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花娘咬了咬牙,暗道:「這丫頭耳朵真靈。」
但這次她可不敢將話說出來了,跟著俞佩玉,輕輕上了樓,樓上窗拉得很緊,像是陰森森的。
朱淚兒坐在床邊的小椅子上,連瞧都沒有瞧他們一眼,只是瞪著一雙大眼睛,瞧著她的三叔。
方才上樓來的那兩個人,一左一右,跪在床邊,兩人的手都被那病人握著,兩人都是滿頭大汗,面上的神情更是恐懼已極,像是恨不得立刻背插雙翅,如飛逃走,卻又偏偏不能移動半步。
那病人閉著眼睛,臉色又漸漸紅暈,過了半晌,頭上突有一縷熱氣冒了出來,如爐上水沸,蒸籠開蓋。
郭衝牙齒格格打戰,忽然嘶聲道:「前輩饒命……饒命……饒命……」
他聲音越說越小,到後來簡直不復可聞。
朱淚兒卻悠然道:「我三叔只不過借你們的武功一用,並不想要你們的命,你們這點功夫能轉到我三叔手上,便是你們的福氣……」
話未說完,那病人忽然鬆了手,床旁的兩個人立刻仰天倒了下去,躺在地上,牛一般的喘著氣。
朱淚兒立刻用塊絲巾去抹她三叔額上的汗珠,輕輕問道:「這兩人功夫如何?」
那病人嘆了口氣,喃喃道:「有名無實……有名無實……今日江湖中,怎地盡是些徒有虛名之輩。」
朱淚兒皺了皺眉,忽然指著那兩人怒罵道:「你兩人活到這麼大的年紀,怎地不知道好好練功夫,你兩人昔日若肯用功些,今日豈非也大有光采。」
她竟要別人好生練功夫,練好功夫來「借」給她三叔,這種蠻不講埋的話,連俞佩玉聽了都有些哭笑不得。
朱淚兒卻不但說得振振有詞,而且越說越氣,突然腳一抬,誰也沒瞧清她這一腳是如何出去的,但地上兩個人已被她得飛了出去,飛出窗子,過了半晌,才聽得「噗通」兩聲,想是已落在遠處的屋頂上。
這兩人竟想打別人小姑娘的主意,雖然罪有應得,但俞佩玉見她小小年紀,竟如此手辣,也不禁暗暗嘆惜。
只見銀花娘已陪著笑走過去,萬福道:「朱姑娘,我方才瞎了眼睛,冒犯了您,但望您別見怪。」
朱淚兒冷冷道:「我反正挨別人的打已挨慣了,怎麼敢怪你。」
銀花娘知道她氣還未消,眼珠子一轉,突然向那病人跪了下去,眼淚立刻就流了出來,顫聲道:「我從小也是孤苦無依的女孩子,前輩若是肯救我一命,從今以後,我做牛做馬,一輩子都在這裡服侍前輩的病。」
她不求朱淚兒救她,反來求這病人,正是她的絕頂聰明之處,她知道男人都容易對女人心軟,尤其見了女人的眼淚時,而女人對女人卻絕不會客氣,只要這病人答應了她,朱淚兒就萬萬不敢說個「不」字。
那病人果然張開眼來,瞧了她半晌,忽然道:「你可是銷魂宮主門下?」
他忽然間出這句話來,連俞佩玉都嚇了一跳。
銀花娘失聲道:「前輩怎……」
她本想說:「前輩怎知道的,己只因她已入銷魂之宮,已拜了銷魂宮主壁上的遺偈,本已該算做銷魂門下。
但她忽又想到銷魂宮主在世時,天下武林中人,人人俱都欲得之而甘心,自己若承認是這種人的門下,還有誰會救她?
一念至此,她立刻將下半句話縮了回去。
那病人卻又問道:「你可是銷魂宮主門下?」
銀花娘道:「不是。」
那病人又瞧了她半晌,竟長長嘆了口氣,道:「可惜可惜。」
銀花娘愕然道:「可惜?」那病人闔起眼來,不再瞧她,銀花娘幾次張開嘴來,卻又不敢再問,只覺嘴發乾,心裡悶得發慌。
過了半晌,只聽朱淚兒緩緩道:「學了銷魂宮的武功,便是銷魂宮門下,既是銷魂宮門下,卻又不肯承認,這種欺師忘祖的人,又誰會救你?」
銀花娘額上冷汗涔涔而落,顫聲道:「你……姑娘你說什麼?」
朱淚兒也閉起眼來,不再理她。四下頓時靜得令人窒息,銀花娘瞧了瞧那病人,又瞧了瞧朱淚兒,牙齒格格的打起戰來。
突聽一人長嘆道:「可惜呀可惜。」
郭翩仙不知何時已悄悄走上來,坐在樓梯口長嘆。
銀花娘再也忍不住,嘶聲問道:「可惜?究竟可惜什麼?」
郭翩仙道:「你方才若承認是銷魂宮門下,這位朱姑娘說不定就會救你了。」
銀花娘道:「為什麼?」郭翩仙悠然一笑,道:「你到現在還猜不出這位朱姑娘是誰麼?」
銀花娘道:「她……她是誰?」
郭翩仙忽然向朱淚兒長長一揖,道:「朱姑娘自然就是昔年銷魂谷,銷魂宮朱姑娘的掌上明珠。」
這句話說出來,俞佩玉又是一驚,銀花娘霍然站了起來,又仆地跪倒,瞪大了眼睛瞧著朱淚兒,嗄聲道:「你……你……你真的是銷魂宮主的女兒?」
朱淚兒臉上全無表情,十一二歲的女孩子,像是忽然變得有如三四十歲婦人般成熟世故。
銀花娘只覺全身漸漸發冷,突又嘶聲道:「不對,銷魂宮主死了已有三四十年了,絕不會有這麼小的女兒。」
郭翩仙嘆了口氣,道:「武林之中,本多秘密,你年紀輕輕,知道什麼?」
銀花娘道:「你……你知道?」
郭翩仙道:「我雖知道一些,卻不敢說。」
那病人忽然道:「既然知道,為何不敢說?」
郭翩仙站起來躬身一禮,道:「既然前輩吩咐,在下自當從命。」
這時連俞佩玉心裡也充滿了緊張與好奇,銀花娘更是屏息靜氣,動也不敢動,只聽郭翩仙緩緩道:
「故老相傳,近數十年來,武林中有三個最大的秘密,其中之一,便是銷魂宮主的生死之謎……」
那病人微微點了點頭,道:「不錯。」
郭翩仙道:「江湖中人大多知道銷魂宮主已在三十年前仙去,銷魂宮中的繁華,也久已成了陳跡,但是在武林中卻還有另一種傳說,說銷魂宮主其實並沒有死,只不過為了避仇,所以才悄然離開了銷魂宮。」
俞佩玉忍不住道:「但我卻親眼瞧見了她的遺蛻。」
郭翩仙道:「據說那並非真的銷魂宮主,只不過是她宮中的一旨宮女,她為了遠仇避禍,所以才用了這李代桃僵之計。」
他嘴裡雖在回答俞佩玉的話,眼睛卻一直瞧著那病人,只見那病人鼻息沉沉,似已入睡,也不知聽見沒有。
郭翩仙乾咳一聲,又道:「銷魂宮主的行事雖隱秘,但後來不知怎地,還是漸漸被人發覺,最先知道的一人據說是東方城主……」
俞佩玉動容道:「東方城主?你說的可是南海七十二島中,日月島、不夜城,以一對日月雙輪威震南海,令海南劍派數十年不敢妄動的東方大明麼?」
郭翩仙微微一笑,道:「不錯,你如今說出這名字還不打緊,但據說昔年若有人敢直呼他的名號,那人只怕很難活過一個對時。」
那病人卻忽然張開眼來,逼視著俞佩玉,厲聲道:「你怎知道東方大明的名字?」
俞佩玉只覺他這雙沒精打采的眼睛,竟忽然變得有如驚虹厲電般懾人魂魄,心裡雖暗暗吃驚,面上卻仍不動聲色,緩緩道:「家父昔日曾經對弟子說過,這位東方城主乃是武林中十大高手之一,只是遠在南海,江湖中一般人多不知道他的厲害,家父還說武林中武功真正最高十個人,都絕少在江湖走動,其實他們的武功,無一不在當今聲名最顯赫的十三大門派的掌門人之上。」
那病人道:「他說的這十大高手都是些什麼人?」
俞佩玉道:「在下也記不甚清,只記得其中除了這位東方城主外,還有小蓬萊、櫻花谷的「神尼」櫻花大師,極北荒漠中的「飛駝」乙昆,隱居青城山的「怒真人」,遊俠無蹤的神龍劍客,神風嶺的李天王……」
他話未說完,那病人卻似已聽得不耐煩了,微微皺眉,冷笑道:「十大高手?憑他們也配。」
他又閉起眼睛,揮手道:「說下去。」
郭翩仙又咳嗽一聲,道:「據說那東方城主和銷魂宮生過從很深,知道這訊息後,立刻邀集了南海七十二島的十餘位島主,還有李天王、胡姥姥等人,趕來複仇。」
俞佩玉失聲道:「我記起來了,這胡姥姥也是十大高手之一,她別的武功雖不十分高明,但使毒的功夫,據說天下少有。」
郭翩仙道:「東方城主請出胡姥姥來對付銷魂宮主,為的就是以……咳咳。」
他本想說「以毒攻毒」,但瞧了瞧朱淚兒鐵肓的臉,這句話又怎敢說出來,只是不住咳嗽。
俞佩玉忍不住道:「這些人難道已知道銷魂宮主的隱居之處?」
郭翩仙道:「自然是知道的。」
俞佩玉道:「他們可曾找著了銷魂宮主?」
郭翩仙道:「只怕是找著了。」
俞佩玉嘆道:「這一場惡戰,必定是驚心動魄,天下少有,卻不知後來結果如何?」
郭翩仙道:「這就不知道了。」俞佩玉道:「你也不知道?」
郭翩仙苦笑道:「非但我不知道,天下只怕也沒有別人知道。」
俞佩玉奇道:「為什麼?」
郭翩仙道:「東方大明、李天王、胡姥姥等人,行事雖也十分隱秘,但出發前據說曾在岳陽樓上痛飲了一日一夜,預行慶功,當時岳陽樓下恰巧也有人在一艘小舟上賞月飲酒,無意間聽到他們的說話,是以知道這些武林頂尖高手聚在一起,是為了要來對付那銷魂宮主的。」
俞佩玉道:「所以這訊息後來就傳了出去?」
郭翩仙道:「小舟上的這幾人也並非多嘴之輩,是以知道這件事的人始終不多,但是江湖間最難保密,到後來還是有些人知道了這件事,於是大家都忍不住要在暗中留心查訪,都想知道這一場大戰的結果如何。」
俞佩玉道:「難道大家都未查訪出來?」
郭翩仙道:「都沒有。」
俞佩玉忍不住又問道:「為什麼?」
郭翩仙嘆了口氣,道:「只因東方大明、胡姥姥這些絕頂高手,這一去之後,從此便無下落,這些人就好像忽然從地面上消失了,誰也找他們不著。」
俞佩玉駭然道:「難道這些人都被銷魂宮主……」
他瞧了朱淚兒一眼,戛然頓住了語聲。
郭翩仙道:「銷魂宮主雖是天下武林的奇人,但大家暗中推測,都認為她絕不可能將這許多絕頂高手都……」
他也瞧了朱淚兒一眼,也不說話了。
突聽那病人緩緩道:「你們司想知道這件事的真象麼?」
郭翩仙陪笑道:「固所願也,不敢請耳。」
那病人道:「好,我告訴你們,東方大明、李天王、胡姥姥,以及南海七十二島的十九個島主,全都是被我殺死的,殺得一個不留。」
他輕描淡寫地說出這番話來,就好像這本是件很輕鬆,很平常的事,但郭翩仙、俞佩玉卻不禁全被嚇得怔住了。
他們雖未親眼瞧過東方大明、胡姥姥、李天王這些人的武功,但連當今十三大門派的掌門人都對這些人忌憚幾分,這些人的武功也就可想而知,而南海七十二島的島主們,據說也各有絕技在身,據說其中有一位島主,曾經和飛魚劍客苦戰了三天三夜,竟絲毫未落下風。
像這樣的人一個也難惹得很,何況有二十幾個聚在一起,這奄奄一息的病人,卻說將他們全都殺光了。
俞佩玉和郭翩仙那裡還說得出話來。
那病人緩緩又道:「還有,淚兒的母親朱媚,並不是為了怕人尋仇才離開銷魂宮的,她只不過是因為久經滄桑之後,忽然真心愛上了一個人,所以不惜放棄一切,和這個人飄然遠引,做一對平凡的夫妻以度餘生。」
俞佩玉和郭翩仙呆呆瞧著他,心裡暗道:「這個人莫非就是你?你莫非就是朱淚兒的父親?」
但這句話自是誰也不敢問出來。
那病人道:「你們可是想問我這人是誰?」
郭翩仙陪笑道:「前輩若不願說,也沒關係。」
那病人卻道:「這人就是東方大明的兒子,東方美玉。」
俞佩玉和郭翩仙長長鬆了口氣,心裡卻好像覺得有些失望,朱淚兒已經悄悄走過來,伏在那病人身旁。
那病人接著道:「顧名思義,這東方美玉自然是個絕世的美少年,是以朱媚雖然閱人多矣,竟還是對這比他小了幾乎一半的少年,投下了一片真心,你們總該知道,越是像她這樣的女人,動了真情後越是不可收拾。」
俞佩玉和郭翩仙都不知該如何回答。
銀花娘卻幽幽一嘆,道:「正是如此。」
那病人道:「但這東方美玉除了人長得俊美外,竟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而且品格之低下,更是令人髮指。」
他竟當著朱淚兒的面,罵他的父親,朱淚兒居然無動於衷,好像覺得她父親的確是該罵的。
俞佩玉和郭翩仙又不覺暗奇怪。
只聽那病人道:「朱媚嫁給他後,洗盡鉛華,為良人婦,竟像是平凡的婦人一樣,每天掃烹煮,服侍她的丈夫,只因她願在這平凡的生活中,將往事全都忘記,她對東方美玉情意之深,你們也總該能想像得到。」
俞佩玉嘆了口氣,暗道:「一個男人若能得到這樣的妻子,人生夫復何求?」
銀花娘暗歎忖道:「不知我將來愛上一個人時,會不會像這樣子……唉,我人都快死了,何必還想這麼多。」
郭翩仙卻在暗中忖道:「這位銷魂宮主歷盡滄桑,所以覺得只有這樣才能表示自己的情意,但東方美玉還是個年輕小夥子,只怕反而會覺得這種生活無趣了。」
三個人三種想法,誰都沒有說出口來。
那病人道:「朱媚固是情深一往,誰知東方美玉卻反而覺得這種生活無趣了,竟慫恿著朱媚要她再回銷魂宮去。」
郭翩仙微微一笑,俞佩玉暗暗搖頭。
銀花娘道:「她……她回去了麼?」
那病人道:「朱媚自是不肯答應,那時她年紀雖已不小,但駐顏有術,看來還是美如天仙,所以東方美玉還不捨得離開她……」
郭翩仙瞧了朱淚兒一眼,暗道:「她小小年紀,便已能令男人如此顛倒,她母親更不知有多妙了,只可惜我自命風流,竟遇不著這樣的女人。」
銀花娘暗道:「朱嵋雖然洗盡鉛華,但某些地方想來還是能令東方美玉欲仙欲死……不知我將來能不能比得上她呢?」
她瞟了俞佩玉一眼,俞佩玉卻在嘆息。
那病人道:「但以嵋術駐顏的女人,最忌生育,朱媚自也知道這點,是以兩人多年都未生育,到後來朱嵋年紀越大,做母親的願望也越來越強烈,竟不顧一切,生下了個女兒……這就是她了。」
他瞧了朱淚兒一眼,朱淚兒垂下頭來,目中已有淚痕。
銀花娘卻已忍不住插口道:「她生下這孩子後,真的就變老了麼?」
這屋子裡別人都只在留神聽著這段故事裡的詭秘曲折之處,只有銀花娘,卻在關心著銷魂宮主的容顏。
那病人嘆了口氣,道:「不錯,朱媚生下了這孩子後,不出半年,一個傾國傾城的絕代佳人,竟然就變得鶴皮鶴髮,一下子就像是老了幾十年。」
銀花娘也嘆了口氣,嘴裡不再說話,暗中卻忖道:「這麼樣說來,就算殺了我的頭,我也不能生孩子了。」
誰知俞佩玉竟也嘆了口氣,道:「那東方美玉既已對朱宮主生出了厭倦之意,此後只怕更……更……」瞧了朱淚兒一眼,將下面半句話嚥了回去。
那病人道:「朱媚聰明絕頂,又何嘗不知道東方美玉已對她漸漸有了異心,只是她本也未想到自己生了孩子後,竟會老得這麼快,一日攬鏡自照,忽然發覺自己頭髮竟也脫落了大半,她也就立刻想到,此番只怕是再也挽不回東方美玉的心了。」
銀花娘暗道:「我若是她,不如就將東方美玉一刀殺了,這樣我雖然再也得不到他,也讓別人休想得到他。」
想到這裡,她忍不住又偷偷瞟了俞佩玉一眼,瞧見俞佩玉臉上的刀疤,立刻垂下了頭,再也不敢抬起。
只聽那病人接著道:「這一夜她抱著孩子,偷偷痛哭了一夜,第二天早上還未天亮,她就去叫醒了東方美玉。」
銀花娘又忍不住道:「他們兩人難道不……不住在一起麼?」
那病人道:「自從生下這孩子後,東方美玉就別居一室,說是這樣才能讓朱媚好好的照顧陔子,其實……哼。」
郭翩仙暗道:「這也不能怪他,若換了是我,我也不願和個老太婆睡在一床的……」突覺那病人的目光冷冷向他瞧了過來,立刻陪笑道:「卻不知朱宮主叫醒了他後,是為了什麼呢?」
那病人嘆道:「這隻怕你們誰也想不到的。」
大家屏息靜氣,誰也不敢多嘴,過了半晌,才聽那病人緩緩的接道:「她叫醒他,是為了要向他告別。」
俞佩玉、郭翩仙、銀花娘齊地一怔,失聲道:「告別?」
那病人道:「不錯,她知道自己這樣子,再也不會得到東方美玉的歡喜,是以痛哭一夜後,立下決心,要讓東方美玉恢復自由之身,她只說:「我不忍拖累你,更不忍要你勉強陪著我,你離開我後,不妨找一個年紀相若,性情溫柔的女子,好好成家,好好活下去,而我……我雖然再也見不著你,但只要想你活得快活,只要能將你的孩子撫養成人,我也就心滿意足了。」」
這番話此刻由一個男人嘴裡說出,雖已失去了那分悽惋悲涼之情,但大家想到朱嵋當時說這番話時的心情,仍不禁俱都為之惻然。
就連郭翩仙心裡也不禁暗暗嘆息:「想不到這朱媚竟對東方美玉有如此真情,一個男人一生中能有這麼段情感,活著已可算不冤了。」
俞佩玉已忍不住動容道:「那東方美玉聽了這番話後,難道就真的忍心一走了之不成?」
那病人緩緩道:「他沒有走,他聽了這番話後,立刻指天誓日,說他對朱媚的心絕不會變,無論朱媚變得多老多醜,他都絕不會棄她而去。」
俞佩玉長長嘆出口氣,道:「如此說來,這位東方公子並非負心的人。」
誰知那病人卻道:「不錯,他的確不是負心的人,只因他根本不是人。」
說到這裡,他平靜的面容,忽然變得激動起來,目中射出了火焰般的怒意,額上也沁出了一粒粒汗珠。
朱淚兒輕輕替他拭著汗,眼淚已流落滿面。
大家瞧得瞠目結舌,更是誰也不敢插嘴,一時之間,小樓上只能聽朱淚兒悲哀的啜泣聲,大家沉重的心跳聲。
過了半晌,那病人終於吐出口氣,緩緩道:「朱媚聽了東方美玉這番話後,心裡更是感激,她本來自是捨不得離開他,只是情願為了他犧牲自己,如今東方美玉既然已經這麼說了,她自然就絕口不提「別離」兩個字。」
俞佩玉道:「但那東方美玉難道……難道另……另有居心不成?」
那病人道:「從此以後,她一面照顧孩子,一面更對東方美玉服侍得無微不至,只差沒有將心挖出來給他吃了,誰知這樣又過了兩年多後,東方美玉的爹爹竟忽然找著了她,而且還帶來了二十幾個武林高手。」
他說到這裡,才接上前面的話,這故事彷彿已近了尾聲,但大家卻已隱約猜出,這其中必定還另有隱情。
只見那病人目光在他們臉上一掃,緩緩道:「朱媚自知為世不容,所住的地方,一定十分隱秘,這東方大明卻是怎麼會找到她的?你們可想得到麼?」
郭翩仙陪笑道:「晚輩心裡也正在奇怪……」
那病人道:「不但你奇怪,朱媚當時也奇怪,直到她見了東方美玉的行動後,心裡才算雪亮。
俞佩玉嗄聲道:「那東方美玉又有什麼行動?」
那病人聲音已嘶啞,沉聲道:「他見了這批人後,非但毫不吃驚,而且……而且還立刻投奔了過去……」只聽「喀嚓」一聲,床邊一張茶几,已被他一掌拍得粉碎。
俞佩玉、郭翩仙、銀花娘都不禁為之聳然動容,都已隱約猜到,這件事說不定就是東方美玉自己去告密的,但大家誰也不忍說出來,只聽那病人喘息之聲,越來越重,顯然已是怒氣上湧。
朱淚兒忍住哭聲道:「三叔你……你氣力還未恢復,何必……何必……」
那病人厲聲道:「普天之下,還沒有人知道這秘密,我就算說過這番話後立刻就死,也是要說的,我不能讓你母親死後還蒙罵名。」
朱淚兒終於忍不住伏倒床上,放聲痛哭起來。
那病人嗄聲接道:「原來東方美玉這……這畜牲,竟在朱媚生下孩子的第二年,容貌剛開始變老時,就暗中以重金託了個行商海外的海客,要他傳信到日月島,不夜城,想來自然還答應了這人,信送到後,再予以重酬,只是這日月島極是難找,所以這封信裡過好幾年後,才傳到東方大明手裡……」
大家方才雖已隱約猜到如此,但究竟還是不敢相信這東方美玉竟是如此狼子狠心,如此聽這病人親口說出來,大傢俱都不禁怒憤填膺,就連郭翩仙和銀花娘,都不免覺得這東方美玉手段確是太辣了。
那病人一雙厲電般的眼睛,忽然瞪著郭翩仙,道:「找知道你必也是個薄情的人,但這件事若換了是你,你忍心這樣做麼?你老實說出來。」
郭翩仙怔了怔,吃吃道:「在下……晚輩……」
他只覺這病人一雙眼睛簡直像刀,像是要剖開他的心,他竟連謊都不敢說,嘆了口氣,苦笑道:「此事若換了晚輩,晚輩也許會一走了之。」
那病人道:「不錯,無論換了多狽心的人,最多也不過逃之夭夭,一走了之,但東方美玉這畜牲,卻知道朱媚昔日武功之高,手段之辣,生怕他逃走之後,朱媚會來對忖他,他生怕自己逃不了。」
俞佩玉恨聲道:「但……但朱宮主既已要讓他走了,他為何還要如此做?」
那病人道:「朱媚對他雖是一片真心,但他卻怕朱媚是在用話套他,何況那時他早已託人帶了信給他爹爹,為了一勞永逸,永絕後患,他竟要親眼見到朱嵋死在他面前才安心,對朱媚說的那番話,竟是要穩住她的。」
聽到這裡,郭翩仙也不禁失聲長嘆道:「這人好毒的手段,好狠的心。」
俞佩玉道:「後來這位朱宮主,難道真……真死在他們手裡了麼?」
那病人鐵青臉,也不說話,過了半晌,才沉聲道:「你們還忘了問我一件事?」
俞佩玉道:「什麼事?」
那病人道:「你們忘了問我,找又怎會知道這件事的?」
他不說也就罷了,此刻一說,大家心裡倒真不免有些奇怪了,這件事既如此隱秘,他又怎會知道,而且知道得如此詳細,簡直有如當場眼見一般。
那病人卻閉起眼睛,緩緩道:「我平生最愛孤獨,自從經過一件事後,更覺得世上再無一個我看得順眼的人,見了人就恨不得將之一刀殺死。」
那件事還未說完,他忽然說起自己的性格來,大家雖覺奇怪,但還是屏息而聽,不敢插嘴。
只聽那病人緩緩接道:「但我既不能將世人全都殺光,就只有遠離人群,那時正是春天,福州海岸一帶,等著運貨到東瀛蓬萊經商的海船很多,我選了艘最堅固、最輕巧的海船跳上去,將上面的人全都趕了下來,獨自揚帆而去,海船上糧食清水自然準備得多,我暫也不至有餓渴之慮,只覺海闊天空,再無一個俗人前來打擾於我,倒也優遊自在,我悶了許久的心懷,才總算為之一暢。」
聽到這裡,大家已隱約覺出他說的這番話,必定和那故事頗有關係,而關係就是在這「海船」兩字上。
那病人已接著道:「這樣也不知過了多久,有一日我正坐在船舷上觀賞海上落日的奇景,忽然瞧見一個人自海上飄了過來,這人滿身是血,眼見已是活不成了,但還是緊緊抓住一塊木頭死也不鬆手。」
郭翩仙暗道:「這人若還能活得成,你只怕就不會救他了,但他反正是要死的,你一個人在海上總有些無聊,說不定反倒會救他起來。」
那病人道:「那時我對世人痛恨已極,本無救他之意,但見他受傷如此之重,倒忍不住想問問他是怎麼回事?是遭了誰的毒手,那附近若有海盜劫掠,我正好去拿他們開刀,出出胸中的不平之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