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佩玉道:「嗯。」
紅蓮花道:「那時俞盟主獨子新喪,無暇及此,這件事自然落在丐幫身上,要飯的若去調查件事,總比別人方便得多。」
俞佩玉苦笑道:「不錯。」
紅蓮花道:「是以半個多月前,李渡鎮上叫化子突然多了起來,他們挨家挨戶地去要飯,誰也不會懷疑他們是在調查一件足可震動武林的秘密。」
俞佩玉笑道:「也就因為如此,是以普天之下,誰也不敢輕犯貴幫的虎鬚。」
紅蓮花微微一笑,接著又道:「經過十天不眠不休的調查,他們發現這李渡鎮上都是安份守己的良民,只肓李家棧後一座小樓上住著的兩個人,鎮上的人竟沒有一個知道他們的來歷,是以他們的目標,就對向這兩個人了。」
俞佩玉嘆了口氣,道:「後來又怎樣?」
紅蓮花道:「他們在這小樓上守望了一日,還未窺出任何動靜,樓上住的那位……那位小姑娘,卻已發現了他們的動靜,到了晚上,守望在那裡的五個本幫弟子,身後揹著的品級麻袋,竟全都莫名其妙地不見了。」
他沉著臉接道:「本幫弟子將這麻袋瞧得比什麼都重,平時小心守護,誰也不敢大意,這人既能在他們不知不覺中偷去他們的麻袋,也就能在他們不知不覺中摘下他們的腦袋,他們這時才知道這位小姑娘是位高人,也已知道這是人家在警告他們,叫他們莫要再管這裡的閒事。」
俞佩玉苦笑道:「誰知她反而因此弄巧而成拙了,是麼?」
紅蓮花沉聲道:「正是,丐幫弟子,活著就是為了要管閒事的。」
俞佩玉道:「原來幫主也就為了這緣故,才會取道川中的。」
紅蓮花道:「非但如此,本幫為了處治叛徒,本定在太行召開的大會,也為了這件.事,才移到川中來。」
俞佩玉默然半晌,緩緩道:「如今幫主已認定了那二十餘人的失蹤,和小樓的朱姑娘有關?」
紅蓮花道:「不錯!俞盟主聽了本幫弟子的稟報後,就號召了許多位武林高手,到這李渡鎮上,以下棋為名,在那小樓對面的李家棧,暗中窺探了許久,終於斷定住在這小樓上的,就是銷魂宮主的後人和鳳三!」
俞佩玉長嘆道:「原來這其中還有許多曲折,我先前倒將此事看得太簡單了。」
紅蓮花目光閃動,厲聲道:「你若聽我良言相勸,不如快離開這是非之地,否則到了子時,玉石俱焚,那就更可惜了。」
俞佩玉沉思了半晌,緩緩道:「事情或許也不如幫主看的這麼簡單……」
紅蓮花沉聲道:「我言已盡此,聽不聽都由得你了。」
他瞧了俞佩玉一眼,似乎還想說什麼,但突又住口,一掠而去。
俞佩玉匆匆走過了樹林,李渡鎮上的居民,還聚在那樹林裡,只不過面色更沉重,心情也更沉重。
其實俞佩玉的心情又何嘗不更為沉重?這半日之間,他雖已聽了許多秘密,卻仍滿懷疑竇,難以索解。
過了這片樹林,前面有個小小的山坡,過了山坡,便是市鎮,這時山坡後卻忽有一陣呻吟聲傳了過來。
俞佩玉皺眉趕了過去,只見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太婆,正蹲在山坡前的一塊大石旁,不住呻吟呼痛。
雖是秋天,寒意並不重,這老太婆身上,卻已穿著很厚的青布棉襖,瞧見俞佩玉走過來,就呻吟著呼道:「少……少爺,行行好,救我老婆子一救。」
看來只不過是個得了急病的老太婆罷了,但俞佩玉步步提防,心裡還是有些懷疑,忍不住問道:「老太太可是這李渡鎮上的人麼?」
老太婆道:「是……是……」
俞佩玉道:「別人都在那邊林子裡,老太太為何一個人走出來?」
老太婆伸出一隻乾巴巴的手,揉著眼睛道:「說來不怕少爺笑話,我老婆子孤苦伶仃,什麼親人都沒有,別人嫌我髒,嫌找老,也都不肯照應我,只有小花陪著我。」
她老眼中已流下淚來,顫聲接著道:「但那些人卻不許我將小花帶出來,這大半天來,小花一定快餓死了……好小花,乖小花,你彆著急,奶奶就來看你了。」
說著話就要掙扎著爬起來,又仆地跌倒。
俞佩玉趕緊扶起了她,皺眉道:「小花是老太太的孫子?他們為何不許你帶他出來?」
老太婆流淚道:「不錯,小花是我的乖孫子,別人的孫子又吵又鬧,但我的小花卻再乖也沒有,整天都乖乖的蹲在我面前,連老鼠都不去抓。」
「抓老鼠?」俞佩玉怔了怔,失笑道:「老太太的小花莫非是隻貓麼?」
老太婆竟號啕大哭起來,道:「不錯,在你們這些年輕人眼中,地只不過是只貓,但在我這快要死的老太婆眼裡,地卻是我的命根子,若沒有地陪著我,以後這日子叫我怎麼過呀她掙扎著又要往前爬,嘶聲道:「乖小花,乖孫子,奶奶就來你吃魚魚了,你不要哭,奶奶的肚子就算疼死,爬也要爬去你的。」
俞佩玉瞧她滿頭銀絲般的白髮,瞧著她佝僂的身子,想到她生活的淒涼與寂寞,心下也不禁慘然,大聲道:「老太太若是走不動,就讓在下揹你去吧。」
老太婆揉了揉眼睛,道:「你……你肯麼?」
俞佩玉柔聲笑道:「我的奶奶若還活著,也會和老太太你一樣心疼小花的。」
老太婆一嘴牙齒都快掉光了的癟嘴,已笑得合不攏來,道:「他們聽我要來小花,都攔著我,不許我來,只有少爺你……我老婆子一瞧見少爺,就知道少爺是個好人。」
她伏在俞佩玉身上,還在不停地嘮嘮叨叨,說俞佩玉是好心人,將來一定可以娶著個標標致致的小媳婦。
俞佩玉都被說得有些臉紅了,幸好過了山坡走不了片刻,就已入了小鎮,俞佩玉這才問道:「不知老太太住在那裡?」
老太婆道:「我住的地方最好認,一找就可找到。」
俞佩玉笑道:「哦?是靠那邊?」
老太婆道:「你瞧見了麼,就在左邊那小樓上。」
俞佩玉臉上的笑容一下子就不見了這小鎮上只有一個樓,這唯一的樓就是鳳三先生和朱淚兒住的地方。
他已覺得事情有些不妙,也還未有任何動作,老太婆兩條軟綿綿的腿,已變得有如鐵箝般箝住了。
俞佩玉縱是天生神力,但被這老太婆的兩條腿箝住,莫說掙扎不得,簡直連氣都透不過來。
他大駭道:「老太太你……你究竟想怎樣?」
老太婆道:「我只求少爺將我揹回家去。」
俞佩玉道:「但那地方……那地方……」
老太婆「咕」的一笑,有如梟鳥夜啼,俞佩玉聽得全身寒毛都豎了起來,只聽老太婆吃吃笑道:「少爺你還不知道麼?那地方就是我老婆子的家,裡面住的,一個是我孫子,一個是我玄孫女兒。」
俞佩玉深深呼吸了兩次,沉住了氣,緩緩道:「老太太若和鳳三先生過不去,要去找他,又何必要在下揹著去,以老太太你腿上的力量,自己還怕走不到麼?」
老太婆笑道:「少爺你是個好人,但我那孫子卻一點也不孝順,他看見我老婆子一個人去了,說不定就會一腳把我下來的。」
俞佩玉苦笑道:「如今你想要我怎樣?」
老太婆道:「我只要你將我背上樓去,告訴他們,我是個病得快死了的老太婆,你將我救回去,求他給我些藥吃。」
俞佩玉道:「然後呢?」
老太婆咯咯笑道:「以後的事,就不用你管了……你也管不著了。」
俞佩玉暗歎忖道:「不錯,我將她背上樓去之後,她還會放過我麼?」
他只覺背後溼溼的,已流了身冷汗。
老太婆道:「但少爺你現在可千萬莫要亂打主意,我老婆子年紀雖大了,但要捏斷你的脖子,還是像掐稻草那麼容易。」
俞佩玉嘆了口氣,道:「老太太,我別的不佩服你,只是你編的那「乖小花」的故事,可真是教人聽了一點也不會懷疑。」
※※※
小樓下的門是虛掩著的。
樓上的人,郭翩仙在坐著發呆,鍾靜伏在他懷裡,像是已睡著了,銀花娘全身蜷曲在角落中,嫣紅的面靨已慘白得毫無血色,眼睛瞪著那張床,本來一雙最會說話的眼睛,此刻卻是空空洞洞的,像是已變成個呆子。
那病人——鳳三先生還是那麼樣安安靜靜地躺在床上,只不過面色更紅潤,呼吸也正常了。
朱淚兒守候在他身後,臉上也有三分喜色。
俞佩玉已大步走上褸來。
他一走上樓,就大聲道:「這位老太太在路上得了急病,我只有把她救回來……我總不能看她病死在路旁,是麼?」
這話說出來,郭翩仙皺了皺眉頭,鍾靜睡著未醒,銀花娘面上仍是毫無表情,鳳三先生眼睛也未張開。
只有朱淚兒微微一笑,道:「這位老太太得的是什麼病呀,等我替她……」
她語聲忽然頓住,眼睛瞬也不瞬地瞪著這老太婆,滿臉俱是驚駭之色,就像是忽然瞧見了鬼似的。
老太婆把臉藏到俞佩玉身後,呻吟著道:「姑娘行行好,賞我老婆子一點藥吧。」
誰知朱淚兒竟突然駭極而呼,大呼道:「胡佬佬……胡佬佬……你是胡佬佬。」
「胡佬佬」這三個字說出來,郭翩仙身子一震,面上也露出驚懼之色,似乎立刻就想奪門而出。
俞佩玉手心也淌出了冷汗,他記得他爹爹曾經告訴過他,當今天下最兇最狠的女人,就是胡佬佬,當今天下輕功最高、最會用毒的女人,也是胡佬佬,「十大高手」中,曾經有三個人將她困在陰冥山,無腸谷,圍攻了七日七夜,還是被她活著逃出來了。
只聽胡佬佬在他背後嘆了口氣,道:「早知道這小丫頭認得我,我又何必費這麼大的事。」
她向朱淚兒招了招手,道:「喂,小丫頭,你怎會認得我老婆子的?說出來婆婆買糖給你吃。」
朱淚兒已緊緊抓住了鳳三先生的手,顫聲道:「三叔你看,胡佬佬沒有死,她又來了。」
鳳三先生還是沒有張開眼來,只是緩緩道:「這人不是胡佬佬。」
朱淚兒道:「我認得她……我認得她,她還是穿著那身青布棉襖,頭髮上還是插著那根烏木針,連腳上穿的鞋子都和那天一模一樣。」
鳳三先生冷冷道:「她不是胡佬佬,胡佬佬已死了。」朱淚兒道:「但……但她……她又復活了。」
鳳三先生厲聲道:「受了我化骨丹的人,莫說不能復活,就連鬼也做不成。」
這老太婆忽然縱聲狂笑了起來。
拗折竹竿,鐵器磨擦,荒野狼嗥,夜梟哀啼……這些本都是世上最可怕,最難聽的聲音。
但這老太婆的笑聲,卻比世上所有的聲音都難聽得多,可怕得多,只聽她瘋狂的大笑道:「難怪我找我那狠心的妹子不著,原來她果然已被你這病鬼害死了……死得好,死得好,她的確已活夠了,早該死了……但她死了後,卻叫我一個人孤孤單單的,怎麼還能活得下去呀……」
她笑聲突然變哭,哭聲比笑聲更難聽十倍,眾人都聽得全身發毛,俞佩玉更幾乎連站都住了。
鳳三終於張開眼睛,目光一閃如電擊。
他閃電般的目光瞪著這老太婆,厲聲道:「你是胡佬佬的姐姐?」
老太婆道:「她就是我,我就是她,她是胡佬佬,我也是胡佬佬,我們姐妹兩個人,就是一個,分也分不開的。」
郭翩仙恍然暗道:「難怪江湖中人都說胡佬佬行蹤飄忽,不可捉摸,同一天裡,有人瞧見她在江南卻又有人瞧見她在河北,原來這胡佬佬竟是孿生的姐妹兩個,面目裝束打扮也一模一樣。」
只聽胡佬佬狼嚎般哭喊著,又道:「你這死病鬼,臭病鬼,你殺了我的妹子,索性連我也一齊殺了吧。」
鳳三淡淡道:「你就是來送給我殺的麼!好,你過來吧。」
胡佬佬怪叫道:「你們瞧,世上竟真有這麼狠心的人呀,他殺了我妹妹,還想來殺我……你這病鬼難道連一點人心都沒有麼?」
鳳三冷冷道:「你不願死,就下去吧。」
胡佬佬道:「下去就下去,我既殺不了你,瞧著你更生氣。」
俞佩玉聽她要走了,趕緊就想轉身下樓,雖然他也知道此番下樓之後,只怕終生都要受制於人,至死為止了。
誰知胡佬佬的腿突然在他肚子上向內一勾,他上半身就不由自主向前撲了過去,但覺一股勁道自他手臂間通過,他雙臂也不由自主直揮而出,向躺在休榻的鳳三先生直砍了下去。
這正是一著名副其實,不折不扣的「借刀殺人」,俞佩玉若是一擊成功,固然最好,鳳三先生若是反擊,最多也只能傷得了俞佩玉,伏在他身後的胡佬佬,見到他一擊下中,立刻就可全身而退的。
要知胡佬佬早已算準鳳三躺在這麼多床棉被裡,絕對無法閃避,他只有兩條路可走,要麼就是挨俞佩玉兩掌,要麼就是反擊回去,換句話說,鳳三先生若不死,俞佩玉就非死不可。
但鳳三先生若死了,她還會讓俞佩玉活下去麼?
算來算去,俞佩玉都是已死定了的。
※※※
朱淚兒忍不住放聲驚撥出來。
只見鳳三先生一雙骨瘦如柴的手臂,突然自棉被裡伸,也不知怎麼樣一轉,就托住了俞佩玉的手掌。
剎那間,俞佩玉只覺又是一股大力自鳳三先生的手,入自己的掌心,但一轉之後,突又縮回。
接著,胡佬佬自他肩井穴上注入他手臂的勁氣,也隨著鳳三先生的這股力道,往俞佩玉掌心流了出去。
他只覺兩條手臂裡像是有一股火焰正在奔流不息,驚愕之下,心念閃動,已知道鳳三先生竟以他的手臂作橋樑,將胡佬佬的真氣「借」了去。世上竟有如此神奇的武功,實在令人不可思議。
胡佬佬也發覺了,駭極大呼道:「鳳三……鳳老前輩,住手……饒命,我服你了。」
鳳三先生緩緩道:「我本不願妄取別人真氣,但你既想取我性命……」
胡佬佬嘶聲道:「我下次不敢了,求求你老人家饒了我吧。」
俞佩玉又是驚奇,又覺可笑,郭翩仙也瞧呆了。
突見胡姥佬一口咬在自己手背上,兩條腿在俞佩玉背上一挺,整個人從俞佩玉身上跳了出去。
「砰」的,她身子撞上屋頂,又落了下來,坐在地上,不住喘氣,突又跪了下去,叩頭道:「我老婆子知錯了,你老人家饒了我吧。」
鳳三淡淡道:「你居然能自我掌下脫逃,也算不易……去吧。」
他忽又瞧著俞佩玉一笑,道:「只便宜了你。」
方才胡佬佬身子彈起時,俞佩玉立刻就覺得掌心的吸力消失,此刻但覺兩條手臂裡,仍有真氣流轉不息。
他正不知怎麼回事,朱淚兒已抿嘴笑道:「我三叔從別人身上借來的真氣,一大半都留給你了,你落了個大便宜,自己難道還不知道麼?」
俞佩玉怔了半晌,瞧瞧自己的手,又瞧瞧胡佬佬,心裡當真也不知道是歡喜,還是難受。
只見胡佬佬已佝僂著身子,蹣跚著往樓下走,雖然低垂著頭,但一雙眼睛裡仍是兇光閃?動,不住偷偷去瞟鳳三。
鳳三先生忽然道:「你且慢走。」
胡佬佬嚇了一跳,顫聲道:「三爺還有何吩咐?」
鳳三緩緩道:「我與江湖中人,素無來往,更無過節,你此刻若是走了,必定要當我無緣無故殺了你妹子。」
胡佬佬垂首道:「老婆子不敢。」
鳳三道:「你不妨留下來,聽我告訴你,我是為了什麼才殺她的?」
胡佬佬道:「前輩若要說,老婆子自然只有聽著。」她嘴裡雖說得像是被迫而聽的,其實卻恨不得鳳三快些說出來。
俞佩玉也知道鳳三先生此刻要說的,就是那故事的後半段,他想聽這故事的迫切,實也不在胡佬佬之下。
誰知鳳三還未說話,朱淚兒已搶著道:「三叔你還是歇歇,讓我來說吧。」
鳳三嘆了口氣,道:「那天的事,你還記得麼?」
朱淚兒咬著嘴唇,一字字道:「那時我年紀雖然還小,但那天發生的事,每一件都好像已刻在我心上,我只要一閉起眼睛,就能看得見……那每一張臉。」
她雖然說得很輕、很慢,但語聲中的怨恨之意,卻令人聽了不寒而慄,胡佬佬竟忍不住機伶伶打了個寒戰,陪笑道:「既是如此,姑娘就快說吧。」
朱淚兒目光忽然向她瞪了過來,道:「我先問你,你可知道我是誰麼?」
胡佬佬苦笑道:「普天之下,除了朱宮主那樣的母親外,還有誰生得出姑娘這樣的女兒?」
朱淚兒狠狠瞪了她一眼,才緩緩闔起了眼睛,緩緩道:「那天已是深夜時分,我母親還沒有睡,正在燈下為我縫製衣服,是一件準備在過年時給我穿的紅衣服,還要在上面為我繡一隻麒麟,她偷偷告訴我,希望這麒麟能為我帶來一個又白又胖的小弟弟。」
這些回憶,還是溫馨而美麗的,朱淚兒蒼白的臉上,也因這些溫馨的回憶而煥發出美麗的光采。
她嘴角噙著一絲甜蜜的微笑,接著道:「小孩子誰不喜歡穿新衣服,找簡直等不及要穿上它,所以時候雖然已經很晚了,但我還是守在旁邊,不肯去睡。」
胡佬佬眨了眨眼睛,笑道:「銷魂宮主居然會親手縫製衣服,這真是令人想不到的事。」
朱淚兒道:「我母親不但親手縫衣服,而且洗衣、煮飯、掃地……家裡大大小小每一件事,都是她親手做的,你不信麼?」
胡佬佬陪笑道:「姑嫉說的話,老身怎會不信。」
朱淚兒道:「那時外面已起更了,小鎮裡的入睡得都很早,四下靜悄悄的,聽不見一絲聲音,就像現在一樣。」
風吹窗戶,四面果然是靜寂如死,眾人心裡也不知怎地,竟突然生出一股寒意,像是有什麼不祥的預兆。
朱淚兒道:「那時我母親似已感覺到有什麼不祥的事將要降臨,心像是亂得很,她本在繡麒麟的眼睛,竟用錯了三次針,就在這時,突聽「撲喇喇」一聲,一隻宿鳥,忽然自對面屋頂上飛起。」
說到這裡,朱淚兒面上的笑容已消失不見,大家的心情,也不知不覺地跟著緊張了起來。
朱淚兒道:「我吃了一驚,撲到媽的懷裡,她一面拍著我,突然從針匣裡抓起一把繡花的針,向靠近屋頂的一個小氣窗撒了出去。」
胡佬佬笑道:「宿鳥驚起,便知道是有夜行人到了,令堂果然不愧是老江湖,這一把鋼針撒出,窗戶外面那小子不倒楣才怪。」
朱淚兒冷冷道:「窗戶外面的,就是胡佬佬。」
胡佬佬怔了怔,強笑道:「噢,是……是麼?」
朱淚兒道:「我母親那把針撒出後,竟如石沉大海,毫無訊息,她立則就知道有高手到了,就將我爹……」
她閉起眼睛,長長透了口氣,才接道:「就將東方美玉拍醒,將我交給他,那時我只覺我媽的臉色突然變得毫無血色,但東方美玉卻像是高興得很。」
俞佩玉嘆了口氣,暗道:「這樣刻薄無情的男子,也就難怪朱淚兒不肯將他認做父親。」
朱淚兒道:「這時窗子外已有人笑道:「好高明的滿天花雨撒銀針,只可惜遇著我老婆子,就沒有用了。」
這句話說出來,大家的眼睛,都向胡佬佬瞧了過去。
胡佬佬乾笑一聲,道:「姑娘那時有多大?」
朱淚兒道:「四歲。」
胡佬佬笑道:「四歲的孩子,就能將別人說的話,記得如此清楚了麼?」
朱淚兒淡淡道:「有些人縱然活到七八十歲,反而越老越糊塗,有些人雖只有四歲,但已懂得很多事了,何況……」
她眼睛瞬也不瞬地瞪著胡佬佬,一字字緩緩道:「有人若在你四歲時殺了你的母親,他在那天所說的每句話,每個字,你也永遠不會忘記的。」
胡佬佬竟是被這雙眼睛瞧得心裡生寒,垂首乾笑道:「我那妹子的確是老糊塗,總喜歡多管別人的閒事。」
朱淚兒「哼」了一聲,接著道:「我母親一聽這話,就已猜出窗外是什麼人,就說:「胡佬佬,我與你素來沒有糾葛,你為什麼要來找我?」
就在這時,四面的窗戶突然一齊開了,屋子佇立刻多了十幾個人,這些人來得好快,雖是自窗外掠入的,看來卻像是突然從地下出現的鬼魂。」
胡佬佬嘆道:「原來他們竟來了十幾個……」
朱淚兒道:「屋子本來不大,十幾個人一下子就將屋子擠滿了,我母親被圍在中間,連退路都被封死。」
胡佬佬忍不住道:「那些人長得是何模樣?」
朱淚兒道:「為首一人,個子高高的,羽衣星冠,看來似乎是仙風道骨,令人尊敬,其實……其實卻也是個惡毒的小人。」
胡佬佬笑道:「這人想必就是不夜城主東方大明瞭。」
朱淚兒道:「還有一人,滿面虯髯,身材魁梧,一張臉生得如同鍋底,所用的兵刃,看來竟好像一座寶塔。」
胡佬佬動容道:「原來李天王也在。」
朱淚兒冷冷道:「還有一人,滿頭白髮,嘴裡牙齒都掉光了,臉上笑眯眯的,像是個心地很慈祥的老婆婆,其實她的心卻毒如蛇蠍。」
她不用再說明,別人也知道她說的是誰了,眼睛不由得又向胡佬佬瞪了過去,胡佬佬抹了抹臉,乾笑道:「罵得好,老身我若是見了她,也要痛罵她一頓的。」
朱淚兒道:「我母親見了這些人,自然不免吃了一驚,但瞬即就鎮定下來,問他們究竟是想來幹什麼?」
胡佬佬暗笑道:「不錯,這些人來頭雖都不小,但朱宮主也未必怕他們。」
朱淚兒道:「那東方大明就大罵起來,說我母親誘拐了他的兒子,還說了一些很不好聽的話,我母親雖然聽得很生氣,但知道這人就是自己的家翁,也不敢發脾氣,還以為這是件誤會,想加以解釋。」
胡佬佬道:「東方老兒最是護短,怎會聽你母親的話。」
朱淚兒道:「他果然連話都不讓我母親說,我母親就想要東方美玉自己去說,誰知東方美玉忽然一個縱身,掠到東方大明身後,也指著我母親大罵起來,而且還罵得比他爹爹東方大明還要難聽得多。」
胡佬佬嘆道:「男人大多都是沒良心的。」
鍾靜也已醒了,此刻觸動心事,竟嚶嚶啜泣起來。
朱淚兒目中也有了淚珠,道:「我母親直到這時,才知道東方美玉是這樣的人,她多年的真情,竟交給這種人手上,在這一刻之間,她忽然變得心灰意冷,連話都不想說了,只問東方美玉父子,肯不肯將我教養成人。」
說到這裡,她已是淚流滿面,就連銀花娘都流下了眼淚,眾人心情亦是十分黯然,一個個俱都垂首無語。
過了很久,朱淚兒才擦了擦眼睛,接著道:「東方美玉自然一口答應,還說女兒也是他的,他自然會好生照顧我,我母親最後瞧了他一眼,就要死在他面前。」
眾人都不禁驚呼一聲,但也知道,她母親必定還不會死得這麼快,否則以後那許多事也就不會發生了。
朱淚兒悽然道:「那時我年紀雖小,但已隱約猜出這是怎麼回事了,不禁放聲大哭起來,我母親狠下了心不理我,她就要舉刀自盡,誰知就在這時,那胡佬佬突然飛鳥般掠了出來,奪過了我母親手裡的刀。」
胡佬佬笑道:「我妹子雖然是個老糊塗,但在那些人中,看來倒還是她的良心最好。」
朱淚兒冷笑道:「哼!」
胡佬佬陪笑道:「若非我妹子出手奪刀,你母親那時候就要命喪當場,那裡還能報仇呢?姑娘你還是往下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