅果然是好酒,又香又醇,只可惜此時此刻,無論多麼好的酒,喝在俞佩玉嘴裡,也只不過是口苦水。
朱淚兒喝了幾杯,已是紅生雙頰,吃吃笑道:「想不到酒竟是這麼妙的東西,我第一口喝下去的時候,只覺得還沒有酸悔湯好喝,但喝了幾口後,才知道它是天下第一的妙品,若還有人情願喝酸悔湯,那人一定是個大呆子。」
俞佩玉道:「你……你多喝兩杯吧。」
他本想勸朱淚兒少喝兩杯,但轉念一想,想到朱淚兒此刻的處境,若還不讓她多喝兩杯酒,卻教她做什麼呢?
朱淚兒嫣然道:「好,但你也得陪著我喝。」
俞佩玉勉強笑道:「你無論喝多少,我都陪你。」
朱淚兒目光凝注著他,良久良久,垂首道:「你不願陪我?」
俞佩玉道:「我怎會不願陪你。」
朱淚兒道:「那麼……你為什麼不開心?」
俞佩玉道:「我……」
他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說,此刻此時,他又怎能開心得起來,他簡直連酒都喝下下去了。
朱淚兒黯然道:「我知道你這是在為我難受,其實,你也沒什麼好難受的,我只不過是個不足輕重的人,你本不必將我放在心上。」
俞佩玉嗄聲道:「你……你怎麼能這樣說,你……」
朱淚兒道:「那麼你叫我該怎樣說呢?我又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對我很好。」
俞佩玉道:「我自然是真的對你好。」
朱淚兒垂著頭,弄著衣角,道:「你為什麼要對我好。」
俞佩玉怔了怔,道:「因為……因為……」
朱淚兒接道:「我早就知道你說不出來的,因為你根本不喜歡我。」
話未說完,眼淚已流下面頰。
俞佩玉忍不住走過去,輕撫著她柔發,道:「誰說我不喜歡你?」
朱淚兒霍然抬起頭,目中的淚兒,比星光更亮。
她凝注著俞佩玉,一字字道:「你真的喜歡我?」
俞佩玉道:「自然是真的。」
朱淚兒道:「那麼,你……你願不願意娶我做妻子?」
俞佩玉又怔住了,真的怔住了。
朱淚兒柔聲道:「我雖然已經快死了,但只要我還活在世上一刻,我就會全心全意的對你,我死了之後,你就算立刻再娶別的女人,我也不曾怪你。」
俞佩玉只覺心裡說不出酸楚,她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都像針一般在扎著俞佩玉的心。
朱淚兒望著他,目中又流下淚,垂首道:「你若下答應,我也不會怪你,反正我……」
俞佩玉忽然道:「我答應你。」
朱淚兒又驚又喜,全身都顫抖起來,道:「你……你是真心的?還是勉強?」
俞佩玉柔聲道:「我怎麼會勉強呢?無論那個男人,能得到你這樣的妻子,是天大的福氣。」
朱淚兒痴痴地瞧著他,忽然緊緊抱住了他,大叫道:「我太高興了,太高興了,我要天下的人都知道我有多麼開心,我要叫每個人都來分享我的快樂。」
她又奔出去,張開雙手呼道:「香香,香香……你把你的朋友全都找來好麼?我要請她們喝酒,我要請她們來喝我的喜酒……」
※※※。
香香果然將這望花樓裡的姑娘們全都找了來,世上只怕再也很少有像她們這麼好的客人了。
她們吃得不多,好聽的話卻說得下少,一個個都是善頌善禱,絕不會做讓主人不高興的事,而且每個人全都帶來一份禮物,有的是一盒花粉,有的是一朵珠花,也有的是一方上面繡著鴛鴦的絲巾。
這些禮物雖然並不珍貴,但在朱淚兒眼中,卻都是新奇而可愛的,這些東西雖然每個少女都至少有一兩樣。
但在朱淚兒這不幸的一生中,卻從來也沒有得到過。
小小的廳堂中已懸起了綵緞,燃起了紅燭。
朱淚兒開心得就像是隻百靈鳥似的,在客人們中間周旋著,不時又依偎到俞佩玉身旁悄悄的耳語。
每個人都對她慕得很,甚至還有些嫉妒,只有俞佩玉,他心裡卻充滿了傷感,充滿了悲痛。
他目光始終都沒有離開過朱淚兒,他只怕朱淚兒在下一句話還未說完時,就猝然倒下去。
只見朱淚兒忽然將香香拉到一邊,悄悄說了句話。
香香就笑著道:「好,我帶你去。」
朱淚兒向俞佩玉瞟了一眼,嫣然道:「你等,我去去就回來。」
俞佩玉忍不住問道:「你要到那裡去?」
朱淚兒紅著臉道:「女孩子的事,你不憧的。」
香香嬌笑道:「但他現在已經可以開始學了,是麼?」
朱淚兒吃吃笑著,將她推了出去。
俞佩玉目送她走出房門,心裡也不知是什麼味。
只聽一個蘋果臉的少女悄笑道:「這才叫郎情妾意,如膠似漆,竟連一時一刻也忍不得分開,這位朱姑娘也不知幾生才修來如此多情的郎君。」
俞佩玉雖然也想對她們笑笑,但心裡卻充滿了酸楚。
而且他實在太累了,幾杯酒喝下去後,更是四肢乏力,腦子裡也是暈暈沉沉的,只想好好睡一覺。
但他卻還是勉強張大了眼睛,瞪著那道門,他只怕朱淚兒此番走出去後,就再也不會走回來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俞佩玉心裡已越來越焦急,幸好這時門外已傳來了腳步聲,他這才鬆了口氣。
誰知走進來的,竟只有香香一個人。
俞佩玉臉色立刻變了,失聲道:「她呢?」
香香掩著嘴笑道:「公子但請放心,新娘子絕不會跑了的。」
俞佩玉雖也覺得有些訕訕,卻還是忍不住問道:「她為何不回來?」
香香笑道:「她在樓上……在樓上有事,但又怕你等得著急,所以還要我帶了封信來。」
少女們又一齊吃吃的笑了。
那蘋果臉又笑道:「別人說,一日不見,如隔三秋,但他們才片刻不見,就要寫信了,若是一日不見,那還得了麼。」
朱淚兒在旁邊的時候,她們眼睛裡似乎沒有俞佩玉這個人似的,但朱淚兒一走,她們就已圍到俞佩玉身旁來。
俞佩玉既不能將她們趕走,也不願在她們面前看這封信,他心裡實在著急,終於忍不住將信拆開。
只見信上寫著:「玉郎玉郎,我有件事早就想對你說了,但說了好幾次,都不敢說出口來,因為我怕你罵我。我實在並沒有中毒,胡佬佬指甲上的那點毒,怎麼能害得死我,我假裝中毒,只是為了要試試你的心。我要看你是不是會為我著急,是不是真的關心我,我實在沒有想到會累你受了那麼多罪,吃了那麼多苦,幾乎連命都丟了。我有好幾次想對你說:「我並沒有中毒。」但看到你吃的苦越多,我就越不敢說出來。
我知道你現在一定會覺得我很討厭,很可惡,但我也不在乎了,因為我終於已經嫁給了你。
這才是我一生中最大的心願,這心願既已達到,別的事找已不放在心上,我想要將今天的快樂永遠保留,就只有一個法子。
那就是死。
我也只有用死來報答你,才能心安……「
※※※信上的字跡越來越零亂,俞佩玉的眼睛也越來越模糊。他早已熱淚盈眶,難以自制。看到『死』字,他的人已衝了出去,衝上了樓,大呼道:「淚兒,你等一等,千萬要等一等……」
但朱淚兒已聽不到他的呼聲了。
俞佩玉撞開門時,朱淚兒已倒在地上,蒼白的小手裡,緊緊握著刀,胸前的衣裳已被鮮血染紅。
※※※
俞佩玉若還是個很衝動的孩子,此刻便會撲倒在朱淚兒身上,放聲大哭一場,那麼至少他的悲痛就可以多少宣出一些。
但此刻,他只能站在那裡,讓悲痛螫噬著他的心,雖然他早已學會忍受痛苦,但此刻還是覺得整個人都已將崩潰。
突聽香香冷冷道:「她死了,你只是在這裡瞧著麼?你可知道,你雖沒有親手殺死她,但她卻無異死在你手上。」
俞佩玉茫然道:「我知道。」
香香道:「你既然知道,還能活得下去麼……她既然能以死來報答你,你為什麼就不能以死來報答她?」
俞佩玉石像般木立著,久久不能成聲。
香香冷笑道:「我現在才知道她為什麼要死了,只因她知道你只是為了她已將死,才娶她的,她若不死,你只怕也不會承認她是你的妻子,是麼?」
俞佩玉更不知該說什麼了。
香香厲聲道:「你為什麼不說話?你是不是已預設了?像你這種無情無義的男人,我真恨不得痛打你一頓。」
她嘴裡說著話,手已向俞佩玉摑了過來。
俞佩玉只是呆呆的瞧著,也下閃避。
因為每個人都會有種錯覺——總認為肉體上的痛苦,能將心理上的痛苦減輕,俞佩玉正也是如此。
誰知香香這隻柔若無骨的纖纖玉手,打到他身上時,竟忽然變得堅逾金鐵,而且正打在他穴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