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西門世家(1)

彩環曲 古龍 第2頁,共2頁

雪衣人目光隨著她手掌移動,口中卻緩緩說道:"你右掌甚是堅定,左掌時時刻刻都像是在捏著劍訣,看來你對劍法一道,也下過不少苦功,是麼?"他此刻言辭語意,已說得十分平和,與他平日說話時的冰冷森嚴,大不相同。

青衣少女愕了半晌,突地幽幽長嘆一聲,道:"下過不少苦功……唉!老實對你說,我一生之中,除了練劍之外,什麼事都沒有做過,什麼事都不去想它,可是我的劍法……"雪衣人沉聲道:"你的武功,我一招便可勝你!"他語氣中既無示威之意,也沒有威脅或驕做的意味,而說得誠誠懇懇,正如師長訓海自己的子弟。

而這青衣少女也絲毫不覺得他這句話有什麼刺耳之外,只是輕輕嘆道:"我知道……方才我向你突然使出的一招,本留有三招極厲害的後著,可是你輕輕一抬手,便將它破去了。"雪衣人緩緩點了點頭,道:"如此說來,你要找我,並非是要來尋我交手比武的了。"青衣少女亦自緩緩點了點頭,道:"我來找你,第一是要試試你的武功,是否真的和別人口中所說的一樣,第二我……我……"垂下頭去,倏然住口不語。

雪衣人輕抬手掌,似乎也要為她理一理鬢邊的亂髮,但掌到中途,口中緩緩道:"什麼事,你只管說出來便是!"青衣少女目光一抬,筆直地望著他,緩緩地道:"我想要拜你為師,不知你可願收我這個徒弟!"雪衣人呆了一呆,顯見這句話是大出他意料之外,半晌,他方自詫聲沉吟著道:"拜我為師?……"青衣少女胸膛一挺,道:"不錯,拜你為師,柳鶴亭對我說,你是他眼中的天下第一劍手,我一生學劍,但直到今日,劍法還是平庸得很,若不能拜你為師,我只有去尋個幽僻的所在——死了之……"這幾句話她說得截釘斷鐵,絲毫沒有猶疑之處,顯見她實已下了決心。

雪衣人雖是生性孤僻,縱然憤世疾俗,但卻也想不到世上竟會還有如此奇特的少女,一時之間,竟然說不出後來。

青衣少女秋波瞬也不瞬,凝注了他許久,方自幽幽嘆道:"你若是不願答應我……"再次長嘆一聲,霍然轉過身去,放足狂奔,雪衣人目光一閃,身形微展,口中叱道:"慢走……"叱聲方落,他已擋在她身前,青衣少女展顏一笑,道:"你答應了我麼?"雪衣人突也苦嘆一聲,道:"你錯了,天下之大,世人之奇,劍法高過於我的人,不知凡幾,你若從我學劍,縱然能盡傳我之劍法,也不過如此,日後你終必會後悔的,何況我的劍法,雖狠辣而不堂正,雖快捷而不醇厚,我之所以能勝人,只不過是因為我深得等字三昧,敵不動,我不動,敵不發,我不發而已,若單論劍法,我實在比不上柳鶴亭所習的正大,你也深知劍法,想必知道我沒有騙你。"這冷酷而寡言的武林異客,此刻竟會發出一聲衷心的長嘆,竟會說出這一番肺腑之言,當真是令人驚詫之事。

青衣少女目中光彩流轉,滿面俱是欣喜之色,柔聲道:"只要你答應我,我以後絕對不會後悔的……"雪衣人神情之間,似乎呆了一呆,徐徐接道:"我孤身一人,四海為家,有時宿於荒村野店,有時甚至餐風宿露,你年紀輕輕,又是個女孩子,怎可……"青衣少女柳眉微揚,截口說道:"一個人能得到你這樣的師傅,吃些苦又有什麼關係,何況……"她眼簾微閉,介面又道:"我自從聽了柳鶴亭的話,偷偷離開爹爹出來尋找你以後,什麼苦沒有吃過!"她幽幽長嘆一聲,緩緩垂下頭去,星光灑滿她如雲的秀髮。

雪衣人忍不住輕伸手掌在她秀髮上撫摸一下。

青衣少女倏然抬起頭來,目中似有淚珠晶瑩,但口中卻帶著無比歡喜,大聲說道:"你答應了我!是不是?"雪衣人目光一轉,凝注著自己纖長但卻穩定的手掌,手掌緩緩垂下,目光也緩緩垂下,沉聲道:"我可以將我會的武功,全部教給你。"這兩句話他說得沉重無比,生像是不知費了多大的力氣似的。

青衣少女目光一亮,幾乎自地上躍起,歡呼著道:"真的?"雪衣人默然半晌,青衣少女忍不住再間一聲:"真的?"卻見雪衣人溫柔的目光中,突又露出一絲譏嘲的笑意,緩緩道:"你可知道,若是別人問我這句話,我絕不會容他再問再二句的,因為,我絕不允許任何人懷疑我口中所說的話是否真實。"青衣少女垂下頭去,面上卻又露出欽服之色,垂首輕輕說道:"我從來沒有懷疑過你,……師傅。"她語聲微頓,卻又輕輕加了"師傅"兩字。

雪衣人沉聲道:"我雖可教你武功,卻不可收你為徒!"青衣少女目光一抬,詫聲道:"為什麼?"

雪衣人又自默然半晌,青衣少女櫻唇啟動,似乎忍不住要再問一句,卻終於忍住,雪衣人方自沉聲道:"有些事是沒有理由的,即使有理由,也不必解釋出來,你若願意從我練劍,我便教你練劍,那麼你我便是以朋友相稱,又有何妨,若有了師徒之名,束縛便多,你我均極不便,又是何苦!"青衣少女愣了一愣,終於欽然撫掌道:"好,朋友,一言為定……"她似乎突地想起了什麼,連忙又自介面道:"可是你我既然已是朋友,我卻連你的真實面目都不知道……"雪衣人目光突地一寒,沉聲道:"你可是要看我的真實面目麼?"青衣少女秋波轉一兩轉,輕輕說道:"你放心好了,即使你長得很老,很醜,甚至是缺嘴,麻臉,都沒有關係,你一樣是我最好的朋友,因為,我喜歡的是你的人格和武功,別的事,我都不會放在心上。"只有她這樣坦白與率真的人,才會對一個初次謀面的男子說出如此坦白和率真的言語。

雪衣人冰冷的目光,又轉為溫柔,無言地凝注著那青衣少女,良久良久……突地縱聲狂笑起來。

青衣少女心中一驚,倒退半步,她吃驚的倒不是他笑聲的清朗和高亢,而是她再也想不到生性如此孤僻、行事如此冷酷,甚至連話也不願多說一句的絕頂劍手,此刻競會發出如此任性的狂笑。

狂笑聲中,他緩緩抬起手掌……

手掌與青銅面具之間距離相隔越近,他笑聲也就越響。

青衣少女深深吸了口氣,走上一步,輕輕拉住他的手掌,柔聲道:"你若是不願讓我看到你的真面目,我不看也沒有關係,你又何必這樣的笑呢,"雪衣人笑聲漸漸微弱,卻仍含笑說道:"你看到我笑,覺得很吃驚,也很害怕,是不是?"青衣少女溫柔地點了點頭。

雪衣人含笑又道:"但你卻不知道,我的笑,是真正開心的笑,有什麼值得吃驚,值得害怕的?你要知道,我若不是真的高興,就絕對不會笑的。"青衣少女動也不動地握著他的手掌,呆呆地愣了半晌,眼簾微合,突地落下兩滴晶瑩的淚珠。

雪衣人笑聲一頓,沉聲道:"你哭些什麼?"

青衣少女俯下頭,用衣袖擦了擦面上的淚珠,斷續的道:"我……我也太高興了,你知道麼,自我出生以來,從來沒有一個人對我這麼好過。"雪衣人目光一陣黯然,良久方自長嘆一聲,於是兩人默默相對,俱都無語。

要知這兩人身世遭遇,俱都奇特已極,生性行事,更是偏激到了極點,他們反叛世上所有的人類,世人自也不會對他們有何好感,於是他們的性格與行事,自然就更偏激,這本是相互為因,相互為果的道理,世上生性相同的人雖多,以世界之大,卻很難遇到一起,但他們若是偶然的遇到一起,便必定會生出光亮的火花,因為他們彼此都會感覺到彼此心靈的契合與靈魂的接近,青衣少女與雪衣人也正是如此。

靜寂,長長的靜寂,然後,又是一聲沉重的嘆息。

雪衣人移動了一下他始終未曾移動的身軀,緩緩嘆息道:"你可知道,我也和你一樣,有生以來,除了練劍,便幾乎沒有做過別的事,只不過我比你運氣好些,能夠有一個雖不愛我,但武功卻極高的師傅……"青衣少女仰望著他的臉色,幽幽嘆道:"難道你有生以來,也沒有一個人真正地對你好,真正地愛過你?"雪衣人輕輕頷首,目光便恰巧投落在她面上,兩人目光相對。

青衣少女突地"哦"了一聲,道:"我知道了,你之所以不願將真實面目示人,就是因為你真覺得世人都對你不好,是不是?"雪衣人動也不動地凝注著她……突地手腕一揚,將面上的青銅面具霍然扯了下來……

青衣少女一聲驚呼,雪衣人緩緩道:"你可是想不到?"青衣少女呆呆地瞧了他半晌,突又輕輕一笑道:"我真是想不到,想不到……太想不到了!"朦朧的夜色,朦朧的星光,只見雪衣人的面容,竟是無比的俊秀,無比的蒼白,若不是他眉眼間的輪廓那麼分明,若不是他鼻樑象玉石雕刻般挺秀,那麼,這張面容便甚至有幾分娟好如女子。

又是一段沉默,青衣少女仍在凝注著他,雪衣人微微一笑,抬起手掌,戴回面具,青衣少女突地嬌喚一聲:"求求你,不要再戴它,好麼?"雪衣人目光一垂,道:"為什麼?"

青衣少女垂首輕笑道:"你若是醜陋而殘廢,那麼你戴上這種面具,我絕對不會怪你,也絕不會奇怪,可是你……"她含羞一笑,又道:"你現在為什麼還要戴它,實在讓人猜測不透。"雪衣人薄削而堅毅的嘴唇邊,輕蔑地泛起了一陣譏嘲的笑意,緩緩道:"你想不透麼?……我不妨告訴你,我不願以我的真實面目示人,便是因為我希望人人都怕我,我戴上面具後,無論和誰動手,人家都要對我畏懼三分,否則以我這種生相,還有誰會對我生出畏懼之心!"他曬然一笑,介面又道:"你可知道昔日大將狄青的故事,這便叫做與敵爭鋒,先寒敵膽,你懂了麼?"青衣少女悟非悟地點了點頭,口中低語:"與敵爭鋒,先寒敵膽……"霍然抬起頭來,大聲說道:"這固然是很聰明的辦法,可是,你是不是覺得有些不公平呢?"雪衣人微皺雙眉,沉吟著道:"不公平,有什麼不公平呢?"青衣少女緩緩道:"武林人物交手過招,應該全憑武功的強弱來決定勝負,否則用別的方法取勝,就都可以說是不正當的手段,你說是麼?"雪衣人目光一垂,愣了半晌,卻聽青衣少女介面又道:"我不知道你有沒有聽到過毋驕毋餒,莫欺莫詐,公平堂正,雖敗猶榮這四句話,但我從小到大,卻不知已聽了多少遍,爹爹常對我說,無論在任何情況下,也不要忘了這四句話,莫要墜了西門世家的家風!"雪衣人面色突地一變,沉聲道:"江蘇虎丘,飛鶴山莊莊主西門鶴是你什麼人?"青衣少女微微一笑,道:"無怪爹爹常說我大伯父的聲名,天下英雄皆聞,原來你也知道他老人家的名字……"雪衣人挺秀的雙眉深皺,明銳的目光突暗,緩緩垂下頭去,喃喃道:"想不到,想不到,你竟然亦是西門世家中人……"語聲一變,凜然道:"你可知道飛鶴山莊,此刻已遇到滔天大禍,說不定自今夜之後,飛鶴山莊四字,便要在武林中除名!"青衣少女面色亦自大變,但瞬即展顏笑道:"西門世家近年來雖然人材衰微,但就憑我大伯父掌中的一柄長劍,以及他老人家親手訓練出的一班門人弟子,無論遇著什麼強仇大敵,也不會吃多大的虧的,你說的也未免太嚴重了吧!"雪衣人冷笑一聲,道:"太嚴重?……"語聲微頓,又自長嘆一聲,道:"你可知道飛鶴山莊半月以前,便已在烏衣神魔嚴密的控制下,並且那班烏衣神魔亦已接到他們首領的密令,要在今夜將飛鶴山莊中的人殺得一個不留,這件事本來做得隱秘已極,但卻被另一個暗中窺伺著烏衣神魔的厲害人物發現了他們傳送訊息的方法,知道了他們的毒計,你或者出來得早,未被他們發現,否則西門世家中出來的人,無論是誰,只要一落了單,立刻便要遭到他們的毒手!"他自不知道"常敗國手"西門鷗父女,已有多年未返虎丘了!

青衣少女本己蒼白的嬌靨,此刻更變得鐵青恐怖,她一把抓緊了雪衣人的手掌,惶聲道:"真的麼?那麼怎麼辦呢?"雪衣人愕了半晌,緩緩嘆道:"怎麼辦?絲毫辦法都沒有,我們此刻縱然脅生雙翅,都不能及時趕到飛鶴山莊了!"他雖然生性冷酷,但此刻卻已在不知不覺之中,對這痴心學劍的少女生出好感,是以他此刻亦不禁對她生出同情憐憫之心。

哪知青衣少女此刻激動的面容,反而逐漸平靜,垂首呆了半晌,突地抬起頭來,幽幽長嘆著道:"既然無法可想,只有我日後練好武功再為他們復仇了,"雪衣人不禁一愕,皺眉問道:"對於這件事,你只有這句話可說麼?"青衣少女面上亦自露出驚訝之色道:"我還有什麼話可說?"雪衣人奇怪地瞧了她幾眼,緩緩道:"你難道不想問問此事的前因後果?你難道不想知道烏衣神魔如此對西門世家中的人趕盡殺絕,為的是什麼?你難道不想知道是誰在暗中偵破了烏衣神魔的詭計,此人又與烏衣神魔有何冤仇?"青衣少女眨了眨眼睛,道:"這件事難道你都知道?"雪衣人冷冷道:"不錯,這件事我都知道一些,既然你不問我,我也就不必告訴你了。"抬手又自戴上面具,轉身走了開去。

青衣少女動也不動,呆呆地望著他飄舞著的衣袂,他腳步走得極慢,似乎在等待著她的攔阻……

他腳步雖然走得極慢,但在同一剎那間,另一個地方,陶純純胯下的健馬,卻在有如臨空飛掠般地奔跑,馬股後一片鮮紅,血跡仍未全乾,顯然已經過了"放血"的手術,雖是這匹本應已脫力的健馬,腳力仍未稍衰,而陶純純有如玉石雕成的前額,卻已有了花瓣上晨露般的汗珠。

但是,她的精神卻更振奮,目光也更銳利,這表情就正如那大漠上的雕鷹,已將要攫住它的目的之物。

道旁的林木並不甚高,雲破處,星月之光,灑滿了樹梢,於是樹影長長地印到地上,閃電般在陶純純眼前交替、飛掠!

林木叢中,突地露出一角廟字飛簷,夜色之中似乎有一隻黃金色的銅鈴,在屋簷上閃爍著黃金色的光芒。

陶純純目光動處,眼波一亮,竟突地緩緩勒住韁繩,"唰"地飛身而下,隨手將馬牽在道旁,筆直地掠入這座荒涼的飼堂中。

一燈如豆,瑩瑩地發著微光,照得這荒伺冷殿,更顯得寂寞淒涼,神案沒有佛像,就正如十數日前,她在為柳鶴亭默吟祈禱,簷上滴血,邊做天率眾圍殺,饅中傀儡……那座祠堂的格調一樣。

她輕盈而曼妙地掠了進去,目光一掃,證實了祠堂中的確一無人跡,於是她便筆直地撲到神案前破舊日的蒲團上,纖美而細長的手指,在破舊的蒲團中微一摸索,便抽出一條暗灰色的柔絹來。

柔絹上看來似乎沒有字跡,但陶純純長身而起,在神案上香爐裡的殘水中浸了一浸之後,柔絹上便立刻現出密密麻麻的字跡來。

就著那孤燈的微光,她將絹上的字跡,飛快地看了一遍,然後她焦急的面容上,便又泛起一陣真誠、愉快的笑容,口中喃喃說道:"想不到竟還是這關外五龍有些心機,如此一來,我縱然不能趕上,想必也沒有什麼關係了!"於是她便從容地走出祠堂,這次沒有柳鶴亭在她身側,她也不必再偽作真情的祈禱,祠堂外的夜色仍然如故!

繁星滿天,夜寒如水!

這小小的祠堂距離江蘇虎丘雖已不甚遠,卻仍有一段距離。

也不過離此地三五里路,也就在此刻前三兩個時辰,柳鶴亭亦正在馳馬狂奔,他雖有絕頂深厚的內功,但婚前本已緊張,婚後又屢遭鉅變,連日未得安息,一路奔波至此的柳鶴亭,體力亦已有些不支。

那時方過於正,月映清輝,星光亦明,他任憑胯下的健馬,放蹄在這筆直的官道上狂奔,自己卻端坐在馬背上,閉目暗暗運功調息,但一時之間,注意力卻又無法集中,時時刻刻地在暗問著自己:"虎丘還有多遠,只怕快到了吧?……"目光一抬,突地瞥見前面道旁林木之中,似有雪亮的刀光劍影閃動!

他定了定神,果然便聽得有兵刃相擊、詬罵怒叱之聲隨風傳來,接著,又有一聲懾人心悸的慘呼!就在這剎那之間,他心中已閃電般轉過幾個念頭!首先忖道:"前面究竟是什麼事,是賊人夜半攔路劫財,抑或是江湖中人為尋私仇,在此惡鬥?"心念一轉,又自忖道:"我此刻有急事在身,豈能在此擱誤,反正這些人與事俱與我無關,我自顧尚且不暇,哪有時間來管別人的閒事!"他心中正在反來複去,難以自決,但第三聲尖銳悽慘的呼聲傳來後,他劍眉微軒,立刻斷然忖道:"此等劫財傷人之事,既然在我眼前發生,我若是袖手旁觀,置之不理,我還能算人麼?路見不平不能拔刀相助,我遊俠天下,又算為了什麼!我縱然要耽誤天大的事,此刻也要先將此事管上一管,反正這又費不了多少時候!"這些念頭在他心中雖是電閃而過,但健馬狂奔,就在這霎眼之間,便已將衝進那片刀劍爭殺的林中,只聽林中大喝一聲,厲聲道:"外面路過的朋友,江南七惡鬼在此,勸你少管閒事!"柳鶴亭目光一凜,血氣上湧,他一聽"江南七惡鬼"的名字,便知道絕對不是好人,是以心中再無遲疑,當下冷"哼"一聲,左手倏然帶住韁繩,他左手雖無千均之力,但左手微帶處,狂奔的健馬,昂首一聲長嘶,便夏然停下腳步,林中人再次厲喝一聲道:"你若要多管閒事,我江南七惡鬼,立時便要你流血五步!"喝聲未了,柳鶴亭矯健的身軀,已有如一隻健羽灰鶴般橫空而起,凌空一個轉折,"唰"地投入林中!

滿林飛閃的刀光,突地一起斂去,柳鶴亭身形才自入林,林中手持利刃的數條黑衣人影,突地吆喝上聲:"好輕功!風緊扯活!"接著竟分向如飛逃去,有的往東,有的往西,有的往左,有的往右,瞬息之間,便俱都沒在黝暗的夜色中。

柳鶴亭身形一頓,目光四掃,口中不禁冷笑一聲,暗罵道:"想不到聽來名字甚是驚人的江南七惡鬼,竟是如此的膿包!"他雖可追趕,此刻卻已不願追趕,一來自是因為自家身有要事,再者卻也是覺得這些人根本沒有追的必要,目光再次一掃,只見地上有殘斷的兵刃與凌亂的暗器,可能還有一些血漬,只是在夜色中看不甚清。

"誰是被害人呢,難道也一起逃了?"他心中方自疑問,突地一聲微弱痛苦的呻吟,發自林木間的草叢,他橫身一掠,撥開草叢。

星月光下,只見一個衣衫殘破、紫中包頭、滿是刀傷、渾身浴血的漢子,雙手掩面蜷伏在草叢中,仍有鮮血,汩汩自他十指的指縫中流出,顯見得此人除了身上的傷痕之外,面目受了重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