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深沉,濃蔭如蓋,古樹下一個青袍老者,鬚眉都已映成碧綠,神情卻是說不出的安詳悠閒,正負手而立,靜靜地瞧著面前的少年寫字。
這少年盤膝端坐在張矮几前,手裡拿著的筆,粗如兒臂,長達兩丈,筆端幾已觸及木葉,赫然竟似生鐵所鑄,黝黑的筆上,刻著「千鈞筆」三個字,但他寫的卻是一筆不苟的蠅頭小楷,這時他已將一篇南華經寫完,寫到最後一字,最後一筆,仍是誠心正意,筆法絲毫不亂。
木葉深處有蟬聲搖曳,卻襯得天地間更是寂靜,紅塵中的囂鬧煩擾,似已長久未入庭院。
那少年輕輕放下了筆,突然抬頭笑道:「黃池之會,天下英雄誰肯錯過?你老人家難道真的不去了麼?」
青袍老者微微笑道:「你直待這一篇南華經寫完才間,養氣的功夫總算稍有進境,但這句話仍是不該問的,你難道還勘不破這「英雄」兩字?」
少年抬頭瞧了瞧樹梢,卻又立刻垂下了頭,道:「是。」
有風吹過,木葉微響,突然一條人影自樹梢飛鳥般掠下,來勢如箭,落地無聲,竟是個短小精悍的黑衣人,黑色的緊身衣下,一粒粒肌肉如走珠般流竄,全身上下,每一寸都佈滿了警戒之意,當真如強弩在匣,一觸即發。
但這老少兩人神色卻都絲毫不變,只是淡淡瞧了他一眼,也不說話,彷彿這黑衣人早就站在那裡似的。
黑衣人突然笑道:「樂山老人俞放鶴,果然是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卻不想公子竟也鎮定如此,我黑鴿子總算開了眼界。」抱拳一禮,眉宇間頓現敬佩之色。
俞放鶴笑道:「原來是輕功七傑中的黑大俠。」
黑鴿子道:「前輩總該知道,武林七禽中,就數我黑鴿子最沒出息,既不能做強盜也不能當鏢客,只有靠著兩條跑得快的腿,一張閉得嚴的嘴替人傳遞書信來混日子。」
俞放鶴悅聲道:「黑兄平生不取未經勞力所得之財物,老朽素來佩服,卻不知是那位故人勞動黑兄為老朽傳來書信?」
黑鴿子笑道:「傳信之人若不願透露身分,在下從來守口如瓶,此乃在下職業道德,前輩諒必不至相強,但在下卻知道這封書信關係著前輩一件極重大的秘密,是以必須面交前輩。」慎重地取出書信,雙手奉上。
俞放鶴微微沉吟,卻又將那封信送了回去,道:「既是如此,就請閣下將此信大聲念出來吧。」
黑鴿子道:「但此信乃是前輩的秘密……」
俞放鶴笑道:「正因如此,老朽才要相煩閣下,老朽平生從無秘密,自信所做所為,沒有一件事是不能被人大聲念出來的。」
黑鴿子聳然動容,軒眉大笑道:「好個「從無秘密」,當今天下,還有誰能做到這四個字!」
雙手接過書信撕了開來,三頁寫得滿滿的信紙,竟黏在一起,他伸手沾了點口水,才將信紙掀開,瞧了一眼,大聲念著道:「放鶴仁……」
那「兄」字還未說出口來,身子突然一陣抽搐,倒了下去。
俞放鶴終於變色,一把抓住了他的手,就在這眨眼間他脈息便已將斷,俞放鶴不及再間別的,大聲問道:「這封信究竟是誰要你送來的?誰?」
黑鴿子張開了嘴,卻說不出一個字,只見他面色由青變白,由白變紅,由紅變黑,眨眼間竟變了四種顏色,面上的肌肉,也突然全都奇蹟般消失不見,剎那前還是生氣勃勃的一張臉,此刻竟已變成個黑色的骷髏。
那少年手足冰冷,尖聲道:「好毒!懊厲害的毒。」
俞放鶴緩緩站起,慘然長嘆道:「這封信本是要害我的,不想卻害了他,我雖未殺他,他卻因我而死……」
只見黑鴿子身上肌肉也全都消陷,懷中滾出了幾錠黃金,想來便是他傳信的代價,也正是他生命的代價,俞放鶴瞧著這金子,突然拾起了那封書信。
少年目光一閃,驚呼道:「你老人家要怎樣?」
俞放鶴神色又復平靜,緩緩道:「此人為我而死,我豈能無以報他,何況,要害我的這人手段如此毒辣,一計不成,想必還有二計,就說不定還要有無辜之人陪我犧牲,我活著既不免自責自疚,倒不如一死反而安心。」
那少年顫聲道:「但……但你老人家難道不想知道究竟是誰要害你?你老人家一生與人無爭,又有誰會……」
話未說完,突聽「轟」的一聲巨震,那幾錠金子竟突然爆炸,震得矮几上的水池紙硯全都掉了下來。
俞放鶴身子看似站著不動,其實已躍退三丈後又再掠回,他平和的目光中已有怒色,握拳道:「好毒辣的人,竟在這金錠中也藏有火藥,而且算準黑鴿兄將信送到之後再爆,他不但要害我,竟還要將送信人也殺死滅口……」
少年目光變色,恨聲道:「這會是什麼人?既有如此毒辣的一顆心,又有如此巧妙的一雙手,此人不除,豈非……」
俞放鶴黯然一嘆,截斷了他的話,慘笑道:「其實,這也不能怪他,他如此處心積慮地要害我,想必是我曾經做錯了什麼事,他才會如此恨我。」
少年目中淚光閃動,顫聲道:「但你老人家一生中又何嘗做錯了什麼事?你老人家如此待人,卻還有人要害你老人家,這江湖中莫非已無公道。」
俞放鶴緩緩道:「佩玉,莫要激動,也千萬莫要說江湖中沒有公道,一個人一生之中,總難免做錯件事,我也難免,只是……只是我一時間想不起罷了。」
突聽遠處有人大喝道:「俞放鶴在那裡?……俞放鶴在那裡……」
這喝聲一聲接著一聲,越來越近,喝聲中夾著的驚呼聲、叱罵聲、暴力撞門聲、重物落地聲,也隨著一路傳了過來,顯見俞宅家人竟都攔不住這惡客。
少年俞佩玉動容道:「是什麼人敢闖進來?」
俞放鶴柔聲道:「有人來訪,我本就不應阻攔,何況,客已進來,你又何苦再出去……」突然轉頭一笑,道:「各位請進吧。」
花園月門中,果然已闖入五條錦衣大漢,人人俱是滿面殺機,來勢兇惡,但瞧見這父子兩人安詳鎮定的神色,卻又都不禁怔了怔,當先一條虯髯紫面大漢,手提金背九環刀,厲聲狂笑道:「俞放鶴,好惡賊,我總算找著你了。」
狂笑聲中金環震動,瘋狂般向俞放鶴一刀砍下,樹葉都被刀風震得簌簌飄落,俞放鶴卻凝立不動,竟似要等著挨這一刀!
少年俞佩玉頭也未抬,手指輕輕一彈,只聽「嗤」的一聲,接著「當」的一響,虯髯大漢掌中金刀已落地。
他半邊身子都已發麻,耳朵裡嗡嗡直響,面上更早已變了顏色,眼睜睜瞧著這少年。既不敢進,又不敢退。
俞佩玉已緩緩走了過來,突聽俞放鶴沉聲道:「佩玉,不得傷人。」
俞佩玉果然不再前走一步,虯髯大漢濃眉頓展,仰天狂笑道:「不錯,俞放鶴自命仁者,手下從不傷人,但你不傷我,我卻要傷你,你若傷了我一根毫髮,你就是沽名釣譽的惡賊。」
他居然能將不通之極的歪理說得振振有詞,臉厚心黑,可算都已到家了,俞放鶴卻不動容,反而微笑道:「如此說來,各位無論如何都是要取老朽性命的了?」
虯髯六漢獰笑道:「你說對了。」
突然往地上一滾,金刀便已搶入掌中,振刀大喝道:「兄弟們還不動手。」
喝聲中九環刀、喪門劍、虎頭鉤、判官筆、練子槍,五件兵刀,已各自挾帶風聲,向老人擊出,就在這時,突聽一人長笑道:「就憑你們也配傷的了俞老前輩。」
一條人影隨著清朗震耳的笑聲,自樹梢衝入刀光劍影中,「嘩啦啦」一響,九環刀首先飛出,釘入樹幹,「喀嚓」一聲,喪門劍也折為兩段。接著,一對判官筆沖天飛起,虎頭鉤挑破了使劍人的下腹,練子槍纏住了使鉤人的脖子,剎那之間,五條大漢竟全都倒地不起。
這人來得既快,身手更快,所用的招式,更如雷轟電擊,勢不可當,俞氏父子不禁聳然動容。
直到現在他們才瞧清這人乃是個紫羅輕衫,長身玉立的英俊少年,目光燜燜,英氣逼人,只是一張蒼白的臉,冷冰冰的沒什麼表情,顯得有些寒峻冷漠。
此刻他竟已拜倒在地,恭聲道:「小子在路上便已聽得這五人有加害前輩之意,是以一路跟來,見得前輩如此容讓,這五人竟還如此無禮,小子激怒之下,出手未免重些,以致在前輩府中傷了人,還請前輩恕罪。」
他出手解圍,竟不居功,反先請罪。
俞放鶴長嘆道:「世兄如此做法,全是為了老朽,這「恕罪」兩字,但請再也休要提起,只是這五人……唉,老朽委實想不起何時開罪了他們,卻害得他們來此送死。」
默然半晌,展顏一笑,雙手攙扶這羅衫少年,笑道:「世兄少年英俊,若為老朽故人之子,直是不勝之喜。」
羅衫少年仍不肯起來,伏地道:「前輩雖不認得小子,小子之性命卻為前輩所賜,只是前輩仁義廣被四海,又怎會記得昔年曾蒙前輩翼護的一個小阿子。」
俞放鶴攙起了他的手,笑道:「但如今這孩子非但已長大了,而且還反救了老朽一命,看來天道果然……」雙臂突然一震,將那少年直摔了出去,倒退三步,身子發抖,顫聲道:「你……你……你究竟是什麼人?」
羅衫少年凌空一個「死人提」飄然落地,仰天大笑道:「俞老兒,你掌心已中了我「立地奪魂無情針」,便是神仙也救不活你了,你再也休想知道我是什麼人……」
俞佩玉早已衝到他爹爹身旁,只見他爹爹一雙手在這剎那間便已腫起兩背,其黑如漆,其熱如火。再瞧這老人面目,也已全無血色,顫抖的身子已站不直,嘴裡已說不出話,俞佩玉心膽皆裂,嘶聲道:「我父子究竟與你有何仇恨?你要下此毒手?」
羅衫少年大笑道:「我和姓俞的素無冤恨,也不過是要你們的命而已。」
他口中大笑,面上卻仍是冰冰冷冷,全無表情。
俞佩玉瞧了瞧地上身,咬牙道:「這都是你佈下的毒計?」
羅衫少年道:「不錯,我為了要取你父子性命,陪著你父子死的已不止這六個……」
突然撮口而嘯,四面牆頭,立刻躍入了二十餘條黑衣大漢,各展刀劍,人人俱是腳步輕靈,身手矯健,看這撲了過來的二十餘條大漢,竟無一不是江湖中獨當一面的高手,只是人人都以一方紫羅花巾矇住了臉,竟都不願被人瞧出來歷。
羅衫少年仰天大笑道:「姓俞的,我瞧你還是束手認命了吧,咱所畏懼的只不過是俞老兒一雙天下無敵的金絲綿掌,俞老兒既已不中用,你還想怎樣?」
俞佩玉目光一轉,便已瞧出這些人身手不弱,他心中不但悲痛之極,憤怒之極,也難免要驚駭之極。
若是換了別人早已神智失常,縱不膽裂氣餒,也要瘋狂拚命,但這少年卻大是與眾不同,身子一轉背起了他爹爹,將老人的長衫下往腰間一束,右手已抄起了那隻千鈞鐵筆。
這時黑衣大漢們已摸到近前,瞧見這少年居然還能氣定神凝地站在那裡,也不覺怔了一怔,方自展刀撲上。
只見刀光閃動,寒芒滿天,雖是十餘柄刀劍同時搶攻,但章法卻絲毫不亂,攻上的攻上,擊下的擊下,砍頭的砍頭,削足的削足,十餘柄刀劍同時刺向同一人,竟絲毫不聞刀劍相擊之聲。
但突然間,一陣狂風著地捲起,千鈞鐵筆橫掃而出,金鐵交鳴之聲立時大作,鋼刀鐵劍,的,折的折,脫手的脫手,十餘大漢身子齊被震出,但覺肩腕麻,一時間竟抬不起手。
這面如冠玉,溫文爾雅的少年,竟有如此驚人的神力,當真是他們做夢也想不到的事。
但這些大漢終究不是俗手,雖驚不亂,十餘人後退,另十餘人又自搶攻而上,俞佩玉千鈞筆再次揮出。
這一次卻再也無人敢和他硬碰力拚,只是乘隙搶攻,四下游哄,只聽風聲震耳,震得樹葉如花雨般飄落。
二十餘條大漢左上右下,前退後繼,竟無一人能攻入筆風圈內,只是這千鈞鐵筆威勢雖猛絕天下,畢竟太長太重,施展既不能如普通刀劍之靈活,真力之損耗也太多,二十餘招過後,俞佩玉白玉般的額角上已滿是汗珠。
羅衫少年撫掌大笑道:「對,就是這樣,先耗乾他力氣再說,老鼠已被捉進了罐子,還怕他跑得了麼?」他雖然戴著面具,但聽他語聲,年齡也的確不大。
俞佩玉雖在和別人動手,眼睛卻不斷在留意看這狠毒的少年,更留意著這少年的一雙手,手中的無情針。
只聽他背後老父的呼吸已越來越微弱,終至氣若游絲,而面前這強敵的身子卻漸漸走近,一雙手似乎已將揮出。
俞佩玉心已碎,力已竭,突然大呼道:「罷了。」
他明知此番若是脫走,只怕再也難查出這些仇人的真象來歷,但情勢卻已逼得他非走不可。
話聲出口,千鈞筆「橫掃千軍」,突然往一條使刀的大漢當胸砸了過去,那大漢心膽皆喪,魂不附體,跌在地上,連滾幾滾,千鈞筆竟插入地下,俞佩玉身子竟藉著這一戳之力,「呼」的自眾人頭頂上飛過,飛過樹梢,就好像一隻長著翅膀的大鳥似的,飄飄湯湯,飛了出去。
千鈞筆居然還有這點妙用,更非眾人始料所及。
羅衫少年頓足道:「追!」
他腳一頓,人也箭一般竄了出去,但他終究還是慢了一步,何況他輕功本就和俞佩玉差著三分,俞佩玉藉了那一戳之力,輕功更無異加強了一倍,等他飛掠出牆,但見牆外柳絲在風中飄拂,河水在陽光下流動,一條黃犬夾著尾巴從小橋上走過。
俞佩玉卻已瞧不見了。
※※※
俞佩玉其實並未走遠,只是躲在橋下荒草中。
背後揹著一人,他餘力實已不能奔遠,只有行險僥倖,以自己的性命來和對頭的機智賭上一賭。
只聽那羅衫少年輕叱道:「分成四路,追!」
一人道:「橋下……」
羅衫少年怒道:「姓俞的又不是呆子,會在橋下等死?」
接道,衣袂帶風之聲,一個接著一個自橋上掠過,「噗通」一聲,那條黃犬慘吠著跌入河裡,想是那羅衫少年惱怒之下,竟拿狗來出氣,水花消失時,四下已再無聲息,俞佩玉一顆心提起,又放下,還是伏身草中,動也不動。
他當真沉得住氣,直到了盞茶時分,確定那些人不再回來,方自一掠而出,不奔別處,卻筆直奔回自家庭院別人算準他不敢回來,他就偏要回來。
庭院依舊深寂,濃蔭依舊蒼碧,像是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只是那六具身,卻又在提醒他方經慘變。
俞佩玉筆直奔入內室,將他爹爹放在床上,自櫃中取了瓶丹藥,全都灌入他爹爹嘴裡。
這本是老人秘製的靈藥,也不知道曾經救過多少人的性命,但此刻卻救不活他自己的性命,俞佩玉的眼淚,直到此刻才流下來。
陽光自小窗中斜斜照進來,照在老人已發黑的臉上,他胸中還剩下最後一口氣,茫然張開了眼,茫然道:「我錯了麼?……我做錯了什麼?……」
俞佩玉以身子擋住陽光,淚流滿面,嘶聲道:「爹爹,你老人家沒有錯。」
老人像是想笑,但笑容已無法在他逐漸僵硬的面上展露,他只是歪了歪嘴角,一字字道:「我沒有錯,你要學找,莫要忘記容讓,忍耐……容讓……忍耐……」語聲漸漸微弱,終於什麼也聽不見了。
俞佩玉直挺挺跪倒,動也不動,淚珠就這樣一滴滴沿著他面頰流下,直流了兩個時辰,還沒有流乾。
窗外陽光已落,室內黝黑一片。
黑暗,死寂,突然間,一陣腳步聲響了起來。
這腳步聲緩慢而沉重,每一腳都能踩碎人的心,這腳步聲自曲廊外一聲聲響了過來,終於走到了門口。
門,輕經被推開俞佩玉還是跪在黑暗中,動也不動。
只見那人影竟自門外一步步走了進來,就像是幽靈般,還是走得那麼慢,他身子纖小,腳下卻似拖著千斤重物。
俞佩玉終於站了起來。
那人一驚,倒掠而出,退到門口,道:「你……你是什麼人?」
這句話本該俞佩玉間他的,他卻先問了出來,俞佩玉靜靜地瞧著,朦朧中只見「他」腰肢纖細,長髮披散,竟是個女子。
那知這女子竟然嘶聲狂呼道:「好惡賊,好毒的手段,你……你居然還敢留在這裡。」
反手抽出了背後長劍,劍光閃動,發狂般撲了過來,連刺七劍。
她方才腳步那般沉重,此刻劍勢卻是輕靈飄忽,迅急辛辣,俞佩玉展動身形,避開了這一氣呵成的七著殺手,沉聲道:「菱花劍?」
那女子怔了一怔,冷笑道:「惡賊,你居然也知道林家劍法的威名?你……」
俞佩玉再退數步,嘆了口氣,道:「我是俞佩玉。」
那女子又是一怔,住手,長劍落地,垂下了頭,道:「俞……俞大哥,老伯難道……」
她一面說話,目光已隨著俞佩玉的眼睛望到那張床上,說到這裡她已依稀瞧見了床上的人,身子不由得一震,風中秋葉般顫抖起來,終於撲倒在地,放聲痛哭道:「我不能相信……簡直不能相信……」
俞佩玉還是靜靜地瞧著她。直到她哭得聲音嘶啞,突然道:「好了,我已哭夠了,你說話吧。」
俞佩玉還是不說話,卻燃起了燈,燈光照亮了她一身自麻的孝衣,俞佩玉這才不禁為之一霞,失聲道:「林老伯難道……難道也……」
那少女嘶聲道:「我爹爹六天前也已被害了。」
俞佩玉慘然失色,道:「是……是誰下的毒手?」
那少女道:「不知道……我不知道……」
她霍然回過了頭,燈光下,只見她的面容是那麼清麗,又是那麼憔悴,她的眼睛雖已哭紅,雖然充滿了悲痛,卻還是能瞪得大大的,瞧著俞佩玉,眼色也還是那麼倔強,她瞪著俞佩玉一字字道:「你奇怪麼?我爹爹死了,我卻不知是被誰害的,那天我出去了,等我回去時,他老人家身已寒,找們家裡已沒有一個活著的人。」
俞佩玉直在想不到這看來弱不禁風的女孩子,在經過如此慘變後,還能遠自千里趕來這裡,此刻竟還能說話。
在她這纖弱的身子裡,竟似乎有著一顆比鐵還堅強的心,俞佩玉長嘆垂首,也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那少女卻又接道:「你奇怪麼?找居然會說已哭夠了,只因我委實已哭夠,我已哭得不想再哭了,這一路上找已哭過五次。」
俞佩玉失聲道:「五次?」
那少女道:「不錯,五次,除了你爹爹和我爹爹外,還有太湖之畔的王老伯、宜興城的沈大叔、茅山下的西門……」
俞佩玉不等她說完,已聳然截口道:「他們莫非也遭了毒手?」
那少女目光茫然移向燈光,沒有說話。
俞佩玉道:「太湖王老伯金剪如龍,號稱無敵,宜興沈大叔銀槍白馬,少年時便已橫掃江南,茅山西門大叔一身軟功,更是無人能及,他們怎會遭人毒手?」
那少女悠悠道:「菱花神劍與金絲綿掌又如何?」
俞佩玉垂下了頭,黯然道:「不錯……莫非他們竟都是被同一人所害?這人是誰?」
那少女道:「只是,我並未瞧見他們的身。」
俞佩玉霍然抬頭,道:「既未瞧見身,怎知已死?」
那少女道:「沒有人……他們家裡雖然沒有死,卻也瞧不見一個活人,每棟屋子都像是一個墳墓……你的家,和我的家也正是如此。」
俞佩玉默然半晌,喃喃道:「家?……我們已沒有家了。」
那少女目光逼視著他,忽然道:「你要去那裡?」
俞佩玉緩緩道:「這所有的事都是件極大的陰謀,大得令人不可思議,我現在雖猜不透,但總有一天會查出來的,你若是主便這陰謀的人,要對我如何?」
那少女道:「斬草除根?」
俞佩玉慘笑道:「不錯,你若是找,又當如何?」
那少女道:「逃……但逃向那裡?」
俞佩玉道:「何處安全,便去那裡。」
那少女道:「安全?……。你我連仇人是誰都不知道,他就算到了你身旁,你也不會知道的,普天之下,又有何處才是安全之地?」
俞佩玉道:「有一處的。」
那少女道:「是什麼地方?」
俞佩玉:「黃池!」
那少女失聲道:「黃池?……如今天下武林中人,都要趕去那裡……」
俞佩玉截口道:「正因為天下英雄都要趕去那裡,那惡賊縱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在那裡出手傷人的。」
那少女緩緩點了點頭,緩緩道:「很好,你在此時此刻,居然還能想得如此周到,想必不至於被人害死了,你……你去吧。」
俞佩玉道:「你……」
那少女大聲道:「我用不著你管。」轉過身子,大步走了出去。
俞佩玉也不阻攔於她,只是靜靜地在後面跟著,跟出了門,那少女腳下一軟,身子跌倒,俞佩玉已在後面輕輕扶著,長嘆道:「你吃的苦太多,太累了,還是先歇歇吧。」
那少女目中又有淚光閃動,咬了咬嘴唇,道:「你何必故意裝成關心我的樣子,我我自千里外奔到你們家來,你……你……你卻連我的名字都不問。」
俞佩玉道:「我不必問的。」
那少女突然掙扎著站起,咬著牙叫道:「放開我……放開我……你再碰我一根手指,我就殺了你。」
俞佩玉輕輕嘆了口氣,道:「我雖然沒有見過你,卻又怎會不知道你的名字。」
那少女展顏一笑,瞬即垂下了頭,幽幽道:「只可惜你我相見的時候錯了……」
話猶未了,門外又有腳步聲響起,一個蒼老的語聲輕喚道:「少爺……少爺……」
俞佩玉橫身擋在少女前面,道:「什麼人?」
那語聲道:「少爺你連俞忠的聲音都聽不出了麼?」
俞佩玉鬆了口氣,那少女卻抓緊他肩頭,道:「誰?」
俞佩玉道:「他是自幼追隨家父的老僕人!」
那少女道:「但……但我來的時候,一個活人都未見到。」
俞佩玉怔了怔,道:「他……只怕也躲過了。」
說話間一個白髮蒼蒼的青衣老家人已走了進來,躬身道:「秣陵來的王老爺已在廳中等著少爺前去相見。」
俞佩玉動容道:「可是「義薄雲天」王雨樓王二叔?」
老家人俞忠道:「除了他老人家,還有那位?」話未說完,俞佩玉已大步走了出去,但見曲折的長廊兩旁,不知何時已燃起了紗燈,就像是平時一樣。
俞佩玉心裡奇怪,腳步卻未停,大步衝入前廳,廳中竟是燈火通明,一個濃眉長髯,面如重棗的紫袍老人端坐在梨花椅上,正是俠名遍江湖,仁義傳四海的江南大俠,「義薄雲天」王雨樓王二爺。
佩玉奔過去跪地拜倒,哽咽道:「二叔,你……你老人家來得……來得遲了。」
王雨樓嘆道:「你和你那老爹爹的事,二叔我聽了也難受的很。」
俞佩玉慘聲道:「小侄不幸……」
突然抬起頭來,滿面驚詫道:「二叔你……你怎會這麼快就知道了?」
王雨樓手捋長髯,含笑道:「自然是你那老爹爹,我那俞大哥告訴我的。」
俞佩玉聳然失聲道:「我爹爹,他……他……何時……」
王雨樓笑道:「方才他怒氣衝衝地走出來,連我都不願理睬,我雖不知你父子兩人是為了什麼爭執起來,但是四十年來,倒真未見過他動如此大的火氣,只有叫你雲三叔陪他出去散散心,也免得你父子又……」
俞佩玉早已驚得怔住,聽到這裡,忍不住脫口呼道:「但……但我爹爹方才已……已經被害了。」
王雨樓面色一沉,皺眉道:「少年人與父母頂嘴,也是常有的事,你這孩子難道還想咒死你爹爹不成。」
俞佩玉嘶聲道:「但……我爹爹明明已……已……」
王雨樓怒叱道:「住嘴。」
俞佩玉咬牙道:「他老人家身還在寢室,你老人家不信,就去瞧瞧。」
王雨樓怒衝衝站起,道:「好,走!」
兩人大步而行,還未走過迥廊,便瞧見方才昏暗的寢室此刻竟已燈火明亮,俞佩玉一步衝了進去,床上的被褥疊得整整齊齊,一絲不亂,放鶴老人的身竟已赫然不見了。
王雨樓厲聲道:「你爹爹身在那裡?」
俞佩玉身子顫抖,那裡還能說得出話,突然大喝一聲,衝入庭院,廊旁紗燈映照,照著那濃蔭如蓋的老樹,樹下莫說那六具身,就連方才被筆鋒舞落的落葉,都已不知被誰掃得乾乾淨淨。
千鈞筆還在那裡,矮几上水池、紙硯,也擺得整整齊齊,依稀憊可瞧見紙上正是他自己方才寫的南華經。
俞佩玉手足冰冷,這幽靜的庭院,在他眼中看來,竟似已突然變成了陰森詭秘的鬼域。
王雨樓負手而立,沉聲道:「你還有什麼話說?」
俞佩玉失魂落魄,茫然道:「我……我……」
只見花叢中人影移動,正是方才那少女,俞佩玉如見救星,衝過去抓住她的手,大聲道:「她方才瞧見的……她就是「菱花神劍」林老爺子的女兒林黛羽,她方才親眼瞧見了我爹爹的身。」
王雨樓目光如炬,厲聲道:「你可是真的瞧見了?」
林黛羽道:「我……我方才……」
突然間,四個人大步走上曲廊,齊聲笑道:「王二哥幾時來的,當真巧得很。」
當先一人錦衣高冠,腰懸一柄滿綴碧玉的長劍,頭髮雖然俱已花白,但看來仍是風神俊朗,全無老態。
林黛羽瞧見這四人,語聲突然頓住,身子也似起了顫抖,俞佩玉更是如見鬼魅一般,面容大變,驚呼道:「林……林老伯,你……你老人家不是已……已死了麼?」
來的這四人竟赫然正是太湖金龍王、宜興沈銀槍、茅山西門風,以及蘇州大豪「菱花神劍」林瘦鵑。
林瘦鵑還未答話,他身旁西門風大笑道:「三年未見,一見面就咒你未來的岳丈人人要死了,你這孩子玩笑也未免開得太大了吧。」
俞佩玉霍然轉身,目光逼視林黛羽,道:「這可是你說的,你……你……你為何要騙我?」
林黛羽緩緩抬起頭來,目光清澈如水,緩緩道:「我說的?我幾時說過這話?」
俞佩玉身子一震,倒退五步,轉過頭,只見這王位武林名人都在冷冷瞧著他,眼神中帶著驚訝,也帶著憐憫。
那老家人俞忠不知何時已彎著腰站在那裡,陪笑道:「少爺你還是陪五位老爺子到廳中奉茶吧。」
俞佩玉縱身撲過去,緊緊抓住了他肩頭,道:「你說!你將方才的事說出來。」
俞忠竟也怔了怔道:「方才的事?方才那有什麼事?」
俞佩玉慘然失色,王雨樓道:「除了我五人外,今天可有別人來過?」
俞忠搖頭道:「什麼人也沒有……」
俞佩玉緩緩放鬆手掌,一步步往後退,顫聲道:「你……你……你為何要害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