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生而復死

名劍風流 古龍 第2頁,共2頁

俞佩玉文武俱通,一眼便看出詞意中滿含著相思悲恨之意,顯然是女子以詩詞寄意,將相思向情人傾訴。

那蠟像身材瘦小,容貌詭異,像這樣的人,難道也會是個風流種子,難道也會有少女對他這般愛慕。

俞佩玉苦笑著搖了搖頭,放下書,突然瞧見床下露出了一角錦囊,他又忍不住拾了起來,錦囊中,落下了一方玉佩,玉質溫良,雕刻細緻,正面陽文刻的是「先天無極」,背面陰文竟是個「俞」字。

這玉佩赫然竟是俞佩玉家族中的珍藏。

俞家的珍藏,竟會在這裡出現,這豈非更不可思議。

俞佩玉怔了許久,又瞧見那錦囊上繡著個女子的肖像,明眸如水,容華絕代,赫然竟是姬夫人。

繡像旁還有兩行字。

「常伴君側,永勿相棄。媚娘自繡」這「媚娘」兩字,自然就是姬夫人的閨名,針繡雖和筆寫有些不同,但字跡卻顯然和那詩詞同出一人。

她嫁了姬葬花這樣的人,深閨自然難免寂寞,是以便將一縷情絲,拋在別人身上,而她的物件,竟是俞家的人。

俞佩玉怔在那裡,姬夫人的語聲似又在她耳邊響起。

「……以前有一個姓俞的,殺了我一個很親近的人,在我的感覺中,姓俞的都不是好人。」

姬夫人痛恨姓俞的,想來並不是因為姓俞的殺了她的親人,而是因為那姓俞的刺傷了她的心。

那姓俞的想必正和俞佩玉現在一樣,遭受著危機,是以姬夫人便將他藏在這密窟裡那時姬葬花的爹爹自然早已死了,他生前只怕再也想不到自己用來騙人的密窟,竟被他媳婦用來藏匿情人。

姬夫人也許早就和那姓俞的相識,也許是見他在危難中而生出了情意,總之,他想來並未珍惜這番情意,終於將她拋棄,獨自而去。

「……人間那有光明的月夜;除非在夢裡找尋……」

「他」走了之後,姬夫人在人間已永無歡樂,唯有在夢中去尋找安慰,是以她終日痴痴迷迷,只因她已傷透了心。

俞佩玉瞧著錦囊中美靨如花的姬夫人,再想到此刻那幽靈般的姬夫人,暗中也不禁為之嘆息。

但他卻再也想不出那「姓俞的」是誰?那算來該是他的長輩又自然絕不會是他的父親,他也想不出有別的人。

這一段充滿了悽豔與神秘的往事,除了姬夫人和「他」自己之外,只怕誰也不知道詳情。

俞佩玉長嘆一聲,喃喃道:「想來他最後必定背棄了姬夫人,獨自悄然走了……但他卻又是從那裡走了?這地道莫非另有出口。」

想到這裡,俞佩玉不覺精神一振,立刻將一切別的事全都拋開,拿起銅燈,向那黝深的地道走。

※※※

過去地道窄小曲折,而且十分漫長。

「這一片地底下,幾乎已全都是他親手殺死的體……」俞佩玉想起姬靈風的話,掌心不覺又沁出了冷汗。

但跑道里並沒有體,俞佩玉終於走到盡頭。

他尋找了盞茶時分,終於找著了樞紐所在。

一片石板,緩緩移動開來。

外面已有光亮射入,俞佩玉大喜之下,拋卻銅燈鑽了出去……突然,一雙手伸過來扼住他的脖子。

雙手冷得像冰。

只聽一人咯咯笑道:「你終於回來了,我就知道你會回來的。」

俞佩玉心膽皆喪,猛抬頭,便瞧見抱住他的竟是姬夫人,而這地道的出口外,竟是姬夫人的閨房。

姬夫人整個人都撲在他身上,淚流滿面,顫聲道:「你好狠的心,走了也不告訴我一聲,害得我日日夜夜的想著你,恨不得殺了你……但現在你既已回來,我還是原諒了你。」

俞佩玉陰錯陽差,回到這裡,又被人錯認為是她薄倖的情人,他心裡也不知是該哭還是該笑,嘆息道:「姬夫人,你錯了,我並不是你想的那人,你放開我吧。」

姬夫人緊緊抱著他,也是又哭又笑,道:「你好狠的心,到現在還要騙我,但你再也騙不了我了,我再也不會放開你,永遠不會再讓你悄悄溜走。」

俞佩玉正急得滿頭大汗,突然發現姬靈風也站在一旁,大喜道:「姬姑娘」你總該知道我是誰的吧?」

姬靈風冷冷的瞧著他,突然笑道:「我自然知道你是誰,你就是娘日夜想著的人。j俞佩玉大駭道:「你……你為何要如此害我?」

姬靈風淡淡笑道:「你讓娘苦了這麼多年,也該讓她開心開心了。」

俞佩玉驚極駭極,汗透重衣,他想要掙扎,怎奈那姬夫人死命將他抱著,他竟掙不脫。

姬夫人痴笑著將他按到床上坐下,拉著他的手道:「這些年你好麼?你可知道我是多麼想你。」

俞佩玉道:「我……我不……」

姬夫人不等他說話,又搶著道:「我知道你必定累了,不願意說話,但我們久別重逢,我賞在太開心……靈風你還不將我為他準備的酒拿來,讓我慶祝慶祝。」

姬靈風果然盈盈走了出去,拿回來一隻形式奇古的酒樽,兩隻玉,姬夫人斟滿了一,送到他面前,媚笑道:「許久以來,我都未如此開心過,這杯酒你總該喝吧。」

燈光下,只見她面靨嫣紅,似又恢復了昔日的媚態。

俞佩玉知道自己此刻縱然百般解說,也是無用的了,只有靜觀待變,於是嘆息著接過酒杯一飲而盡。

姬夫人悠悠道:「這樣才是,你可記得,以前我們在一起喝酒的時候,你曾經對我說,永遠也不會離開的,你記得麼?」

俞佩玉苦笑道:「我……我……」

姬夫人盈盈站了起來,瞧著地道:「你以前雖在說謊,但喝下這杯酒後,就再也不會說謊了。」

俞佩玉一驚,但覺一股寒氣自丹田直衝上來,四肢立刻冷得發抖,眼前也冒出金星,不由大駭道:「這酒中有毒?」

姬夫人咯咯笑道:「這杯酒叫斷腸酒,你喝了這杯酒,就再也不能悄悄溜走了。」

俞佩玉跳起來,駭極呼道:「但那不是我,不是我……」

呼聲未了,已跌到地上,眼前已是一片模糊。

姬夫人瞧著他倒下去,笑聲漸漸停頓,眼淚卻不停的流了出來,緩緩蹲下身子,撫著他的頭髮,喃喃道:「我還記得他第一次從這它道里鑽出來的時候,那時我正在換衣服,他瞧見我又是吃驚,又是憤怒,但他卻又是生得那麼英俊,就站在這裡笑嘻嘻的瞧著我,他那雙眼睛……那雙眼睛竟便我沒法子向他出手。」

她做夢似的喃喃自語著,往事的甜蜜與痛苦,都已回到她心中,她終於又在夢中尋著了那光明的月夜。

姬靈風淡淡的瞧著她,緩緩道:「你那時想必就一定很寂寞。」

姬夫人幽幽道:「嫁給了那樣的丈夫,那個女人不寂寞,寂寞……就是那該死的寂寞,才會使我上了他的當。」

姬靈風道:「但他總算對你不錯,是麼?」

姬夫人眼睛裡發出了光,展顏笑道:「他對我的確不錯,我一生中從未有過那麼幸福的日子,就算我見不著他時,只要想到他,我心裡也是甜甜的。」

姬靈風道:「就因為你們在一起太幸福,所以他走了,你更痛苦。」

姬夫人一雙手痙攣了起來,嘶聲道:「不錯,我痛苦,我恨他,我恨他……」

她手指漸漸放鬆,又輕撫著俞佩玉的頭髮,道:「但現在我卻已不再恨他了,現在,他已完完全全屬於我,永遠沒有一個人再能從我身旁將他搶走。」

姬靈風冷冷道:「只可惜你現在殺死的這人,並不是以前的「他」。」

姬夫人瘋狂般笑道:「你騙找,你也想騙我,除了「他」之外,還有誰會從這地道中出來。」

姬靈風緩緩道:「這地道雖然秘密,但昔日你的「他」既然能發現這秘密,現在躺在你身旁的這人也就能發現,只因他們都是俞家的人,他們都瞭解太極圖的秘密。」

姬夫人笑聲頓住,大聲道:「住口!住口……」

姬靈風也不理他,冷笑著接道:「其實你也明知道這人並不是「他」,但你卻故意要將這人當做「他」,你自己騙了自己,只因唯有這樣你才能自痛苦中解脫。」

姬夫人突然孩子般痛哭起來,整個人撲在地上,嘶聲道:「你為什麼要揭破我的夢?你為什麼要找痛苦?」

姬靈風面色木然,冷冷道:「你只知道我令你痛苦,卻不知你早已令我們痛苦了,你令我們一生下來就活在痛苦中,靈燕可以藉著幻想來逃避痛苦,而我……我……我恨你!」她冷漠的雙目泛起了淚珠。

姬夫人突然發狂般舉起俞佩玉,吼道:「你不是他,你不是他,你既然不是他,為何要來……」她狂吼著,將俞佩玉從地上拖了出去。

姬靈風霍然轉身,拉開了門,站在走廊上,高聲道:「俞佩玉已死了,你們還不趕緊來瞧瞧。」

她呼聲也冷得像冰,這冰冷高亢的呼聲,隨著夜風傳送了出去,黑暗中立刻掠過來許多條人影。

當先掠來的一人,自然便是崑崙白鶴,他指著窗裡透出的燈光,尋著俞佩玉的身,伸手摸了摸,長身而起,沉聲道:「不錯,俞佩玉已死了。」

點蒼弟子頓足道:「只恨我等竟不能手誅此賊。」

白鶴道人厲聲道:「他生前我等不能手誅此獠,死後也得鞭殺其……」

喝聲中,長劍已出鞘,劍光一閃,竟向俞佩玉的體刺了過去。

突聽「當」的一響,那直刺而下的劍光,突然有虹般沖天飛起,姬葬花已笑嘻嘻站在俞佩玉體前。

白鶴道人掌中劍,竟是被他震飛的,吃驚道:「姬莊主,你這是做什麼?」

姬葬花悠悠道:「出家人怎可如此殘忍,鞭這種事,是萬萬做不得的。」

白鶴道人怔了怔,冷笑道:「姬莊主何時變得慈悲起來?」

姬葬花眼睛一瞪,怒道:「我什麼時候不慈悲?」

殺人莊主居然自稱慈悲,白鶴道人雖覺又好氣,又好笑,但想到他方才彈指震劍的功力,笑既笑不出,氣也餒了,躬身道:「莊主請恕弟子失言……非是弟子不知慈悲,實因這俞佩玉委實罪大惡極,既令他如此死了,實不足以贖其罪。」

姬葬花道:「無論他生前有多大的罪,只要死了,便可一筆勾消,世上唯有死人才是最完美的,活著的人都該對死人分外尊敬。」

這番話說的更是令人哭笑不得,白鶴道人苦笑道:「他人既已死了,莊主又何苦為他勞心。」

姬葬花正色道:「在我這殺人莊中,唯有死人才真正是我的貴客,我本該特別照顧才是,至於活著的人,你無論對他怎樣,都沒關係。」

白鶴道人目光一轉,道:「既是如此,弟子只有遵命,但此人生前已入崑崙門下,他的體,莊主總該讓弟子們帶走才是,弟子則擔保絕不……」

姬葬花不等他話說完,已急忙搖手道:「無論他是那一門那一派的弟子,只要他死在我殺人莊中,體就是屬於我的,誰若想將我的體搶走,我和他拚命。」

他雙目圓睜,滿臉通紅,生像是在和別人爭奪什麼寶藏似的,點蒼、崑崙弟子面面相覷,白鶴道人終於嘆道:「無論如何,俞佩玉總已死了,我等總算已有了交代,不如就遵莊主之命放過他吧。」

姬靈風站在走廊上,冷眼旁觀,這一切事似乎都早已在她的意料之中,她絲毫不覺得驚奇。

只見姬葬花像是寶貝似的捧起了俞佩玉的體,連竄帶跳,飛躍而去,白鶴道人像是想說什麼,但瞧了姬葬花一眼,終於只是狠狠跺了跺腳,大步而去,只走出數丈外,方自恨聲道:「這殺人莊裡都是不可理喻的瘋子,咱們快走,走得越快越好。」

※※※

姬葬花躍入林中,才將俞佩玉的體輕輕放了下來,又替他擦乾淨臉上的灰塵,拉平了衣裳。

他輕手輕腳,小心翼翼,像是生怕弄痛了俞佩玉似的,世上只怕再也不會有人對個體如此溫柔的了。

然後,他便自樹叢中尋出把鏟子,開始挖土,他目中滿含著瘋狂的喜悅,口中卻喃喃嘆道:「可憐的孩子,你年紀輕輕就死了,實在可惜得很,這隻怪你不肯聽我的話,否則又怎會被那妖婦毒死。」

突聽一人冷冷道:「他若聽你的話,只怕死得更慘了。」

星光下,飄飄站著條人影,正是姬靈風。

姬葬花跳了起來,胸頓腳,大叫道:「你又來了,你又來了,你難道就不能讓我安靜一下麼?」

姬靈風淡淡道:「他人已死了,你為何不能讓他安靜安靜?」

姬葬花道:「我正是讓他永遠安靜的躺在地下。」

姬靈風冷笑道:「被你埋葬的人,又豈能安靜?你說不定隨時都會跑來,將他掘出來瞧瞧的。」

姬葬花大怒道:「你怎可對我如此說話……就算我不是你的父親,你憑什麼以為我會怕你?滾!快滾!否則我就將你和他埋在一起。」

姬靈風卻站著動也不動,緩緩道:「你不敢碰我的,是麼?……你知道爺爺臨死前交給我許多秘密,其中就有一樣是你最怕的。」

姬葬花果然立刻就軟了下來,垂頭喪氣,道:「你究竟要怎樣?」

姬靈風沉聲道:「這體是我的,不許你碰他。」

姬葬花怔了怔,突然大笑道:「你怎地也對死人感興趣起來了,難道你也和我一樣……不錯,你總算也是姓姬的,我就將這體讓給你。」

他手舞足蹈,狂笑著奔了出去。

姬靈風俯身抱起了俞佩玉,喃喃道:「別人都認你是個死人,又有誰知道死人有時也會l復活的。」

冷風穿林而過,星光明滅閃鑠,天地間本就充滿了神秘。

※※※

巨大的石塊上,已生出了慘綠色的苔痕,黝黑的角落裡,懸集著密密的蛛網,甚至連灰塵都發了黴。

這陰森的石屋裡,沒有窗子,沒有風,沒有陽光,什麼都沒有,有的只是死亡的氣息。

高闊的屋頂旁,有個小小的圓洞,一道灰濛濛的光線,射了進來,筆直射在俞佩玉的身上。

俞佩玉竟在顫動著他莫非真的已復活?

他竟赫然張開了眼睛,這似乎連他自己都嚇了一跳,立刻翻身躍起,便瞧見了石屋裡的景象。

他立刻便猜出這裡必定就是那神秘的死屋,他竟已和姬家歷代祖先的體共在一個屋頂下。

他手腳發冷,全身都忍不住顫抖了起來。

「我自然已死了,才會被埋葬在這裡……但死了的人又怎會動呢?……莫非我現在已變成了鬼魂?」

他揉了揉眼睛,便赫然瞧見一個人。

這人穿著白麻的衣服,坐在一張寬大的椅子裡,面色蠟黃,動也不動,看上去自也是說不出的詭秘可怖。

但俞佩玉卻沒什麼感覺,這想來也不過又是具蠟像。

他忍不住往前走了兩步,石室中竟似微微有風,那自然是從屋頂的圓洞裡吹起來的,竟吹動了這「蠟像」的鬚髮。

這竟非蠟像,而是個人。

俞佩玉大驚喝道:「你是什麼人?」

那人端坐不動,像是根本未聽見他的話,俞佩玉轉念一想,自己反正已死了,還怕什麼。

一念至此,他大步走了過去,走到那人面前,伸手一拍不錯,這的確是人,但卻是個死人。

俞佩玉只覺一股寒意自指尖直透入心底,趕緊縮回去,轉身望去,赫然發現這裡竟不只這一個人。

姬家祖先的體,竟全都未埋葬,他們的身,竟都以藥煉治過,每一具身都保留得好好的,永不腐爛。

放眼望去,只見每一具身都坐在一張寬大的椅子俚,圍繞著俞佩玉,像是正都在冷冷的瞧著他。

俞佩玉雖然明知這些「人」都已不能再動,都已不能傷害他,但冷汗仍忍不住流了出來,溼透重衣。

慘淡的光線,照在這些身的臉上,每張臉都是枯瘦而冷漠的,他們的面容雖仍保持得很好,並沒有什麼猙獰醜惡的模樣,但那樣冷冰冰的神態,看來卻更是恐怖,置身此處,當真無異是在地獄裡。

俞佩玉瞧著瞧著,全身的血都像是已凍結了起來,終於忍不住哀極狂呼,狂呼著往前衝了出去。

石室中還有間石室,這石室四周也坐著七,八個死人,也是端坐在椅上不動,也是那冷冰冰的神態。

俞佩玉第一眼便瞧見張乾枯詭異的臉,正是他在地穴所見到的那蠟像一模一樣,這自然就是姬葬花的爹爹。

他死了像是並不太久,身上的衣裳也較其他人新得多。

忽然間,他身旁一個死人竟站了起來,向俞佩玉道:「你……你也來了?」

※※※

俞佩玉這一驚當真更是心膽皆喪,只見這人身上也穿著件白麻衣衫,卻用白麻裡住了面目。

他竟蹣跚著向俞佩玉走了過來,俞佩玉手腳發軟,一步步向後退,嘶聲道:「你……你說到第二個「你」聲,聲音已啞,再也無法成聲。那「人」也停下腳步,瞧著他緩緩道:「你莫要怕,我不是鬼。」

俞佩玉道:「你……你不是鬼?是……是誰?」

那「人」考慮了許久,突然嘎聲笑道:「我是俞佩玉。」

俞佩玉駭極大呼道:「你是俞佩玉?。我……我呢?」

那人再不說話,卻將裹在臉上的白麻,一層層解了下來,露出了一張滿是斑斑傷痕的臉。

俞佩玉定睛瞧著這張臉,瞧了許久,失聲道:「你……你豈非謝天璧謝前輩。」

謝天璧竟會在這死屋裡出現,那當真比見了鬼還令他吃驚。

謝天璧慘然一笑,道:「不錯,我正是謝天璧,想不到你居然還認得我。」

俞佩玉苦笑道:「謝前輩,你方才嚇得我好慘。」

謝天璧歉然笑道:「在這墳墓裡和死人眈了許多天,突然瞧見你來了,驚喜之下,竟忍不住巴你開了個玩笑。」

俞佩玉道:「前輩只怕是想瞧瞧我聽了那話的表情,瞧瞧我是否真的俞佩玉。」

謝天璧長嘆道:「不錯,此時普天之下,只怕唯有你才能瞭解我的心事,也唯有我瞭解你的心事,你遭遇之奇,身受之慘如今我終於能相信了。」

俞佩玉也不覺慘然,顫聲道:「前輩自己……」

謝天璧慘笑介面道:「只可惜我如今雖已相信,卻也無用……我如今的遭遇,已和你一樣,只怕永遠要過這暗無天日的日子了。」

俞佩玉道:「前輩怎會來到這裡?」

謝天璧道:「那日晚間,我喝了幾種酒,已有些醉意,三更左右便已睡著,沉睡中,突然有個人將我搖醒,問我是誰。」

俞佩玉道:「他闖入帳中,前輩還未問他是誰,他倒先問起前輩來了,這樣的怪人怪事,倒也少見得很。」

謝天璧道:「我當時正也氣惱,但抬頭一瞧,卻……卻再也發作不出。」

俞佩玉道:「為什麼?」

謝天璧道:「當時我帳中還燃著盞燈,燈光照著那人的臉,他眉目面容,竟和我生得一模一樣,便像是我自己在照鏡子似的。」

俞佩玉恨聲道:「果然是那惡賊。」

謝天璧道:「我盯著他,他也盯著找,還說:「我乃點蒼謝天璧,你為何睡在我的床上?」當時我宿酒未醒,真被他說得糊里糊塗,正和你方才一樣,忍不住大喊道:「你是謝天璧?我呢?我又是誰呢?」」俞佩玉嘆道:「前輩自己也有這經驗,所以方才前輩聽見我那麼說,就知道我的確是俞佩玉……但那惡賊當時又如何?」

謝天璧道:「那惡賊聽我如此說話,反將我痛罵一頓,說我假冒他的容貌,還說人可假冒,點蒼劍法假冒不得,他竟逼我出去與他一分強弱,強的是真,弱的便是假,假的便得走開,讓真的留下。」

俞佩玉道:「那惡賊劍法又怎會是前輩的敵手?」

謝天璧慘笑道:「這些人手段之惡毒,又豈是你我所能想像……我當晚喝的酒中,竟被他下了迷藥,真力竟無法運轉如意,與他交手竟不出三招,便已被他將掌中劍擊落,而他用的竟真的是點蒼劍法。」

俞佩玉失聲道:「前輩難道就真的這樣被他逼走了?」

謝天璧嘆道:「那時俞……俞放鶴,王雨樓等人,突然全都現身,原來他們早已藏在那裡,以盟主的身份將我門下弟子全都支開……」

俞佩玉恨恨道:「前輩那時只怕還不知道他們也是假的。」

謝天璧道:「那時我的確夢想不到,見到盟主來了,心裡正在歡喜,誰知他們竟一致說我是假冒謝天璧的人。」

他顫抖著抓住俞佩玉的手,掌心已滿是冷汗,接道:「到那時我才知道被人冤曲的痛苦,我心胸都已似將裂開,怎奈四肢無力,反抗不得,竟被他們押上了大車,趕出了營地。」

俞佩玉道:「那俞……俞某人可在車上?」

謝天璧道:「他雖不在車上,卻令手下幾條大漢押著我,顯然是要將我帶到遠處殺死,那時我連普通壯漢都不能抵抗,何況是那惡賊的屬下。」

俞佩玉嘆道:「如此說來,前輩能逃得性命,想必已是九死一生了。」

謝天璧道:「若非他們行事太過周密,只怕我也不能活到此刻。」

俞佩玉奇道:「此話怎講?」

謝天璧道:「他們若將我胡亂尋個地方殺死,我早已沒命,但他們卻生怕行事不密,又怕毀不能滅跡……」

他慘笑著接道:「要殺我這樣的人,想來也非易事,還得尋個好地方,而殺人的地方,普天之下,自然再好也莫過於殺人莊。」

俞佩玉長嘆道:「不錯,在這殺人莊裡,殺人當真如斬草一般。」

他等著謝天璧再說下去,那知謝天璧說到這裡,便住口不語,過了半晌,俞佩玉終於忍不住又道:「瞧前輩負傷頗重,想必是那些惡賊定要前輩受盡折磨而死。」

謝天璧嘆道:「正是如此。」

俞佩玉試探著道:「卻不知前輩如何遇救?又如何來到這裡?」

謝天璧沉吟著道:「這自是機緣巧合,只是……此事還關係著第三者的秘密,未得那人同意,恕我不能告訴你。」

他不等俞佩玉追間,一笑又道:「卻不知你又是如何來到這裡的?」

俞佩玉黯然長嘆道:「弟子已……已是個死人,被人埋葬在這裡。」

謝天璧動容道:「死人?你莫非有些……」

話未說完,只聽一人冷冷道:「他說的不錯,他確已死過一次,只是此刻又復活了。」

灰濛濛的光線裡,出現條人影,那飄飄的白袍,飄飄的黑髮,那仙子般攝人的美麗,妖魔般懾人的雙瞳……在這幽暗的地方,黯淡的光影下,看來更宛如幽靈,令人一眼瞧去連呼吸都幾乎停止。

這仙子與幽靈的混合,正是姬靈風。

謝天璧竟也似被這絕世的美麗與絕頂的冷漠所震攝,痴迷了半晌,方自展顏一笑,道:「姑娘莫非在說笑,死了的人,怎能復活?」

姬靈風悠悠道:「是我令他復活的。」

她淡淡的語聲中,竟似真有一種能操縱人類生死的魔力,她冰冷的雙瞳裡,竟似真藏蘊著能主宰一切的秘密。

謝天璧。俞佩玉面面相覷,竟說不出話來。

只見姬靈風已走到那與地穴中蠟像一般模樣的老人座前,盈盈拜了下去,拜了三拜,突然道:「這石墓中俱是姬家的祖先,你們必定在奇怪我為何獨獨參拜他一人是麼,告訴你,這隻因他曾救了我,正如我救了你們。」

俞佩玉,謝天璧更不知該如何回笞。

姬靈風已霍然站起,轉身逼視著謝天璧,道:「你奄奄一息,眼見已將遭毒手,是我使得他們以為你已死,再將他們引開,將你救來這裡的,是麼?」

謝天璧道:「姑娘大恩,在下永銘在心。」

姬靈風冷笑道:「你堂堂一大劍派的掌門人,卻被個無名的女子救了性命,心裡總覺得有些丟人,是以方才別人問你,你也不說,是麼!」

謝天璧苦笑道:「姑娘錯怪在下了,在下只是……」

姬靈風冷冷截口道:「我氣量素來狹窄,救了別人,就要他永遠記得我的恩惠,否則我一樣可以再令他死,這一點你也莫要忘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