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花娘趕緊又將窗戶開啟一線,過了半晌,果然瞧見俞佩玉從客棧外走進了院子,竟分開人叢,闖門而入。
鍾靜失聲道:「這人好大的膽子。」
郭翩仙微笑道:「他得友如我,膽子自然要變大了。」
銀花娘嘆了口氣,悠悠道:「他沒有你這朋友時,膽子也是很大的,這人外表看來雖像貓那麼溫柔文靜,其實簡直比老虎還要可怕。」
※※※
俞佩玉剛走進院子,院子裡幾十雙眼睛就都不禁向他瞧了過去,這樣的絕世美男子,連男人都忍不住要多瞧幾眼。
但俞佩玉的眼睛卻誰也不望,微笑著分開人叢,微笑著走進門,看棋的人一齊愕然回過頭來,林瘦鵑皺眉道:「閣下是什麼人?盟主正在……」
俞佩玉不等他話說完,已搶著道:「在下俞佩玉。」
「俞佩玉」這三個字出口,林瘦鵑面上的血色驟然褪得乾乾淨淨,外面已隱隱起了一陣騷動之聲。
俞放鶴和唐無雙本來連眼睛都未抬起,此刻也不禁一齊愕然回顧——只瞧了他一眼,俞佩玉已斷定這「俞放鶴」認不出他本來面目,這「唐無雙」也絕不認得他,由此可見,這唐無雙必定是假的。
只見「俞放鶴」目光閃動,微笑道:「俞佩玉?想不到閣下竟和我已死去的太子同名,這倒真巧得很。」
俞佩玉瞧著這兩人,心裡已滴出血來,面上卻微笑道:「能與令郎有同名之雅,在下也不勝榮寵之至。」
俞放鶴含笑道:「不知閣下此來,有何見教?」
俞佩玉道:「在下想來取回一件東西。」
俞放鶴捋須笑道:「此間又怎會有閣下的東西?」
俞佩玉道:「在下前些日子也曾借宿此間,不慎將一件東西遺落在這裡。」
俞放鶴似乎覺得很有趣,緩緩笑道:「客棧之中,人多手雜,但望閣下的東西還在這裡才好。」
俞佩玉靜靜瞧著他,道:「只要盟主答應,在下……」
俞放鶴笑道:「只要東西還在,閣下只管取去就是。」
俞佩玉笑了笑,道:「既是如此,在下便放肆了。」
俞佩玉身子忽然拔起,掠上橫樑,全身上下,手足四肢,絕沒有使出任何姿勢,甚至連膝蓋都未彎曲。
這正是輕功中最難練的「旱地拔蔥」式。
要知天下武林,門戶眾多,輕功的身法,也各有巧妙不同,但練到這種「旱地拔蔥」式,卻已返璞歸真。
武當派的弟子「旱地拔蔥」時是這樣的姿勢,少林派、點蒼派的門下「旱地拔蔥」時姿勢也絕不會有任何變化。
俞佩玉用這樣的身法,自然正是要人瞧不出他的武功來歷,卻又要別人以為他在炫耀自己的輕功高明。
俞放鶴咐掌笑道:「好俊的輕功。」
武林盟主都這樣說,院子裡自然早已響起一片喝采聲,只有小樓上的銀花娘,全未留意他用的是什麼身法。
她只急著要知道她藏起的珠寶,是否還在橫樑上。
等到俞佩玉躍下來時,手裡果然多了個又大又重的黑色布袱,銀花娘喜動顏色,幾乎忍不住歡撥出聲來。
郭翩仙遠遠坐在一旁,始終未到窗前來瞧一眼,此刻微笑道:「東西還在?」
銀花娘嫣然道:「我早就說過,東西藏在這裡,沒有人能找得到的。」
郭翩仙微笑道:「好個俞佩玉,不但有種,而且還有些頭腦,居然想到在大庭廣眾之間去將包袱拿出來,這樣俞放鶴就算想打這包袱的主意,也不好意思出手了。」
銀花娘笑道:「他現在已經快走出來了……哎呀,不好……」
她臉上笑容忽然不見。
郭翩仙皺眉道:「什麼事?難道俞放鶴不放他走?」
銀花娘眼睛瞪得滾圓,嗄聲道:「這老狐狸看來還不好意思動強,只說他很想和俞佩玉親近親近,一定要俞佩玉留下來!」
郭翩仙沉聲道:「俞佩玉作何表示?」
銀花娘道:「他很沉得住氣,居然還在笑……嗯,他現在正在說:要等俞放鶴下完這盤棋後,再來求教。」
郭翩仙道:「你聽得見他說話?」
銀花娘道:「院子裡吵得很,我怎麼聽得清楚,但只要看他嘴唇在怎麼樣動,我至少也可猜得出十之七八。」
郭翩仙笑道:「你本事倒不小……」
突聽銀花娘又變色輕呼道:「不好,這老狐狸居然將棋盤拂亂了,還說:若能和俞佩玉這樣的少年俊傑在一起聊聊,下不下棋,又有何妨。」
郭翩仙皺眉道:「如此說來,俞佩玉除非真的翻臉,否則倒真還不容易走得出來。」
銀花娘著急道:「在這種情況下,他怎麼能翻臉,看來他也有些發慌了……」
她剛說到這裡,突聽院子裡有一人朗聲大笑道:「如此佳妙棋局,百年難得一見,盟主若是中道而廢,豈非要令我們這些看棋的太失望了。」
郭翩仙動容道:「這人是誰?」
銀花娘面上卻露出喜色,道:「呀!這人竟將這拂亂了的一局棋,又重新擺了起來,而且擺得一子不差……這可真得要有兩手……」
她話未說完,郭翩仙已一步竄了過來。
只見對面屋子裡已多了個少年乞丐,身上穿著件已補得到處是補釘的大紅衣裳,赫然竟是名震天下的紅蓮幫主。
那邊俞放鶴正在笑道:「想不到紅蓮幫主也有此雅興,看來老夫只有勉為其難了。」
郭翩仙只瞧了一眼,就立刻緊緊關起了窗戶,面上冷汗已滾滾而下,銀花娘瞧了他一眼,媚笑道:「你為什麼這樣怕他?」
郭翩仙退回來仆地坐下,那裡還說得出話?
銀花娘喃喃道:「這倒真是件怪事,紅蓮花難道是故意要幫俞佩玉的忙麼?他若是俞佩玉的朋友,瞧見俞佩玉被林黛羽刺傷時,為何連踩都不睬?」
這時樓下已有開門的聲音,郭翩仙聳然而起,瞧見上來的是俞佩玉,才鬆了口氣,嗄聲道:「紅蓮花可曾瞧見你到這裡來?」
俞佩玉緩緩道:「他為何要留意我?」
郭翩仙道:「他不認得你?」
俞佩玉嘆了口氣,道:「不認得。」
他方才眼見自己的平生良友就在面前,竟不敢相認,反而要悄悄溜走,此刻他心裡正不知有多麼難受。
他走得雖僥倖,雖狼狽,但此去也並非全無收穫他總算已知道這「唐無雙」已是假的。
他只希望那真的唐無雙還未遭毒手。
銀花娘早已將那黑市包袱接了過去,說道:「這是非之地不可久留,東西既已得回,咱們還是快走吧。」
郭翩仙沉著臉道:「紅蓮花不走,咱們也不能走。」
銀花娘嵋笑道:「你怕被他瞧見,我卻不怕,我若是定要走呢。」
郭翩仙一字字道:「你不會走的。」
銀花娘眼珠子一轉,笑得更甜,道:「不錯,我自然不會走的,你還在這裡,我怎麼捨得走。」
她提著個比人還大的包袱,東瞧西望,像是恨不得將這包袱吞下肚子裡才放心,郭翩仙盯著她手裡的包袱,突然冷冷一笑,道:「其實你要走也無妨,連包袱都帶去吧。」
銀花娘怔了怔,道:「真的?」
郭翩仙冷冷道:「你為何不先瞧瞧包袱是什麼?」
銀花娘笑道:「包袱裡是什麼,我不用瞧也知道的。」
但她也聽出郭翩仙話裡似乎有話,嘴裡雖這麼樣說,手卻在包袱上摸索著,忽然跳起來,失聲道:「不好!」
包袱裡那有什麼珠寶,竟是一包瓦礫。
銀花娘解開包袱,就像被人砍了一刀,幾乎立刻就要暈過去,俞佩玉和鍾靜也不禁為之聳然失色。
只有郭翩仙聲色不動,冷笑道:「包袱裡是什麼,你真的不用瞧也知道?」
銀花娘顫聲道:「但你……你又怎知道……」
郭翩仙淡淡道:「這包袱裡若真是一包珠寶,他方才走上樓時的腳步聲都會分外不同……你難道以為我的眼睛和耳朵,也和你一樣無用?」
銀花娘跺著腳,咬著嘴唇道:「但這又是誰弄的手腳?誰調的包?我那天藏東西時,非但關起了門窗,還熄了燈,又有誰會發現我的秘密?」
她四面兜著圈子,喃喃又道:「莫非是俞放鶴……嗯,不錯,只有這老狐狸,他到這屋子裡來住下時,說不定會先將屋子上上下下都搜尋一遍。」
俞佩玉緩緩道:「珠寶若真是被他艘去,你只怕是永遠也休想得回來的了。」
郭翩仙也不再說話,只是出神地望著那始終動也沒有動過的病人,銀花娘目光不覺也跟著他望了過去。
她忽然發現這病人雖已瘦得只剩下皮包骨頭,但床上的棉被卻堆得很高,棉被裡竟像藏著東西。
此刻陽光斜射而入,照在棉被上,棉被裡竟似在蠕蠕而動,銀花娘目中光芒一閃,忽然咯咯笑道:「想不到我竟成了個睜眼瞎子,連眼前的事都看不到。」
她獰笑著一步步向病榻前走了過去。
俞佩玉皺眉道:「你要幹什麼?」
銀花娘咯咯笑道:「棉被裡似乎有些很好玩的把戲,我想掀開來瞧瞧。」
她走到床前,剛伸出手。
誰知那病人竟霍然張開眼來,瞪著她一字字道:「你只要將這棉被掀起一線,只怕就死無葬身之地了。」
這奄奄一息的病人,竟忽然說出這種話來,他那雙無神無氣的眼睛,此刻竟也似忽然射出一種懾人的光采。
銀花娘也不知怎地,竟覺得心裡一寒,伸出去的手竟真的不敢去掀棉被,反而一步步向後退。
那病人眼睛卻又緩緩闔了起來,陽光照著他枯瘦蠟黃的臉,簡直又和死人相差無幾,他的病又怎會是裝出來的?
銀花娘定了定神,咯咯笑道:「這棉被難道當真掀不得?」
那病人道:「嗯。」
銀花娘笑道:「但我天生有種不信邪的脾氣,越是不能瞧的事,越是想瞧瞧。」
那病人嘆了口氣,道:「既是如此,淚兒,你就讓她瞧瞧吧。」
他說這話時,朱淚兒明明還在樓下,但話一說完,朱淚兒竟已赫然走上樓來,瞪著銀花娘道:「你真要瞧?你不後悔?」
銀花娘吃吃笑道:「我後悔什麼?這棉被裡難道還會鑽出什麼妖怪來不成?」
她嘴裡雖在笑;心裡卻已有些發毛。
這兩人一個年紀還小,一個病重垂危,明明是絕不能傷人的,銀花娘自己也不懂自己畏懼的究竟是什麼?
只見朱淚兒竟又下去捧上來一隻特大的海碗,碗裡滿滿盛著清水,她自懷中取出了一個烏黑的小匣子,用指甲挑出了一撮烏黑的粉末,彈在水裡,一整碗清水立刻就變得漆黑如墨汁。
銀花娘呆呆瞧著,也猜不透她究竟在弄什麼玄虛。
朱淚兒卻已將海碗放在角落裡,瞧著她悠然一笑,道:「你且等著慢慢的瞧吧,有趣的事就快出現了。」
這笑容裡竟似帶著種說不出的詭秘之意,連俞佩玉都覺得有些緊張起來,銀花娘眼睛更已瞪得又圓又大。
只見那棉被越動越厲害,宛如狂風中的海浪,小樓上雖仍是陽光普照,卻又似突然充滿了陰森森的寒意。
鍾靜身子已縮成一團,連手腳都發起冷來。
銀花娘忍不住道:「這……這棉被裡無論有什麼,我都不……不想再瞧……」
朱淚兒淡淡道:「你現在不想瞧,卻已太遲了。」
就在這時,突見一隻蜈蚣自棉被裡鑽了出來。
※※※
這蜈訟雖然不大,甚至比通常所見的都要小得多,但通體又紅又亮,就彷彿是琥珀瑪瑙雕成的。
這紅蜈蚣身後竟還跟著二三十條顏色不同,大小各異的蜈蚣,一隻接著一隻,首尾相連,條條都是劇毒無比。
銀花娘咯咯笑道:「我還當是什麼嚇人的東西,原來只不過是些小蜈蚣,我三歲的時候就已將這種東西捉來玩了。」
她說的話倒也不假,天蠶教下的人,又怎麼會怕蜈蚣,但這些蜈蚣竟會從病人的棉被裡鑽出來,無論如何,總是件怪事。
銀花娘雖然在笑,但笑得已有些勉強。
誰知這隊蜈蚣後竟還跟著二三十條蜥蜴,接著又有無數條毒蛇、蟾蜍、蠍子、守宮……以後一些連銀花娘都未瞧見過的毒蟲惡物,如被號命所催,一條條自棉被裡鑽了出來,首尾相接,秩序竟是絲毫不亂。
銀花娘終於笑不出了。
鍾靜驚呼一聲後,早已嚇得暈了過去。
簡直沒有人能想得出,這垂死的病人怎能和如此多其毒無比的蟲蛇睡在一張床上,一張棉被裡。
他竟還能睡得如此安穩。
銀花娘只瞧得毛骨怵然,只覺全身都發起癢來,她雖然也是從小在毒物堆里長大的但若要她睡在這床被裡,殺了她,她也不敢。
只見這些毒蟲惡物一隻只爬到角落裡,朱淚兒卻在碗沿上搭起兩隻筷子,毒蟲便以筷子為橋,爬入那海碗中,打一個滾,再沿著另一隻筷子爬出來這些毒蟲們本是生氣勃、猙獰作態,但在這碗墨汁般的水碗裡打過一個滾後,竟變得垂頭喪氣,沒精打采。
數百條毒蟲一個接著一個,爬入水碗,又再爬出,再鑽回棉被裡,一碗墨汁般的水顏色卻漸漸發白。
等到最後幾種不知名的毒蛇爬進去時,碗裡竟冒出了水泡,冒出了熱氣,像是才剛剛沸滾。郭翩仙臉上的汗珠也落了下來。只見這碗水由黑而白,由白而透明,竟又回覆原狀,但一碗冷水卻已沸騰起來,宛如沸湯。這時毒蟲又都鑽回棉被,小樓上就像是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只聞沉重的呼吸聲此起彼落,誰也說不出話來。
朱淚兒卻捧起了那碗水,笑嘻嘻送到銀花娘面前,道:「稀飯還未煮好,姑娘若是餓了,就先喝了這碗水吧,加了這麼多佐料後,這碗水的滋味實已比雞湯都鮮美得多。」
銀花娘趕緊後退,搖手強笑道:「不……不客氣,你還是留著自用吧。」
她究竟是出身毒物世家,見多識廣,此刻已瞧出那黑色的粉末實是一種奇異的靈藥,竟能將毒蟲全都誘出,將毒吐入水碗天地萬物,相生相剋,這黑色的粉末想必就是毒蟲惡物們的剋星。
此刻數百條毒蟲的毒,都已吐在這碗水裡,這碗水莫說喝不得,簡直連碰都碰不得,常人若是沾上一滴,只怕立刻便將全身潰爛而死。
誰知朱淚兒卻微笑道:「如此鮮湯,各位既不能受用,看來我也只有獨自享受了……」
她一面說著話,一面竟真的將這碗水都喝了下去,嘴裡嘖嘖有聲,竟像是真覺得滋味無窮。
俞佩玉瞧了,還未覺如何,郭翩仙和銀花娘卻已齊地變了顏色,只因他們深知這碗水中毒性之烈,簡直做夢也想不到有人能喝下一滴,這小姑娘卻偏偏全都喝了下去,而且面不改色。
她腸胃腑臟,難道竟是鋼鐵煉成的?
朱淚兒卻悠然道:「我三叔病毒久已入骨,只有藉著這些毒物的陰寒之氣,才掙扎著活到現在,若有失禮之處,還請各位原諒。」
銀花娘陪笑道:「你三叔得的不知是什麼病?」
朱淚兒嘆了口氣,黯然道:「此病無以名之,各位若是想知道……」
話猶未了,突聽樓下傳上來「篤、篤、篤」三聲敲門聲,接著,一個蒼老沉渾的語聲緩緩道:「俞佩玉俞公子不知可在樓上?敝幫紅蓮幫主特來求見。」
這是梅四蟒,俞佩玉既驚且喜,正不知紅蓮花為何要找他,郭翩仙面上已變了顏色,嗄聲道:「你下去穩住他們,我先走……」
就在這時,樓下又肓「篤、篤、篤」三聲敲門聲傳了上來,一個嬌美清脆的少女聲音道:「俞公子請開門,敝幫君夫人也想來看看你。」
海棠夫人竟也來了。郭翩仙面上更是毫無血色,一步竄到後面視窗,將窗子輕輕推開一線。
只見這小樓竟已赫然被人圍起,四面屋頂上、樓梢頭,俱是人影幢幢,男男女女也不知有多少個。
只聽樓下又有人道:「君夫人與紅蓮幫主前來求見,俞公子都不開門麼?」
郭翩仙一把拉住俞佩玉,嗄聲道:「他們是否已發現我在此地?」
俞佩玉道:「你問我,我怎知道?」
郭翩仙道:「他們為何來找你?」
俞佩玉苦笑道:「我也不知道。」
郭翩仙道:「他們將四面都已圍住,看來只怕是我們也有些仇恨,你我敵愾同仇,你……你千萬開不得門。」
俞佩玉嘆了口氣道:「我不去開門,他們難道不會破門而入?」
只聽那少女高喚道:「俞公子,咱們可是先禮後兵,你再不開門,咱們就要闖進來了。」
銀花娘眼珠子一轉,忽然嬌笑道:「俞公子正在大便,你們現在闖進來,臭得很的,等他大事辦完自然會開門,你們急什麼?」
門外默默半晌,那少女也咯咯笑道:「好,我們就等一會兒,只要他不掉到茅坑裡去,還怕他不開門。」
俞佩玉瞧著郭翩仙,皺眉道:「你連海棠夫人都不敢見麼?你和她究竟是什麼關係?」
郭翩仙只是不住咳嗽,一個字也不說,鍾靜已醒了過來,輕撫著他的背,滿臉俱是焦急之色。
俞佩玉嘆了口氣,緩緩道:「無論如何,他們總是要上來的,我也非去開門不可,你還是快想個法子吧。」
那病人本已氣如遊絲,若斷若續,此刻忽然張開眼來,道:「找有個法子。」
郭翩仙又驚又喜,道:「閣下有何高見?」
那病人道:「你附耳過來,我告訴你。」
郭翩仙大喜走了過去,又驟然頓住了腳步,想到這病人的種種詭秘奇異之處,他身子不由自主又要後退了。
鍾靜卻比他還要驚惶著急,衝過去問:「前輩若有什麼法子救他,不妨告訴弟子,弟子也感激不盡。」
那病人皺了皺眉,道:「你是什麼人?是那一派門下?」
鍾靜遲疑了半晌,終於咬了咬牙,道:「弟子華山鍾靜。」
那病人喃喃道:「華山門下,倒是內家正宗……好,你過來我告訴你。」
鍾靜面上亦是汗如雨下,想到棉被裡的一窩毒蟲,她腿都發軟了,但為了她心愛的人,她竟真的壯起膽子走了過去。
那病人忽又問道:「你練武已有多久?」
鍾靜雖不懂他為何要問這句話,還是答道:「弟子練武已有十一年。」
那病人枯澀的面上,竟露出一絲笑容,道:「好,很好……」
忽然伸出手來,握住了鍾靜的手腕,他本已奄奄一息,但此番出手,卻是其快如風,其急如電。
連郭翩仙、俞佩玉這樣的人,竟都未瞧出他是如何伸出手來的,鍾靜更是連驚呼都還未出口,就被他拉了過來。
俞佩玉動容道:「閣下這是幹什麼?」
那病人握起鍾靜的手腕,就再無其他舉動,反而閉起眼睛,鍾靜雖覺他手如寒鐵,也漸漸定過神來道:「前輩究竟有何高見?弟子正在洗耳恭聽。」
那病人閉著眼緩緩道:「你們只管等在這裡,不必開門就是。」
鍾靜失色道:「這……這算什麼法子?」
那病人淡淡道:「你們不去開門,普天之下,還沒有人敢闖上這小樓一步的。」
鍾靜雖覺他這話有些像吹牛,但想到這人行藏之奇秘,也不禁有五分相信了,竟未覺出自己臉色已漸漸發白。
這病人黃蠟般的一張臉,卻漸漸有了生氣。
這時樓下呼門聲又起,別人也未留意他兩人臉色的變化,而呼門聲雖越來越急,竟真的沒有人敢破門而入。
只聽梅四蟒大呼道:「俞公子,盟主和無雙老人也來看你了,你難道還不下來?」
俞佩玉本是一心想下去的,此刻卻有些猶疑起來。
這些人如此急著要見他,是為的什麼?
那少女又呼道:「你若不願讓我們上去,只要下來和我們說句話也可以……俞公子,這麼多人要見你,你為何定要拒人於千里之外?」
這些人竟然並不想上來,可見目的也並非為了郭翩仙,他們如此急著要俞佩玉下去,難道又有何詭謀?
他們催得越急,俞佩玉越是猶疑,突聽鍾靜驚呼一聲,那病人放鬆了她的手,她整個人竟立刻倒了下去。
郭翩仙趕過去扶起她,她身子竟已軟棉棉,連手都抬不起了,再一探她鼻息,竟也已弱如遊絲。
郭翩仙大駭道:「你覺得怎樣?」
鍾靜滿面驚懼欲絕,顫聲道:「惡……惡魔……那不是人,是惡魔……」
她眼睛直勾勾地瞧著前方,嘴裡反來覆去地說著這兩句話,竟似已被駭瘋了,別人問她什麼她都不知道。
再看那病人面色卻已變得紅潤而有光澤,鍾靜苦練十一年的一身功力,竟被這人在不知不覺間吸去了。
郭翩仙霍然站起,目光亦是驚懼欲絕,那病人鼻息沉沉,竟似已經睡著,朱淚兒正在替他將棉被塞緊。
銀花娘悄悄將郭翩仙和俞佩玉都拉到角落裡,悄聲道:「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郭翩仙汗如雨下,嗄聲道:「吸人精血,作為己用,不想世上竟真有如此歹毒的功夫,你我不乘此時快除去他,只怕真要死無葬身之地了。」
銀花娘嘆了口氣,道:「你若敢先去動手,我一定幫忙你。」
郭翩仙怔了怔,再也說不出話來。
小樓上靜寂如死,俞佩玉似乎已想有所舉動,但就在這時,樓下又傳上來俞放鶴的語聲,道:「他既不肯下來,想必也和他們蛇鼠一窩,此刻你我既已到齊,再不動手,遲則生變……」
又聽得海棠夫人嬌媚的語聲道:「盟主是否真查明白了?」
俞放鶴道:「此事人證俱全,紅蓮幫主亦有所見。」
紅蓮花沒有說話,想是已預設了。
俞佩玉正在猜測他們在說的是什麼事,卻已聽得風聲響動,竟有十來個西瓜般大小的黑鐵球,帶著熊熊烈火破窗而入。
俞佩玉等人根本不知道這是什麼,猝然間誰也不知該如何應付,只有展動身形,先避開再說。
那似已沉睡了的病人卻突然自棉被裡伸出一雙蠟黃的手來,只見他十根枯瘦的手指接連彈出。
但聞「哧、哧」聲響不絕,如急箭破空,那十來個沉重的黑鐵球,竟被他又凌空彈了出去。
原來他手指輕輕一彈,便有一股有質無形的勁氣隨之而出,竟如行氣駛劍,無堅不摧。
何況他十指連環彈出,勁氣出之不絕,就是名動天下的「彈指神通」,也萬萬無此聲威,眾人不覺駭然。
鐵球方被彈出,便「轟」的爆發,流星火雨,四下飛濺,但聞「隆隆」震聲不絕於耳,火雨交織滿天。
一片驚呼,小樓也被震得搖搖欲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