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聽唐琪忽然瞪著金燕子道:「三丫頭,你今年究竟有多大了?」
金燕子嬌笑道:「你問這個幹什麼?難道要跟我相親,只可惜你不是個男的,否則我倒真願意嫁給你。」
唐琪喝了杯酒,道:「我知道你是三月生的,今年已二十出頭了,是麼?」
金燕子道:「嗯。」
唐琪道:「二十多歲的大姑娘,還沒有婆家,這倒真危險得很。」
金燕子臉紅了,啐道:「你不替自己著急,反替我著急幹什麼?」
唐琪又喝了杯酒,嘆道:「我這輩子是再也不會嫁人了,但你可不行,女人總是要嫁人的,你到我這年紀,就會知道寂寞有多可怕了。」
金燕子眼神也不禁黯淡了下來,嘴裡卻笑道:「咱們的二姑奶奶,今天終於也說了真心話了。」
唐琪手拿著酒杯,幽幽的道:「我在你們面前,還裝什麼蒜,我難道是天生不想嫁人的,但到了現在……現在你想我還能嫁給誰?高的不成,低的……」
她舉起酒杯,「咕嘟」一口喝了下去。
李佩玲笑道:「說真的,三妹你現在到底有沒有心上人?那神刀公子……」
金燕子大叫道:「你們別提他,一提他,我連酒都喝不下了。」
李佩玲道:「你忽然這麼討厭他,心裡莫非有了別人?」
金燕子臉紅了,嬌笑道:「才沒有哩。」
唐琪大叫道:「我知道你有了,你這樣子司騙不了人,誰?快說是誰,快從實招來?否則看我饒不饒得了你。」
她笑著去搔金燕子胳肢。
金燕子笑著閃避,躲到唐琳身背後,嬌笑道:「四妹年紀也不小了,你們怎樣不問她有沒有心上人?」
唐琳忽然站起來,淡淡道:「我可沒惹著你們,你們別纏到我頭上來。」
她嘴裡說著話,竟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金燕子怔住了,道:「四妹發脾氣了?」
唐琪道:「別理她,這丫頭最近就好像著了魔似的,心裡也不知有什麼心思?」
李佩玲柔聲笑道:「女孩子到了她這樣的年紀,誰沒有心思呢?我出去瞧瞧她。」
銀花娘眼珠一轉,搶先站了起來,笑道:「大嫂忙,還是妹子我去吧。」
李佩玲想了想,道:「你去也好,老四和你們也談得來,只記著快些回來就是,我下得有清鷂湯煮的素抄手,等你回來吃。」
※※※
到了門外,桂花更香了。
唐琳站在桂花樹下,桂枝的陰影,蓋著她的臉,她動也不動地站著,就好像月下的幽靈一樣。
銀花娘並不急著走過去,也在月下徘徊著,月光將院子裡的青百板照得像鏡子,鏡子裡也有個月亮。
她目光轉動,忽然長長嘆了口氣,悠悠道:「人生,說起來真是無趣得很,月光雖亮,桂子雖香,卻也只不過更新增了幾分人生的寂寞而已。」
她算準唐琳現在滿腹心事,一定懶得說話,所以就故意敘說著人生的寂寞,生命的無趣……
這些話果然說到唐琳心裡去了,她忍不住回過頭來,凝注著銀花娘,良久長久,終於幽幽道:「像你這樣的人,要到那裡,就可以到那裡去,又怎會覺得寂寞?寂寞的滋味只有關在籠裡的鳥,才知道得最清楚。」
銀花娘又嘆了口氣,道:「好妹妹,你年紀還輕,還不知道寂寞究竟是怎麼回事,有些人縱然天天在和別人說笑遊樂,但心裡卻比誰都寂寞,有些人雖然整天獨坐,但只要想到遠方也有個人在想著他,他也就不會覺得寂寞了。」
唐琳默然半晌,輕輕黠頭道:「不錯,沒過寂寞滋味的人,是說不出這種話來的,但……但你想著遠方的人時,又怎知他在想你?」
銀花娘道:「我不知道,這種事誰也不會知道,這是人生的痛苦……」
唐琳黯淡垂下了頭,幽幽道:「不錯,這就是人生的痛苦。」
銀花娘道:「很久很久以前,我認識了一個男孩子,他叫鄒玉郎,我雖只見過他一面,但卻日日夜夜在想著他,但他……他只怕連我的名字都不知道。」
她知道你若想一個女孩子說出心中的秘密時,最好的法子就是先將自己的秘密說出來。
所以她捏造了個名字,捏造了個故事。
唐琳身子果然顫抖了起來,過了半晌,忍不住試探著道:「你走過許多地方?」
銀花娘道:「嗯。」
唐琳道:「你見過許多人?」
銀花娘苦笑道:「太多了。」
唐琳垂下了頭,心裡顯然在掙扎著,默然許久,才作了決定,抬頭凝注著銀花娘,一字字道:「你可知道一個人,他……他叫做俞佩玉。」
俞佩玉,又是俞佩玉,銀花娘的一顆心幾乎跳出腔子來,面上卻絲毫不露聲色,微笑道:「你足跡未出唐家莊,怎會認得俞佩玉?」
唐琳輕輕道:「前幾天,他來過這裡。」
銀花娘忍不住失聲道:「前幾天他來過?」
唐琳咬著嘴唇,道:「他是來找家父的,那天,大嫂和大姐恰巧出去送大哥,只有我在家,他和家父談了許久,家父就忽然要出去,好像是要去為他找一個人,所以……所以,就叫我進去陪著他聊聊家常……」月光從枝葉間漏下來,照上了她的臉,照上了她的眼睛,她的臉紅紅的,眼睛亮得像星。
銀花娘靜靜地聽著,絕不去打斷她的話。
只見她出了半天神,接著道:「找本來不喜歡和陌生人說話,但在他面前,我卻覺得無拘無束,他的一舉一動卻是那麼溫柔,他說出來的話,更是充滿了瞭解興同情,那時,他好像受了很重的傷,但他卻絕不露出絲亳痛苦之色,為的只是不願我見了難受,他無論什麼事,處處都先為別人著想。」
她輕輕敘說者,就好像做夢似的。
銀花娘又忍不住問道:「後來呢?」
唐琳道:「後來家父回來,我只好回去,但我……我以為第二天總還會見到他的,誰知他……他半夜裡就走了,家父竟不肯說他要去那裡,只說他曾經多謝找陪他聊天,我……我真怕這一輩子再也見不著他……」
她垂下頭,淚珠便滴落在衣襟上。
銀花娘緩緩道:「你只不過見到他一面,他就對你如此重要麼?」
唐琳道:「你……你還不是隻見過那鄒玉郎一面?」
銀花娘這才想起自己方才編的謊話,眼珠子一轉,道:「假如你真的再也見不著他呢?」
唐琳顫聲道:「這自然是無可奈何的事,但我……我這一輩子,只怕……只怕卻再也不會有快樂的日子了。」
銀花娘眼睛盯著她,悠悠道:「假如有人能讓你見著他呢?」
唐琳忽然抓緊了銀花娘的手,顫聲道:「若是有人能讓我再見到他,我不惜為這人做任何事……任何事,我這一生從沒有為任何事發瘋,但現在,我想我已經快發瘋了。」
銀花娘嗅了口氣,笑道:「少女的心,這就是少女的心。」
唐琳全身又在頂抖著,手抓得更緊,道:「你……你能不能讓我……」
銀花娘抽出了手,先不答話,卻緩緩兜了個圈子,才悄聲道:「我也想見識一件事,你能不能幫我一個忙?」
唐琳道:「你說,只要你說出來。」
銀花娘道:「我從小巴聽人說,唐門淬鍊暗器之處,是天下最神秘、最好玩的地方,我做夢都想進去瞧瞧。」
唐琳面色驟然變了,道:「那地方沒什麼好玩的。」
銀花娘悠然道:「你不願幫我這個忙,也沒關係,我要進去吃雲吞了。」
唐琳一把拉住她,道:「我若幫你的忙,你……」
銀花娘笑道:「我也不會不幫你的。」
唐琳想了想,咬牙道:「好,我帶你去,但是不是能成功,我並沒有把握,除此之外,你還得答應我,進去絕不動裡面任何一樣東西。」
銀花娘大喜道:「我只要瞧瞧就心滿意足了,絕不敢亂動手的。」
唐琳道:「好,咱們現在就走。」
銀花娘卻又拉住了她,道:「咱們現在要先進去吃雲香,免得她們疑心,我知道那山洞前有個小亭子,等到她們醉了,睡著了時,咱們在亭子裡見面。」
唐琳點了點頭,目中忽又流下淚來,她在心裡呼喚著:「俞佩玉呀,俞佩玉,我這樣為著你,你可知道麼?」
※※※
三更時,銀花娘就到了那小亭,唐琳卻已先在那裡等著了,她躲在亭柱的黑影中,遠遠就向銀花娘招手。
這小亭距離那山洞還有很遠,但她的行動卻已甚是小心,銀花娘也知道在這裡無論任何人都大意不得的。
只見那山洞前有兩條黑衣大漢,在交叉巡邏,山洞裡隱隱有燈光透出,除此之外,就瞧不見別的人影。
遠處有流水聲傳來,銀花娘知道那是山岩後的一道溫泉,據說唐門的毒藥暗器,別人之所以仿製不出,就因為此地溫泉水質特異,但究竟是不是還有別的原因,江湖中人言人殊,誰也弄不清。
銀花娘悄聲道:「咱們現在可以進去麼?」
唐琳的臉比紙還白,搖頭道:「不行,現在防守此洞的,是四師兄唐守方,他為人最是刻板,咱們現在想進去,簡直一點希望也沒有。」
銀花娘立刻沉下了臉,冷冷道:「既是如此,咱們就回去吧。」
唐琳悄聲道:「但莘好這裡守衛的人,是每天晚上三更時換班,咱們不妨再等等,下一班若是輪到大師兄或七師哥,就好辦了,這兩人最好說話。」
銀花娘展顏一笑,不再說話。
過了半晌,唐琳忍不住道:「你也認得俞……公子。」
銀花娘道:「嗯。」
唐琳咬起了嘴唇,道:「你……你是怎麼認得他的?」
銀花娘笑道:「你放心,找和他只是普通朋友,我早已另有心上人了。」
唐琳蒼白的臉,立刻飛紅起來,也垂頭不再說話。
又過了半晌,銀花娘也忍不住道:「聽說他最近臉上被人傷了,不知可是真的?」
唐琳嘆道:「不錯,他臉上的確有條刀疤,他告訴我,這是被一個世上最狡猾、最狠毒的女人所傷的。」
銀花娘恨得牙癢癢的:嘴裡卻笑道:「若不是狠毒的女人,又怎捨得傷了他。」
唐琳忽又嫣然一笑,道:「這女人若是想將他容貌毀去,只怕是要失望了。」
銀花娘道:「哦?」
唐琳道:「他臉上多了這條刀疤,非但一點也不難看,反而增加了他的男性氣概,我想,他臉上沒有受傷時,一定會有些脂粉氣,絕不會有現在這麼好看。」
銀花娘幾乎氣炸了肺,暗暗咬著牙,卻笑道:「這隻怕就叫做情人眼裡出西施了。」
就在這時,只聽一陣整齊的腳步聲傳了過來。
接著,小路上就出現了兩行人影,竟有二三十個之多,兩人一排,頭尾四人手中,各各提著盞紅燈籠。
一個矮矮胖胖的人,走在最前面,身上並沒有帶著兵刀,腰畔卻鼓起了一大塊,顯然帶的暗器不少。
唐琳展顏道:「咱們運氣不錯,來換班的果然是我七師哥。」
銀花娘道:「這小胖子就是你七師哥?」
唐琳道:「我這七師哥人雖和氣,但武功卻是一等一的身手,江湖中人都稱他為「千手彌陀」,唐家莊的人,除了我大哥和大師兄外,只怕就要數他聲名最響了。」
銀花娘笑道:「這倒看不出,他看來簡直就像個酒樓掌櫃似的。」
唐琳也忍不住笑道:「他不當值的時候,本來就做酒樓掌櫃的,不但到這裡來拜莊的人,都由他接待,到這裡來搗蛋的,也得先過他這一關。」
這初入情網的少女,自從知道自己有希望再見到心上人後:心情已開朗起來,話也不覺多了。
只見這「千手彌陀」唐守清走到洞外,就停下腳步,從懷裡拿出個黑黝黝的牌子,交給洞口巡弋的大漢。
那大漢躬身一禮,轉身奔入,過了半晌,就有個國字臉、黑鬍子、氣勢威猛的彪形大漢,大步走了出來。
唐守清迎上去笑道:「四師兄辛苦了。」
唐守方目光一轉,沉聲道:「來的為什麼只有二十九個人?」
唐守清陪笑道:「小虎子的老婆生孩子,小弟答應讓他在家歇一天。」
唐守方寒著臉道:「生娃兒也算不了什麼大事,唐家莊那天沒有人生娃兒,你師嫂生小娃時,我還不是照樣要當值。」
唐守清垂頭笑道:「這是小弟的錯……」
唐守方哼了一聲,道:「這次也就算了,下個月卻要罰他多當三次班,但今天的人手缺了一個,還是不可以。」
唐守清陪笑道:「這裡已有十三年沒有出過事了,少個把人又有什麼關係?」
唐守方厲聲道:「老七,你這就不對了,就算一萬年沒有出事,我兄弟還是不能疏忽的,別人不敢闖到這裡來,豈非就是因為這裡的防守森嚴。」
唐守清垂頭道:「是。」
唐守方目光又一轉,指著洞口一條大漢道:「你昨天當值吃飯時,偷偷喝了兩口酒,我本想回去才罰你,現在有這件事,你就代小虎子多當一天班吧。」
那大漢立刻躬身道:「是。」
唐守方這才揮了揮手,於是「千手彌陀」帶來的二十九條大漢,就一個跟著一個的從他面前走進洞去。
接著,就聽得山洞裡響起了一片呼喝聲,鐵柵開閉聲,又有二十九條大漢魚貫著走出來,排成兩列。
唐守方又將這二十九人仔細點了一遍,凝重的面色,才顯得略為輕鬆了些,轉身對著唐守清道:「明天卸班後,就到四哥家來吃飯,你四嫂春天裡風的雞,還剩得有兩隻,她知道你好吃,還留著等你哩。」
唐守清也展顏笑道:「好,小弟帶酒去。」
唐守方又揮了揮手,終於帶著兩行人走了,走了幾步,卻又回頭道:「酒莫要帶得太多,免得喝醉了第二天又要喊救命。」
唐守清笑道:「遵命。」
※※※
這十三年來一直太平無事的地方,到現在仍防守如此嚴密,銀花娘瞧在眼裡,也不禁暗暗吃驚,暗暗佩服。
她這才知道蜀中唐門歷久不衰的聲名,的確不是輕易得來,幸好她未曾輕舉妄動,否則此刻只怕就要被人抬著出去了。
等唐守方和他帶領的大漢們都走得不見蹤影,唐琳才鬆了口氣,拉了拉銀花娘衣襟,道:「現在,咱們可以去碰碰運氣了。」
她拉著銀花娘走到山洞外,巡弋的大漢立刻厲叱道:「什麼人?」
唐琳道:「是我,你都瞧不出麼?」
那大漢躬身陪笑道:「原來是四姑娘。」
唐琳道:「我有要緊的事要找七師哥……」
她一面說話,一面就想往裡走。
誰知那大漢卻擋住了她的去路,陪笑道:「請四姑娘恕罪,沒有老太爺的吩咐,小人若是讓四姑娘進去了,明天小人當真吃罪不起。」
唐琳只有停下腳步,道:「既是如此,你就把七師哥找出來吧,行不行。」
那大漢竟還是要猶疑半晌,才躬身道:「是。」
但這時已用不著他進去找了,唐守清已笑嘻嘻地迎了出來,圓圓的眼睛在銀花娘身上一轉,笑道:「四妹你怎地把貴客帶到這種地方來了,卻叫我如何招待?」
銀花娘抿著嘴一笑,又瞟了他一眼,才低下頭去。
唐琳笑著道:「你知道她是貴客?你已知道她是誰了?」
唐守清笑道:「前兩天我就聽說乾姑奶奶帶了位妹妹來,把大嫂的玫瑰露也喝了,我雖然嘴饞,但二姑奶奶不請我,我可不敢去闖她的席。」
唐琳笑道:「難怪二姐總說七師哥是耳報神,莊子裡大大小小的事,果然,沒有一件能瞞得過你的。」
唐守清道:「你莫拍我馬屁,你又想著我什麼了?」
唐琳道:「我只問你,我既把貴客帶來了,你想該怎麼招待她?」
唐守清苦笑道:「我早就說過,這裡沒有招待客人的東西,但是,後天中午我一定好好準備一桌魚翅席,只看姑娘們肯不肯賞光而已。」
唐琳道:「人家才不稀罕你的魚翅席哩。」
她忽然拉起唐守清的袖子,笑著道:「她只想進去觀光觀光,七師哥你就行個方便吧,上次二姐帶客人來,你還不是放進去了麼?你既答應過二姐,也就該答應我,否則我就再也不理你了,下次燉了田雞,也不找你去吃。」
唐守清嘆了口氣,道:「我一瞧見你,就知道你是為什麼來的了,否則為什麼早不來,遲不來,等我一接了四師哥的班,就立刻趕來。」
銀花娘噗哧一笑,悄悄向唐琳,道:「我早就知道瞞不過他的,不如還是把二姐找來吧。」
她這話明雖是向唐琳說,其實自然是說給唐守清聽的,她聲音說得雖小,卻剛好能讓唐守清聽到。
唐守清只有苦笑道:「我見了二小姐害怕,見了四小姐難道就不怕麼?四小姐的心眼兒,比二小姐還要多十倍哩。」
他長長作了個揖,道:「兩位姑娘就請快進去,快出來吧,只要老老實實地跟著我,不亂走,不亂動,我就算承了兩位姑娘的情了。」
※※※
從遠處看,這山洞根本就沒有門,但一走到洞口,便可瞧見深深嵌入石壁裡的三道鐵柵。
就憑這三道鐵柵欄,已不是任何人所能闖進去的了,那粗大的鐵枝,沉重得簡直像是無法移動。
但唐守清只不過在石壁上輕輕按了按,鐵柵便立刻奇蹟般滑失在石壁裡,全沒有發出絲毫聲音。
從鐵柵間望進去,已可發現這山洞形勢的險峻,每一塊突起的山石後,幾乎都有條黑衣大漢石像般木立在那裡。
走過這三道鐵柵,一個人的心情更會不由自主地沉重緊張起來,既像是走入了一間陰森的古剎,又像是走入了一片原始森林,自己會忽然莫名其妙地覺得自己變得十分渺小,四面八方都像是充滿了不可預測的危險。
銀花娘嘆了口氣,悄聲道:「其實用不著別人吩咐,在這種地方,又有誰敢亂走亂動呢?」
唐琳撇了撇嘴,道:「若不是為了陪你,這種鬼地力請我我都不來。」
她嘴裡雖說這是「鬼地方」,但卻掩不住神色間的得意之色,只因這地方已不僅是唐姓子弟心目中的神殿,幾乎也已成了江湖中人心目中的聖地,這正是唐家每一個人都深深引以為傲的。
深黝曲折的洞穴,本該十分陰森,但在這裡,越往裡走卻越熱,接著,便可以聽到潺潺流水聲。
再轉過一個彎,銀花娘眼前豁然開朗。
曲折的洞穴,到了這裡突然開展,這山腹中竟是空的,巨大的,圓形的穹頂,離地至少有數十丈,周圍方圓更不知有幾百丈,一個人站在山洞的這邊用力呼喊,等他閉起嘴時,聲音才能傳得到那邊。
奇怪的是,這裡雖是山腹,卻有條小溪自洞中流過,溪水是濁黃色的,居然還在騰騰地冒著熱氣。
沿著這條溪水,擺著數十具形式奇古的銅爐,每個銅爐間,又都隔著一架半由天然、半由人工塑成的石屏風。
此刻每具銅爐旁,都有兩條精赤著上身的大漢在鐵砧上敲打著,他們所用的鐵錘並不大,打造的東西顯得很小,但他們面色的沉重,卻像是承擔著千斤重量似的,全身精力都不敢有絲毫鬆弛。
第一個火爐間的人,製成一樣東西后,便投入一個懸在溪水中的竹簍裡,流動的溪水,將這樣東西衝激盞茶時分後,第二個火爐間的人,便將這竹簍鉤過去,再繼續敲打加工。
這樣經過五次加工後製成的東西,再放入溪水中衝激三盞茶功夫,便由一條黑衣大漢集中在一齊,送到沿著山壁建成的一排石屋那邊去。
石屋的門口,卻懸著子,裡面偶而也有敲打聲傳出,門一掀,才可以瞧見石屋裡的人。
石屋裡的人大多數鬚髮俱已蒼白,每個人都坐在一張上面擺滿了零碎鐵器的桌子旁。
他們工作得更專心,神情更凝重,對外界的萬事萬物,似乎都已不聞不問。
他們的世界,他們的生命,就全都在他們手裡所捏著的那一件件小鐵絲、小鐵片上。
「蜀中唐門」名震天下,威名垂三百年不墜的暗器,就是他們手裡的這陸鐵絲鐵片拼造出來的。
※※※
銀花娘已完全瞧得愣住了。
她從未夢想到製成一件暗器的手續,竟是如此繁重,唐琳瞧著她的神情,忍不住抿嘴一笑,道:「你瞧夠了麼?」
銀花娘拉起她的手,悄笑道:「好妹子,你莫要笑我,我現在就好像劉伶入了天台,只覺得眼花繚亂,也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好了。」
唐琳道:「我怎麼會笑你,每個人初到這裡來,都會變成你這副樣子的,因為誰也不會想到,造一件小小的暗器,也會如此麻煩。」
銀花娘笑道:「誰說不是呢,我可是真糊塗死了。」
唐琳想了想,自懷中取出了件黝黑無光的暗器來,這暗器乍看像朵花,再看像個針團,仔細一看卻又什麼都不像了。
唐琳道:「你知道這是什麼?」
銀花娘瞪大了眼睛道:「我……不知道。」
唐琳道:「這就是江湖中人人見了都頭疼的唐家鐵蒺藜,鐵蒺藜本不是什麼特別的厲害暗器,唐家的鐵蒺藜特別厲害,就是因為它製造的方法不同。」
銀花娘故意道:「我倒看不出有什麼不同地方來。」
唐琳道:「別人造鐵蒺藜,都是先造好個模子,再把鐵汁倒進去,等到鐵汁冷卻凝固,就算造成了。」
銀花娘道:「那麼你們家的呢?」
唐琳道:「我家的鐵蒺藜,卻要先打好一片片比瓜子殼還小的鐵葉子,然後再一片片拼湊成的,它一打進人的身體,鐵葉子就立刻散開,你若想將這暗器起出來,就非得將那一大塊肉都挖出來不可。」
銀花娘變色道:「唷,那可不疼死人麼。」
唐琳微笑道:「若是真能救命,疼一疼也算不得什麼,只可惜你就算能把這暗器挖出來,還是救不了命的。」
銀花娘皺眉道:「為什麼?」
唐琳道:「只因這暗器本是十三片鐵葉子拼成的,不但每片鐵葉子上都淬了毒,而且每片鐵葉子上淬的毒都不同,十三種毒性一見血就發作,那是神仙也救不活的。」
銀花娘聽唐琳說唐家暗器的利害情形,不由倒抽了e保氣,道:「難怪江湖中人都說寧可遇到鬼,也不願遇著唐家的暗器了。」
唐琳道:「在唐家的七種厲害的暗器裡,這鐵蒺藜算是最普通的,最簡單的一種哩,鐵蒺藜只不過是十三片鐵葉子拼成的,還有的卻得要七、八十種東西才拼得成,譬如說,九天十地神針的針筒……製造這種針筒的法子,至今還是江湖中一個最大的秘密。」
銀花娘目光轉動,道:「所以你們才要將這些製造暗器的人,都分隔起來,為的就是怕他們將這秘密露是麼?」
唐琳道:「不錯,能在這裡製造暗器的,雖然都忠誠可靠得很,但也未必經得住別人的威逼利誘,唐家的祖宗們早已想到這一點了,所以,根本就不讓他們知道整個秘密,他們就算露,也沒法子整個露。」
她隨手一指,又道:「譬如說這兩個人,他們的任務,只是打造鐵蒺藜上的第一片鐵葉子,他們終生就只打造這片鐵葉子,別的事他們全都管不著,連這鐵蒺藜上其他的鐵葉子是什麼形狀,他們都不知道。」
銀花娘嘆道:「他們終生都在打造這一片鐵葉子,到後來自然熟能生巧,越造越好,這也難怪唐家的暗器別人始終都趕不上了。」
唐琳微微一笑,道:「這樣還有個好處,還就是他們下工時,就可以和平常人一樣生活,用不著擔心別人來把他們架走,也用不著再受監視。」
銀花娘瞧著那一排石屋,道:「這裡面的人呢?」
唐琳道:「只有這裡面的人,是知道暗器製作秘密的,因為一片片葉子打成後,就集中送到他們那裡去,再由他們拼在一起。」
銀花娘道:「他們難道不會漏秘密麼?」
唐琳笑道:「這些人都是已退休的老人,而且大多是孤家寡人一個,才自願來做這種事的,只因他們一做這種事,終生就不能再走出這山洞一步。」
銀花娘嘆了口氣,道:「難怪他們工作得這麼專心,原來他們已將生命都貢獻給暗器了,能做出一件完美的暗器來,使唐家的光榮歷史保持不墜,就是他們最大的快樂。」
只聽唐守清介面笑道:「姑娘說的不錯,這些老人家的生活雖然寂寞,但只要能使唐家聲名保持不墜,唐家的人是什麼苦都能吃的。」唐琳卻忽然道:「你們在這裡聊聊,我過去看一個人。」唐守清皺眉道:「四妹,你莫忘了……」他似待咀止,但這時唐琳已躍過溫泉,走得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