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見怒真人颼的一拳,直刺而來,俞佩玉惶急之下,不暇思索變招,只是出手一格,身子已不覺被震得踉蹌後退。
怒真人是何等人物,立刻發現他已不支,精神立刻一震,出手三拳,已將俞佩玉逼入角落中。
大家又是驚奇,又是歡喜,他們既不憧俞佩玉方才是怎能支援下來的,更不憧俞佩玉又怎會忽然支援不住了。
朱淚兒道:「兩百二十六,兩百二十七……」
她雖然還在數著,但聲音已有些顫抖起來。
只不過剩下七十招?可是這七十招俞佩玉卻再也無法支援下去,這一點就算鍾靜都已看得出來。
海棠夫人嘆了口氣,喃喃道:「只怕數不到兩百六十了……」
俞放鶴微笑道:「兩百五十便已足夠。」
怒真人忽然大喝道:「我說兩百四十。」
喝聲出口,左拳右掌,如雷霆般擊下。
這時朱淚兒正數到:「兩百三十八。」
俞佩玉但覺眼前拳風掌影,滿天飛舞,也不知該如何招架,何況他縱能招架,也無法抵擋這排山倒海的內力。
他眼見已只有被擊倒,別無選擇的餘地。
※※※
俞放鶴面上又露出了笑容,紅蓮花已自窗臺上一掠而下,海棠夫人微微搖頭,十雲雙手合十,微笑道:「無量壽佛……」
只見俞佩玉身子已被拳風壓得向後彎曲,就像是張弓似的,眼見立刻就要被生生壓斷怒真人喝道:「你服輸了麼?」俞佩玉咬著牙搖了搖頭。怒真人手上加勁,大怒道:「你還不倒下去?」俞佩玉偏偏不肯倒下去,他身子越彎越低,滿頭汗如雨落,但就是偏偏死也不肯倒下了。去。
大家的眼睛,都在瞬也不瞬地瞧著他,窗外的風,像是要將整個天地都撕裂,窗內的人,卻靜得像是要窒息。
只聽一連串「格格」聲響,自俞佩玉背脊間發了出來,他整個人,都似乎要被這強猛的真力壓成兩斷。
鍾靜目中已流下眼淚,全身簌簌地抖個不停,郭翩仙也在不住擦汗,突聽鍾靜嘶聲大呼道:「俞公子,求求你,求求你倒下去吧。」
海棠夫人長長嘆了口氣,道:「傻孩子,你這又是何苦……」
朱淚兒只覺眼前漸漸模糊,眼淚已流下面頰,此刻就連她都忍不住要勸俞佩玉倒下服輸算了。
她已不忍再瞧下去。
紅蓮花忍不住大聲道:「鳳三先生,你難道定要等他被活活壓死,才算輸麼?」
鳳三默默半晌,黯然道:「事到如此,鳳某也只有……」
俞佩玉突然大呼道:「咱們還沒有輸,我還沒有倒下去。」
怒真人大怒道:「臭小子,臭脾氣,你難道真要我廢了你?」
他大怒之下,又往前踏了一步,只覺腳下軟軟的,踏在一隻麻袋上,這一腳是何等力道,麻袋雖堅韌,也被他踩得裂開,但聽麻袋裡「吱」的一聲,忽然有無數條蛇蟲蜈蚣竄了出來,竄到他身上。
怒真人大驚之下,身形驟然後退,只見他衣服上、袖子上、手上、臉上、腳上,都掛滿了各式各樣的毒蟲,在蠕蠕而動,還有無數條毒蟲,自麻袋裡竄出,有的向他爬了過來,有的已又竄到他身上。
眾人驟出意外,都被驚得呆了。
怒真人更是又驚又怒,手舞足揮,想將身上的毒蟲甩落,然後一腳踩死,但毒蟲實在太多,一時間那裡能甩得盡,只見他忽然手舞,忽而足踏,忽而反手一掌,拍在自己身上,若非他氣功已入化境,全身真氣佈滿,堅逾精鋼,此刻身上只怕早已被咬了七八十個洞了。
朱淚兒眼睛一亮,忽然大聲道:「兩百四十一,二四二……二四三……」
她連氣都下換,一口氣數了下去,眨眼間已數到「兩百八十」?俞放鶴才忽然驚覺,大喝道:「這不算!這不計算?」
朱淚兒根本不理他,還是接著數道:「二八一,二八二,二八三……」
怒真人怒吼一聲,將最後一條赤紅的蜈蚣踏死在腳下,朱淚兒嘴裡也恰巧數到「三百」。
小樓上忽然變得靜寂如死,過了訐久,才聽得俞放鶴咯咯乾笑道:「這自然不能算數的。」
朱淚兒冷笑道:「現在我俞四叔倒下去了麼?」
俞佩玉倚在牆上,不住喘息,身子並沒有倒下。
俞放鶴只有閉口不語。
朱淚兒瞪眼道:「現在我俞四叔既然沒有倒下去,你們怒真人的三百招卻已使完,自然是我們勝,憑什麼不算?」
俞放鶴道:「但怒真人最後那六十餘招,卻並非對忖俞公子的,此乃有目共睹的事。」
朱淚兒冷笑道:「他既然正和我四叔動手,所用的每一招自然都該是對付找四叔的,只要一動手,一招就得算,他若忽然喜歡亂打,也只能怨他,怨不了別人。」
俞放鶴道:「但那些毒物……」
朱淚兒道:「那些毒物好好地在麻袋裡躲著,既沒有惹他,也不是咱們放出來的,他無緣無故弄死了它們,我還要他賠呢!」
俞放鶴雖然明知她在強詞奪理,但一時間竟無詞可駁,怔了半晌,轉向怒真人,強笑道:「看來此事還是請真人來作主吧。」
怒真人目光閃動,大聲道:「這小子居然能擋得住我三百招,好,真是個好小子。」
俞放鶴失聲道:「但真人你並沒有真的使出三百招。」
怒真人瞪眼道:「誰說我沒有使出三百招?我既然在和他較量,自然一動手就得算一招,我出手若傷不?那也是我的事,你們誰也管不著。」
俞放鶴目定口呆,怔在那裡,再也則聲不得。
朱淚兒終於忍不住撲到俞佩玉身上,喜極呼道:「四叔,我們贏?我們贏了……」
俞放鶴微微一笑,神情居然已恢復鎮定,微笑道:「怒真人既說是你們贏?自然是你們贏了。」
朱淚兒笑道:「你這兩句話說得倒像個武林盟主的樣子。」
俞放鶴淡淡笑道:「此刻各位只管走吧,俞某保證絕不留難。」
朱淚兒道:「走……這就是我們的家,我們為何要走?」
俞放鶴面色似乎微微變了變,怒真人已大喝道:「他們本不該走的,咱們卻該走了話猶未?突聽「颼,颼」兩聲,窗外已竄入兩個人來,其中一人目光炯炯,滿臉麻子,厲聲道:「不錯,咱們都該走?但要走之前,卻得先砍下他們的腦袋。」
朱淚兒怒道:「你是什麼東西?」
俞放鶴微微一笑,道:「這位便是以一雙鐵掌與囊中七十二枚金錢鏢,揚名甘陝一帶的「滿天星」趙群趙大俠。」
他指了指另一個面長如馬,又高又瘦的黃衣人,接著又道:「這位便是名揚河朔,北路譚腿的第一名家,江湖人稱「千里神駒」的黃風黃大俠。」
朱淚兒冷冷一笑,道:「好好一個人,為什麼喜歡被人喚做馬呢?像人家滿臉大麻子,也沒有叫趙大麻子,你雖然長得像馬,也該取個好聽些的名字呀。」
黃風一張馬臉立刻拉得更長,冷笑道:「怒真人雖然有意承讓,但咱們卻不能放過你,對付你們這種妖孽,也用不著講什麼江湖規矩,小丫頭,你就跟大爺們走吧。」
他蒲扇般大的手掌,剛想向朱淚兒抓過去,突見人影一花,十雲已含笑站在他面前,笑嘻嘻道:「家師已說放過了他們,黃大俠就放過他們吧。」
黃風厲聲道:「江湖前輩們的大事,那有你說話的餘地,閃開。」
他的手剛縮回來,突又推了出去,十雲仍是笑嘻嘻的站著,動也不動,但黃風這用盡全力的一掌,竟未將他的身子推動分寸。
黃風面色乍變,怒真人已走過來,沉聲道:「我這徒弟的確沒規矩,你想教訓教訓他是麼?」
黃風見他對自己的徒弟呼來叱去,認定這嘻皮笑臉的小道士,必定不得師父歡心,哈哈一笑,道:「在下斗膽,的確想替真人……」
話未說完,怒真人已跳了起來,怒吼道:「你是什麼東西,也配來教訓我的徒弟,你這隻髒手居然敢碰他,好。」
「好」字出口,忽然出手,閃電般抓起了黃風的手腕,只聽「喀嚓」一聲,他手腕已被生生折斷。
黃風痛吼一聲,右腿橫掃而出,他號稱北道譚腿的第一名家,這一腿的力道自然不凡,就算是塊石碑,只怕也禁不得他這一腿的。
怒真人竟然不避不閃,硬碰硬捱了他這一腿,但聞又是「喀嚓」一聲,斷的竟非怒真人的骨頭,而是黃風的腿。
黃風第二聲慘呼還未發出,人已暈了過去。
怒真人再也不瞧他一眼,轉向趙群,冷冷的道:「你將老夫說的話當放屁,還想要他們的腦袋,是麼?」
趙群面色如土,但究竟也算是個有名有姓的人物,在這麼多雙眼睛瞧著下,也不能太丟人。
他咯咯一笑,道:「真人既不願再伸手管這件事,就交給咱們吧。」
怒真人大怒道:「交給你,你是個什麼玩意?現在你看著人家已累得不能動彈?就想來撿便宜是麼?」
話未說完,已一把抓起趙群的衣襟,凌空提了起來。
趙群又驚又怒,反手兩掌拍下,擊中了怒真人左右雙肩,誰知他這雙「鐵掌」,打在怒真人身上,竟像是變成了鷂蛋,又是「昨嚓」一響,又是一聲慘呼,滿臉上每一粒麻子裡都流出了冷汗。
怒真人右手抓著他,左手提起了黃風,這怙瘦矮小的道人,竟能將這樣兩條大漢提起來,簡直令人難信,但他偏偏像是絲毫不賣力氣,就像是手裡拎著兩隻公鸚,覲敗了的公島。
大家見他如此驚人的武功,才想到俞佩玉武功也非同小鄙,名滿江湖的「滿天星」和「千里神駒」連怒真人一招都接不住,這年紀輕輕,斯斯文文的少年人卻硬是接了他兩三百招。
大家的眼睛再去瞧俞佩玉時,心情已大是不同?正是已刮目而相看,俞放鶴目光凝注著他,更久久都未移開。
怒真人厲聲喝道:「還有誰敢將老夫說的話當放屁麼?」
窗裡窗外,再沒有一個人吭氣的。
怒真人「哼」了一聲,大步走下樓下。
十雲雙手臺什,微笑作禮,道:「弟子今日有幸見到各位前輩,實是莫大榮幸,但望日後還能常聆教誨。」
他這話雖是向大家說的,但眼睛卻始終在瞧著朱淚兒。
朱淚兒輕輕碎道:「賊眼的小雞毛,你就快滾吧。」
十雲也不知是聽到?還是沒有聽見,再次微笑作禮,也走了出去,走到梯口,卻又躬身道:「盟主先請。」
俞放鶴微笑道:「鳳老前輩多多保重,俞公子多多保重……本座告辭了。」
海棠夫人忽然向郭翩仙走了過去,郭翩仙臉色立刻發了白,誰知海棠夫人還是不瞧他一眼,只是望著鍾靜笑道:「你是徐淑真的徒弟麼?」
鍾靜垂下頭,忽又覺得自己不應在情敵面前示弱,立刻又抬起頭來,道:「正是。」
海棠夫人嘆了口氣,道:「可憐呀可憐,可惜呀可惜……」
鍾靜道:「我……我……」
她一時間也不如該如何回答,瞧見海棠夫人面上的神情,她氣得臉都紅?心裡一橫,索性豁了出來,大罵道:「我有什麼可憐,被老公不要的女人,才是真可憐哩。」
海棠夫人淡淡一笑,盈盈走了下去,對她說的話,竟似全不在意,連生氣都不屑生氣。一個女人最怕的就是被自己愛侶昔日的情人瞧不起,這令她覺得自己珍如性命之物,原來只不過是別人拋棄不要的。
鍾靜全身都發起抖來,眼淚終於流下面靨。
紅蓮花瞪了郭翩仙半晌,又瞧了瞧鳳三,瞧了瞧俞佩玉,忽然凌空一個斛鬥,從窗戶裡翻身而出。
再瞧四面屋脊上的人,也走得乾乾淨淨。
俞佩玉長長嘆了口氣,終於倒了下去。
※※※
掛在樓梯間的燈籠她們並沒有帶走,門也沒有關,風,從門外刮進來,燈光飄飄搖搖,將滅未滅。
飄搖黯淡的愷光,照著俞佩玉的臉,他的臉比紙還白,朱淚兒撲過去,還未撲到他身上,已失聲痛哭出來,顫聲道:「四叔,我……我該怎麼來謝你呢?」
鳳三先生神色也甚是慘淡,長嘆道:「在四叔面前,你怎能說這「謝」字。」
朱淚兒垂下頭,已是淚流滿面。
俞佩玉淡淡一笑,道:「無論如何,我們總算勝了,你還難受什麼?」
朱淚兒揉著眼睛,道:「我不是難受,只是……只是太高興了。」
「高興」這兩個字說出口,卻已泣不成聲。
郭翩仙忽然乾咳一聲,笑道:「想不到聲名赫赫,不可一世的怒真人,今日竟也敗在俞兄手下,今日一戰之後,江湖中還有誰不佩服俞兄的……」
朱淚兒大聲道:「他是我的四叔,憑你也配稱他為「俞兄」?」
郭翩仙乾笑兩聲,道:「自今而後,俞公子聲名必然震動天下,只不過……」
朱淚兒道:「只不過怎樣?」
郭翩仙道:「只不過此間卻非久留之地,還是早些離開的好。」
朱淚兒瞪眼道:「離開?這裡就是我的家,我為什麼要離開?」
郭翩仙嘆道:「今日俞放鶴等人雖敗,但心裡必定甚是不服,若說他們真的從此不再來打擾,只怕誰也難以相信。」
朱淚兒冷笑道:「他們若是存心要來找我們,我們逃也逃不掉的,何況,我三叔會是逃走的人麼,若是要逃,早就逃?也用不著等到現在。」
郭翩仙道:「話雖不錯,但……但留在此地不走,也非善策……」
朱淚兒冷笑道:「你若要走,只菅請便,沒有人留你。」
郭翩仙面上陣青陣白,不再說話,司也不敢走,紅蓮花和君海棠司能就在門外等著他,他怎麼敢走呢?
風聲呼嘯,小樓上卻是一片死寂,想到俞放鶴等人絕不會就此罷休,每個人心情都沉重已極。
忽聽風中傳來一陣淒厲的犬吠聱,如厲鬼呼號,鍾靜聽得忍不住機伶伶打了個寒噤,道:「這狗叫得怎麼如此可怕?」
朱淚兒也聽得寒毛直豎,卻笑道:「莫非是俞放鶴踏著了它的尾巴。」
話猶未?犬吠聲忽然寂絕,它叫得突然,停得更突然,它叫得雖可怕,但驟然停止下來,卻更令人毛骨怵然。
天地間像是驟然充滿了一種不祥的惡兆,朱淚兒也想說幾句話來打破沉悶,卻也不知怎地竟連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就在這時,只聽「轟」的一聲,烈焰沖霄而起,火勢發作得好快,眨眼之間,就已將半邊天都燒紅了。
郭翩仙失聲道:「俞放鶴好狠的手段,竟想將我們燒死。」
俞佩玉變色道:「難怪他先將鎮上居民全都趕走,原來他竟不惜將李渡鎮夷為平地,他自命俠義,如今竟不惜做這樣的事。」
只見火勢越烈,但還未成臺圍之勢。
郭翩仙跳了起來,嗄聲道:「此刻咱們衝出去,只怕還來得及。」
朱淚兒目光向鳳三先生望了過去,鳳三先生面容凝重,一言不發,郭翩仙跺腳道:「事到如今,你們難道還不肯走麼?」
俞佩玉嘆了口氣,道:「不錯,事已至此,咱們好歹也得往外衝。」
朱淚兒道:「但……但三叔的傷……」
俞佩玉苦笑道:「我來揹負鳳老……三哥,你跟著我。」
銀花娘嘶聲道:「我呢?你們總不能把我一個人丟在這裡吧。」
朱淚兒咬了咬牙,道:「還是我來揹負三叔,你……你揹她。」
郭翩仙瞧了鍾靜一眼,終於將她背了起來,道:「此時不走,就來不及了。」
鳳三先生道:「不錯,你們都快走吧。」
朱淚兒道:「三叔你……」
鳳三先生的臉色一沉,厲聲道:「三叔死並沒有什麼,但豈能容你揹負逃走……三叔是這樣的人麼?」
火光熊熊,將他的臉都照紅了。
俞佩玉道:「既是如此,還是由小弟……」
鳳三怒道:「日後江湖中人若是知道鳳」三見被人揹負著狼狽逃生,鳳三雖未死,與死又青何異?」
俞佩玉失聲道:「但事際非常,三哥你……你難道不能從權?」
鳳三沉聲道:「我意已決,你再說也沒有用,快走吧。」
朱淚兒簡直快急瘋?但她也知道,鳳三先生既然已下定了決心,世上只怕再也無人能命他更改。
俞佩玉黯然道:「我知道三哥是怕小弟已無餘力,是以寧可自己赴死,讓小弟單獨逃生,也不願拖累小弟,但……但小弟還是有力氣的。」
鳳三先生竟閉起眼睛,無論他說什麼,全都不理不睬。
火勢如奔馬,瞬息間已燒了過來,俞放鶴等人想是早已在四面都佈下引火易燃之物,是以火才會燒得這麼快。
郭翩仙嗄聲道:「你們不走,我卻非走不可了,各位……各位……」
他似乎還想說什麼,但終於什麼話也沒有說,跺了跺腳,縱身而出,只聽鍾靜的哭聲自窗外隱隱傳來,過了半晌,也就聽不見了。
鳳三厲聲道:「你們也該走了,為何還不走?」
朱淚兒在他身旁坐了下來,道:「三叔不走,我也不走。」
鳳三怒道:「你敢不聽三叔的話?」
朱淚兒悽然一笑,道:「我什麼話都聽三叔的,但這次……這次我……」
鳳三反手一掌,將她推到它上,大喝道:「你不聽我的話,我先打死你。」
朱淚兒道:「三叔就算打死我,我也不走的。」
銀花娘嘶聲道:「俞佩玉,你也不走麼,你難道也要陪他們死?」
俞佩玉靜靜地站在那裡,似乎在發呆。
他雖然明知留在這裡,等著被火燒死,實是愚不可及,但卻也不能拋下朱淚兒和鳳三獨自逃走。
銀花娘嘶聲大呼道:「瘋子,你們都是瘋子……我碰見你們,真是倒了楣了。」
她掙扎著奔到視窗,一躍而下,但此刻她功力所剩已無幾,剛跳下去,就發出一聲痛呼,像是跌傷了腿。
俞佩玉知道她若想在這樣的火勢中逃生,簡直連百分之一的機會都沒有,忍不住也長嘆了一聲。
鳳三厲聲道:「你們真的要陪我死?」
俞佩玉望了望朱淚兒,嘆道:「小弟……」
鳳三仰天狂笑道:「你們非要等我死了才肯走,是麼,好。」
「好」字出口,忽然反手一掌,向自己天靈拍下。
俞佩玉和朱淚兒驚呼一聲,雙雙撲了過去。
就在這時,突聽「轟」的一聲大震,四面牆壁,忽然四散飛裂,滿天木屑碎片中,一個人如雷神自天而降,闖了進來。
※※※
火光燭天,俞佩玉的目力又不弱,有個人闖進來,無論如何,俞佩玉也應該能看得清他面貌的。
但這人身法卻實在太快,正如一個霹靂擊下,俞佩玉只見著黑忽忽一團黑影自身旁擦過,抱起了床上的鳳三先生,又閃電般掠出,非但沒瞧清這人的面貌,竟連他是老是少,是男是女都未瞧見。
朱淚兒駭極大呼道:「你是誰?搶走我的三叔?」
一句話說完,這人影已遠在數丈外。
但聞鳳三先生怒喝道:「誰?」
另一個嘶啞的聲音道:「我。」
鳳三先生似乎長長嘆了口氣,竟不再說話。
這時俞佩玉和朱淚兒自然也早已雙雙追出去,只見前面的人影,如彈丸跳動,免起鵲落,火舌怒潮般捲到他面前,他輕輕出手一揮,烈焰便立刻退開,眨眼之間,便已自一片火海中衝了出去。
俞佩玉拚盡全力,卻越追越遠。
朱淚兒嘶聲大呼道:「放下我的三叔來……求求你,放下我的三叔來。」
「呼」的一股烈焰捲過,再瞧前面那個人已然無影無粽,朱淚兒衝出數步,仆倒地上,放聲痛哭起來。
俞佩玉也被她哭得心酸,趕過去扶起了她,這時他才發現,他們竟也不知不覺間,闖出了火海。
朱淚兒頭髮上、衣服上,俱是點點火星,俞佩玉身上也有幾處被燒焦,但兩人驚惶情急之下,竟是誰也不曾覺出。
朱淚兒搶天呼地,嘶聲痛哭道:「你為什麼要搶去我的三叔?你讓我怎麼活下去?」
俞佩玉黯然嘆了口氣,柔聲道:「看來這人並沒有什麼惡意,若不是他,咱們只怕已葬身在火海中了。」
朱淚兒道:「但三叔……三叔怎麼辦呢?」
俞佩玉道:「你三叔像是認得這人的,他們只怕是朋友……他的武功如此驚人,此番將你三叔救走,咱們反倒可以放心了。」
朱淚兒哭聲漸漸小了,抽泣著道:「不錯,三叔方才問了他一次,也就不再問了,他們想必是認得的……但他既然救走三叔,為什麼不將我也帶走呢?」
俞佩玉柔聲道:「這隻因……只因是因為他不認得你。」
朱淚兒流淚道:「不錯,三叔以前的朋友我一個也不認得,我什麼人都不認得,也沒有人認得我,我……我……我……」
想起自己身世的孤苦,她不禁又放聲痛哭起來。
俞佩玉鼻子也覺得酸酸的,眼淚幾乎也忍不住要奪眶而出,輕輕撲滅了她身上的火星,強笑道:「但四叔卻是認得你的,你也認得四叔,是麼?」
朱淚兒痛哭著撲進他懷裡,顫聲道:「四叔,你……你不會拋下我麼?」
俞佩玉暗中嘆了口氣,卻微笑道:「四叔怎麼會拋下你……四叔無論到那裡去,都一定會帶著你的。」
其□他自己現在也是不知道該何去何從,他自顧尚且不暇,又有什麼能力照顧別人?
忽覺烈焰撲面,火勢已將蔓延到這裡。
遠處傳來一片悲呼痛哭聲,還夾雜著怒罵聲,想必是李渡鎮上的居民,瞧見自己家園被毀,要來拚命了。
又聽得一人大聲呼道:「各位用不著驚惶難受,各位所有的損失,都由咱們來負責賠償!」
俞佩玉皺眉暗道:「這李渡鎮就算蕭條貧乏,但數百戶人的身家,又豈是少數,他們竟不惜賠償,難道就為了要燒死這幾個人麼?」
※※※
風勢漸漸停止,夜色卻更深了。
遠處的嘈雜也漸漸消寂,朱淚兒疑疑地坐著,動也不動,自從俞佩玉將她帶到這一片荒墳中後,她就沒有說過一句話。
俞佩玉忽然道:「他們放火,絕不是僅僅為了要燒死我們。」
朱淚兒目光茫然注視著面前的一座新墳,道:「哦?」
俞佩玉道:「他們若定要我們的命,必定會在火場四周佈下埋伏,不讓我們逃走,但我們卻輕易地逃了出來,連一個人都沒有遇著。」
朱淚兒道:「嗯。」
俞佩玉道:「所以我想,他們只不過是想將找們趕走……」
朱淚兒忍不住道:「只為了趕走我們,就不惜將這小鎮全燒光,不惜賠償這麼多人的身家性命……他們難道瘋了麼?」
俞佩玉喃喃道:「這其中自然有原因的……自然有原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