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佩玉道:「我是……不是……不是……」
林黛羽聽得更怒更恨,大叫道:「你這瘋子,你既喜歡她,為何不去尋她。」
俞佩玉道:「我喜歡你,你……你是我妻子。」
林黛羽怒罵道:「放屁,誰是你妻子。」
金燕子卻已在外面放聲痛哭起來。
這情況的複雜,簡直誰也想像不到,誰也描釵不出,這三個人關係本已微妙,愛恨本已糾纏不清。
造物卻又偏偏在這最難堪的時候,最難堪的情況下,將這三個關係最複雜的人安排到一起。
若是仔細去想,就知道世上委實沒有比這更瘋狂,更荒唐,更離奇,更不可思議的事了。
而這所有的事,竟都是個死人造成的,石棺中那銷魂娘子的豔,嘴角豈非猶帶著微笑。
金燕子痛哭著,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為何要哭,與其說她悲痛、失望,倒不如說她自覺受了侮辱。
突然間,林黛羽傳出了一聲驚呼,這一聲驚呼就像是一根針,直刺了金燕子的心裡去。
她知道林黛羽終於已被俞佩玉捉住。
然後便是掙扎聲、怒罵聲、呻吟聲、喘息聲,拳頭擊打胸膛聲,突然又有「噗」的一聲。
於是金燕子就什麼聲音都聽不到了。
這無聲的寂靜,竟比什麼聲音都要令金燕子難受,她想要哭的聲音更響些,卻連哭都已哭不出來。
也不知過了多久,突然一陣腳步聲傳了過來。
金燕子心裡一喜:「莫非是俞佩玉來救我了?」她本不是心胸狹小的人,恨一個人總是恨不長的。
誰知這腳步聲竟非來自裡面,而是自洞外傳來的。
那銷魂娘子在世時,想是要將這洞穴裡裡外外,每件事都聽得清清楚楚,是以便將傳聲的裝置,造得分外靈敏。
只見一個女子嬌笑道:「巧手三郎,果然是名不虛傳,我若不是將你請來,只怕真的一輩子也休想走到這裡。」
這聲音雖然微帶嘶啞,但卻又甜又膩,說話的人,像是隨時隨地都在向人撒嬌發嗲似的。
另一個男人語聲大笑道:「這倒不是我要在你面前吹噓,除了我大哥、二哥和我之外,別的人要想好生生走到這裡,只怕難得很。」
那女子嬌笑道:「你這麼能幹的男人,想必有許多女孩子喜歡的,卻怎會到現在還未成家,倒真是奇怪得很。」
那巧手三郎嘻嘻笑道:「我是在等你呀。」
兩人嘻嘻哈哈,居然打情罵悄起來,若是俞佩玉在這裡,早已聽出這女子便是那一怒出走的銀花娘。
但金燕子卻不知道這兩人是誰,只覺他們討厭得很,而自己卻偏偏不能動彈,想躲都躲不了。
金燕子不覺又是吃驚,又是著急,只望那銀光老人真的已將機關徹底破壞,叫這兩人進不來。
只聽那巧手三郎突然「咦」了一聲,頓住笑聲,道:「這門上機簧樞紐外的石壁,怎地竟被人用利劍挖了個洞,而旦還將機關用鐵片卡住了,難道是怕人從裡面走出來麼?」
銀花娘也訝然道:「裡面怎會有人走出來。這裡的秘密,我爹爹只告訴了我姐妹三人,並沒有別人知道呀。」
巧手三郎道:「這秘密必已漏,此地也必定有人來過,能來到這裡的人,必非庸手,我看咱們不如……」
銀花娘嬌笑截口道:「來的人縱非庸手,但「如意堂」的三少爺,也不會怕他的,是麼?」
巧手三郎大笑,道:「我怎會怕他……我什麼都不怕,我只怕你,你若再得到銷魂娘子的幾手功夫,我可更要招架不住了。」
銀花娘吃吃笑道:「我要學銷魂娘子的功夫,也是為了侍候你呀。」
笑聲中,「格」的一響,門戶已開了。
一個身穿淡綠衣衫,手裡拿著雙分水峨媚刺的少年,「嗖」地竄了進來,身手看來竟是十分矯健。
他面色慘白,鷹鼻削腮,看來一副酒色過度的模樣,但眼睛倒還有神,目光四下一轉,就盯在金燕子身上。
金燕子的大眼睛也瞪著他,卻不說話。
巧手三郎突然笑道:「你瞧,這裡果然有人進來,而且還是個模樣蠻致的小妞兒哩,但卻不知被誰點住了穴道了。」
銀花娘歡呼著走了進來,居然穿了件規規矩矩的衣裳,但那雙眼睛,還是一點也不規矩,眼皮一轉道:「點她穴道的人,怎地不見了?」
巧手三郎走過去,腳尖在金燕子身上輕輕一點,也說不出有多輕薄,可恨金燕子簡直要氣瘋了。
這巧手三郎卻嘻嘻笑道:「小泵娘,是誰點了你穴道的呀,這人實在太不懂憐香惜玉,你告訴我,他到那裡去了?我替你出氣。」
銀花娘吃吃笑道:「好妹子,你就快告訴他吧,咱們這位三郎,天生的多情種子,瞧見漂亮的女孩子受了欺負,他比誰都生氣。」
巧手三郎大笑道:「這話怎地有些醋味。」
銀花娘伸手勾住他脖子,道:「我不喜歡你,會吃醋麼?」
巧手三郎骨頭都酥了,笑道:「我有了你,怎會還瞧得上別人,你那兩條腿……」
話未說完,突然倒下去,連一聲慘呼還未發出,就已斷氣,臉上還帶著笑容,連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死的。
金燕子也想不到有這變化,也不覺嚇呆了。
銀花娘卻連眼睛都沒有眨一眨,瞧著金燕子笑道:「這樣的男人,瞧見女人就想佔便宜,死了也不冤,但我若不是為了你,還真有點捨不得殺他哩。」
金燕子睜大眼睛,道:「你為了我?」
銀花娘柔聲道:「好姐姐,你雖不認得我,但我一瞧你這身衣服,可就認出你了,你就是名滿江湖的女俠金燕子,是麼?」
金燕子道:「你是誰?」
銀花娘嘆了口氣,幽幽道:「我是個孤苦伶仃的女孩子……」
金燕子大笑道:「你有父親,又有姐妹,怎可算是孤苦伶仃?」
銀花娘眼珠子一轉,眼淚像是立刻就要流下來了,垂首道:「我雖有父母姐妹,但他們……他們卻都討厭我,我既不會討他們的歡喜,又沒有他們那麼心狠手辣。」
金燕子瞧她這副模樣,心已有些軟了,但還是大聲道:「瞧你方才殺過人,難道還不算心狠手辣麼?」
銀花娘顫聲道:「你可知道,我為了要他帶我到這裡來,受了他多少欺負,我若不殺了他,一輩子就都要受他的凌侮。」
她突然撲在金燕子身上,痛哭道:「好姐姐,你說,這能怪我麼?」
金燕子心更軟了,嘆了口氣,道:「不錯,這實在不能怪你,世上有些男人,的確是該殺的。」
她直在想不出這少女有騙她的理由,這少女若是對她有惡意,豈非早已司以一刀將她殺了。
卻不知銀花娘的心機,她簡直一輩子也休想猜得到。
她雖然也有些江湖經驗,但和銀花娘一比,簡直就像小阿子似的,銀花娘就算將她賣了,她還不知是怎麼回事呢?
這時銀花娘早已解開了她的穴道,嫣然笑道:「想不到這位姐姐你竟能諒解我,我不知有多麼感激你。」
金燕子嘆道:「你救了我,我該感激你才是。」
銀花娘垂下了頭,忽然道:「我心裡有句話,不知該不該說。」
金燕子道:「你為何不說?」
銀花娘垂著頭,幽幽道:「我孤苦伶仃,不知道你肯不肯收我這個妹妹。」
金燕子怔了怔,失聲道:「我們不是剛認識麼。」
她話未說完,銀花娘眼淚已流了下來,道:「我自己的親姐姐都不肯要我了,別人又怎麼會要我,我……我真傻,我……我……」
說著說著,又痛哭起來。
金燕子忍不住摟住了她,柔聲道:「好妹妹,誰說我不肯要你,但……你總該先告訴叫什麼名字呀。」
銀花娘展顏一笑,道:「我真糊塗……好姐姐,請受妹子花銀鳳一拜。」
她居然真的拜倒在地。
金燕子趕緊扶起了她,笑道:「我是金燕子,你是銀鳳凰,看來倒真像是天生的姐妹。」
其實她自己也是孤身飄泊,沒有親人,如今突然收了個這麼美麗的妹妹,心裡也不覺甚是歡喜。
她卻不知她這妹並非「鳳凰」,而是隻「母狼」,隨時隨地,都可能將她吃下肚子去的。
但銀花娘卻為何要如此巴結金燕子?為何要與金燕子結拜呢?她心裡究竟在打什麼主意?
這除了她自己外,只怕誰也不知道。
※※※
銀花娘在石室中東張西望,像是開心得很,絕口不問金燕子是怎麼到這裡來的?是被誰點了穴道。
金燕子自己卻忍不住道:「這裡的珍寶,雖已有不少,但銷魂娘子的真正寶藏,卻還在裡面呢。」
銀花娘張大眼睛,道:「這裡面還有屋子?」她其實早已算定這裡面還有屋子,否則點了金燕子穴道的那人又到那裡去了。
金燕子沉聲道:「你跟著我來,卻千萬要小心,無論見著什麼人,什麼事,都莫要多嘴,你能聽我的話麼?」
銀花娘笑道:「妹子不聽姐姐的話,聽誰的話。」
金燕子一笑,又扳下個鐵箱蓋,叩起頭來,她想不出別的主意,自然只有照方抓藥,還是用那老法子。
銀花娘靜靜的瞪著,心裡雖奇怪,卻絕不多嘴,什麼時候該說話,什麼時候不該說話,她分得比誰都清楚。
只見那蒲團果然又滑了進去,銀花娘瞧得也不免暗暗一驚,卻聽得金燕子在裡面竟已失聲驚呼了起來。
俞佩玉與林黛羽,竟已不見了。
銀花娘趕緊跟著掠進去,瞧見裡面的珠光寶氣,她又是驚奇,又是歡喜,金燕子卻只呆呆的站著,不住喃喃道:「他們怎地不見了?」
銀花娘忍不住問道:「誰不見了?」
金燕子也不答話,繞過那巨大的石棺,突然瞧見石棺後,竟又多了個地洞,石櫃裡的藥瓶,也又被壓碎了兩個。
她雖然天真明朗,不憧人心之奸詐,但卻絕非笨人:心念轉了轉,又猜出這裡面方才發生過什麼事。
俞佩玉捉到了林黛羽,兩人掙扎著跌倒,林黛羽又壓破了藥瓶,自己也已吸入了催情之藥。
所以,她便也不再掙扎反抗了。
但兩人掙扎時,無心中又觸動了處機關,現出了那地洞,兩人神智俱已暈過,竟不覺全都掉了下去。
地洞裡黑黝黝的,下面也不如是什麼地方。
金燕子又是擔心,又是著急,突然道:「你在這裡等著,我下去瞧瞧。」
銀花娘瞟了那石櫃裡的絹冊與藥瓶一眼,道:「你可千萬要小心才是,我好容易有個姐姐,可不願意……」
金燕子截口笑道:「你放心,姐姐死不了的。」
她試探著爬入那地洞,才發覺這地洞竟是個斜坡,就好像滑梯似的,她索性閉起眼睛,滑了下去。
等她張開眼睛,又不禁驚撥出聲來。
這地洞下,才是真正的「行樂之宮」所在地。
※※※
這是個廣大的石洞,似乎並未經人工改造,絢麗的珠光,映著千奇百怪的鐘乳,天工之巧,更勝人間。
鍾乳下,奇石旁,是一張張柔軟的錦榻,錦榻旁有一張張形式奇妙的低幾,低几上還留有玉盞金樽。
金燕子落下來的地方,是個極大的水池,只不過此刻水已乾枯,卻更顯得池邊雕塑之淫巧。
此刻,這石洞中雖然靜寂無聲,但當年卻想必充滿了極樂的歡笑,此刻,錦墊上雖已無人,昔年卻想必都坐著英俊的少年.美麗的少女,玉盞中裝的想必是天下珍饈,金盃中盛的想必是美酒。
一個人自上面滑下來,滑入這溫暖的水池中,瞧見四面的「美景」,那豈非真的是一跤跌入溫柔鄉里,一步登天了。
但金燕子卻還是瞧不見俞佩玉和林黛羽。
她四面走了一轉,才發現一根巨大的鐘乳後,隱隱有天光傳入,出口竟在這裡,俞佩玉竟已走了。
俞佩玉明知她被點了穴道,被困在石室中,竟還是不顧而去,金燕子木立在出口前,眼淚不覺流下面頰。
只聽銀花娘喚邁:「姐姐,你沒事麼?」
金燕子忍住滿肚辛酸,道:「現在已沒有事了,你下來吧。」
她擦乾了臉上淚痕,決定將這一日的遭遇,當做場噩夢,以後再也不去想它,再也不去想俞佩玉。
她卻未想到,林黛羽已將俞佩玉恨之入骨,怎會和俞佩玉一起走呢?這一段糾纏不清的情怨,又豈是如此容易便能解決的?
※※※
山洞外,初升的陽光,正映照著輝煌的大地,不知名的山花,在溫軟的微風中,吐露著香氣。
銀花娘正忙著將洞中的藏寶,一箱箱運出來。
金燕子幽幽嘆道:「你瞧,那花朵上的露珠,世上又有什麼珍珠能比它更美麗。」
銀花娘笑道:「但珍珠卻能令咱們過人人都慕的生活,也可換得別人的服從與尊敬,露珠又怎麼有它的魔力。」
金燕子凝注著天畔的雲,道:「但你卻也莫要忘記,這世上也有珍珠換不來的東西。」
銀花娘吃吃笑道:「大姐你莫非有什麼傷心事?」
金燕子嘆了口氣,不再說話。
銀花娘道:「大姐你等等我,我馬上就回來。」
她突然飛奔而去,金燕子果然痴痴的等著她,不到半個時辰,她已僱來了三輛大車,還帶來了兩匹馬。
那三個趕車的瞪大了眼睛,滿臉驚奇之色,幫著銀花娘將一隻只鐵箱搬上車,但卻沒有一個開口問話。
只要是男人,銀花娘就有本事令他服服貼貼的。
一道深溪,自山坡上蜿蜒流下來。
金燕子騎在馬上,沿溪而行,走了沒多遠,突然發現溪水中有條白布,卷在石頭上,還未被流水沖走。
她忍不住躍下馬,用樹枝挑起那白布,汙髒的白布上,還帶著斑斑血跡,顯然就是包在俞佩玉頭上的。
俞佩玉顯然在這溪水旁停留了一陣,解下這白布,洗了洗臉,也許還在溪水中照了照自己的容貌。
他瞧見自己受了傷的臉,心裡是什麼感覺呢?
那時林黛羽又在那裡?難道就在旁邊瞧著他麼?
她難道已不再恨他?已承認他就是自己未來的丈夫?這俞佩玉,難道和那俞佩玉本是同一個人?
但那俞佩玉豈非明明已死了麼?明明有許多人親眼瞧見過他的身,那難道還會是假的。
金燕子狠狠的甩下這白布,又躍上了馬,暗暗咬著牙:「我已決定不再想他?為何又要想他?」
銀花娘像是什麼都沒有瞧見,也不去問金燕子,金燕子卻也不去問她,這一行車馬究竟要去那裡。
車馬向西南而行,似奔蜀中。
這條路上的江湖朋友並不少,有的遠遠瞧見金燕子那一身金光閃閃的衣服,就趕快繞道而行,最多也不過遠遠打個招呼,走了一天,路上至少有四十個人是認識金燕子的,卻沒有一個人敢過來說話。
金燕子有時真想問問他們,有沒有看見一個臉上受傷的少年,和一個少女同行,但卻又咬了咬牙忍住了。
銀花娘忍不住笑道:「有大姐同行真是方便,否則咱們兩個女人,帶著三輛大車,趕路不惹上麻煩才怪呢。」
話猶未了,突見一人從後面躍馬趕了上來。
馬上人錦衣玉面,神采飛揚,一柄鑲滿珠玉的短刀,斜斜插在腰帶上,卻正是那神刀公子。
金燕子瞧了一眼,立刻扭轉頭,就好像不認得他似的,神刀公子瞧見她,卻是滿心歡喜,又忍不住埋怨道:「燕妹,你怎地不告而別,害我找得你好苦。」
金燕子寒著臉道:「誰要你找我的?」
神刀公子怔了怔,道:「我……我不找你找誰?」
金燕子笑冷道:「我管你找誰,天下的人,你誰都可以去找,為何定要來找我」反手一鞭,抽在馬腹上,遠遠走了開去。
神刀公子想不到她突然對自己比以前更冷淡十倍,滿心歡喜,宛如被一桶冷水當頭淋下,竟呆在那裡。
銀花娘眼波一轉,卻馳馬到他身旁,悄聲道:「這兩天我姐姐心情不好,有什麼話,你不會等等再說。」
神刀公子又怔了怔,道:「你姐姐?」
銀花娘笑道:「怎麼,你不願意有我這樣個妹妹麼?」
神刀公子這才瞧清了她,瞧清了她臉上那媚到骨子裡去的媚笑,瞧清了那一雙勾魂奪魄的眼波。
他突然間像是變得痴了,竟說不出話。
銀花娘悄悄在他腰上擰了擰,嬌笑道:「你若想做我的姐夫,就該趕緊拍拍我馬屁,乖乖的聽我的話。」
嬌笑著打馬向前,突又回眸一笑,道:「你還不跟我來麼?」
神刀公子果然乖乖的跟了過去,滿心懊惱突然無影無蹤,到了正午,一行人在岳家寺鎮上打尖。
銀花娘叫了桌酒菜,硬拉著金燕子和神刀公子坐在一起,暗暗悄悄的說著話,吃吃的嬌笑。
這多情的神刀公子,竟像是已忘了金燕子,銀花娘在笑,他就笑,銀花娘眼波一轉,他一口菜幾乎吃到鼻子裡。
銀花娘突然拔出了他腰胖的刀,嬌笑道:「果然不愧是神刀公子,佩的果然是口寶刀。」
神刀公子忍不住得意起來,大聲笑道:「你可知道,江湖中已有多少名家的刀劍,斷在我這柄寶刀下。」
銀花娘似有意,似無意,抓住了他的手,撒嬌道:「你快說,到底有多少呀?」
神刀公子睥睨作態,道:「少說已有七八十柄了。」
銀花娘眼波凝住他,像是不勝慕,又像是不勝崇拜,一隻手更緊握著神刀公子的手,不肯放鬆,媚笑道:「有你這樣的人在旁邊,我真什麼都不怕了。」
神刀公子一顆心直跳,簡直已不知如何是好。
金燕子雖然從未將他放在心上,但瞧見他這副失魂落魄的模樣,火氣也不知從那裡冒了出來。
世上沒有一個女孩子,能眼看著自己的裙下之臣,當著自己的面,投向另一個女孩子的。
她喜不喜歡這男子是另一回事,但卻絕不能忍受這男子丟她的人,金燕子終於忍不住推杯而起,掉首走了出去。
神刀公子終於也發覺不對了,突然搭訕著笑道:「你可記得那俞佩玉麼?」
「俞佩玉」這三個字,就像是個鉤子,一下就鉤住了金燕子的腳,無論如何再也走不出半步。
她停在門口,直等到心跳漸漸平復,才冷冷道:「俞佩玉豈非已死了?」
神刀公子道:「死了一個,又出來一個。」
金燕子手扶著門,雖然拚命想裝出淡漠的樣子,但自己也知道自己臉上的神情是瞞不了人的。
她不敢回頭,自己也沒有瞧見銀花娘聽見「俞佩玉」這名字後,面上神情比她的變化更大。
她沒有說話,銀花娘已大聲道:「這兩個俞佩玉,你難道全都認得?」
神刀公子冷笑道:「這兩個人我倒全都見過,但我又怎會認得這種人。」
銀花娘眼波一轉,笑道:「聽說死了的那俞佩玉,乃是當今天下武林盟主的公子,不但模樣生得英俊,脾氣也溫柔得很,卻不知這活著的俞佩玉可比得上他。」
神刀公子臉已氣得發紅,冷笑道:「若論模樣,死了的那俞佩玉再也比不上活著的這人英俊,若論脾氣之溫柔,兩人更是差得多。」
他故意將「死俞佩玉」說得一文不值,卻不知金燕子此時已將全心全意都轉到這「活的俞佩玉」身上,更做夢也想不到這兩人原來本是一人。
金燕子咯咯笑道:「這俞佩玉難道也是個美男子。」
神刀公子眼睛盱著金燕子的背影,大聲道:「這俞佩玉倒當真不愧是個美男子,臉上雖然不知被誰劃了一條刀疤,但還是比那死了的俞佩玉強得多。」
他這話本是說來氣金燕子的,誰知卻將銀花娘氣得怔在那裡,話也說不出,笑也笑不起來。
金燕子心裡反而又驚又喜,喃喃道:「原來這俞佩玉和那俞佩玉並非同一個人,也並非林黛羽未來的丈夫,原來他臉上受的傷並不重,並未變得十分醜怪。」
神刀公子忍不住大聲道:「你在說什麼?」
金燕子淡淡道:「我心裡本有幾件想不通的事,多謝你告訴了我。」
神刀公子道:「我聽不憧你的意思。」
金燕子道:「聽不憧最好。」
銀花娘忽然又笑道:「你是在那裡瞧見他的?我們也真想瞧瞧他。」
神刀公子吐出口氣,道:「前天晚上,我就瞧見過他一次,那時我雖還不知道他也叫俞佩玉,也未留意他,卻認得跟他走在一起的那女子。」
銀花娘瞪大了眼睛,變色道:「只有一個女子跟著他?」
神刀公子冷笑道:「一個還不夠麼?」
銀花娘恨恨道:「好個小賤人,竟將老大也甩開了,一個人纏住他……」她自然一心以為這女子必是鐵花娘。
誰知神刀公子笑笑又道:「說來倒也好笑,這女子本來是那俞佩玉的未過門妻子,那俞佩玉死了,還未多久,她竟又跟上個俞佩玉……」
銀花娘怔了怔,道:「你說的這女子到底是誰呀?」
神刀公子道:「自然就是「菱花劍」的女兒林黛羽,你以為是誰?」
銀花娘突然大笑起來,道:「妙極妙極,原來他又換了個姓林的,這人倒真是個風流種子。」她想到鐵花娘也被俞佩玉甩了,不禁越笑越開心。
神刀公子也不知她為何如此好笑,只覺得她笑起來實在可愛已極,痴痴地瞧了半晌,才接著道:「那時我瞧見林黛羽非但沒有戴孝,反而又和別的男人在一起,心裡只道這女子原來是個假正經,外表看來雖然冷看冰霜,好像神聖不可侵犯的樣子,其實卻原來是個水性楊花的蕩婦。」
銀花娘吃吃笑道:「和男人走在一齊,未必就是蕩婦呀,我此刻不也正和你走在一起麼?」
神刀公子眼睛都眯起來了,又想去摸她的手,痴痴笑道:「你和我自然不是……」
突聽金燕子大聲道:「後來怎樣?你為何不接著說下去。」
神刀公子乾咳一聲,坐正身子,道:「後來我們投宿到一家客棧,我見到他們竟走進一間屋子。」
金燕子冷笑道:「原來你是一直尾隨著他們的。」
銀花娘咯咯笑道:「你跟著人家,是存的什麼心呢?難道只想偷看人家的……的好事?還是自己也想分一杯羹呢?」
神刀公子連脖子都紅了,大聲道:「我豈是那樣的人,只不過這裡總共只有那一家客棧,我不去那家客棧難道睡在路上不成?」
銀花娘笑道:「你別生氣,其實男人瞧見水性楊花的女子時,自己總覺得自己若不去沾沾邊,那簡直是太吃虧了,我本來以為天下的男人都是差不多的,又怎知道你……你和別的男人全都不同呢。」
神刀公子就算有些惱羞成怒,聽到這樣的話,也完全沒脾氣了。
銀花娘眼珠一轉,悄笑著又道:「但你夜來還是去偷偷瞧了瞧人家,是麼?」
神刀公子趕緊大聲道:「我怎會去偷看那種人,只不過我住的屋子本在他們隔壁,到了半夜時,他們那屋子裡突然大吵大鬧了起來。」
金燕子到這時才忍不住必過了頭,道:「他們吵些什麼?」
神刀公子道:「我見著他們時,林黛羽似有重病在身,連路都走不動了,那俞佩玉就像捧寶貝似的捧著她,也不管別人見了肉不肉麻,我若不知他們的底細,只怕還要當他們是對恩愛夫婦,聽見他們突然吵鬧起來,也不覺大是奇怪。」
銀花娘笑道:「所以你就忍不住想去瞧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