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幔中傀儡(2)

彩環曲 古龍 第2頁,共2頁

回首望去,只見邊傲天猶自在為那華眼老婦推宮過穴,那老婦口中不住呻吟,穴道卻仍未完全解開,要知道"解穴"本比"點穴"因難,要能解開別派獨門手法,更是十分困難之事,柳鶴亭的授業恩師昔年遍遊天下,武林中各門各派的武功均有涉獵,是以柳鶴亭此刻才能認出這些手法的來歷,才能並不十分費事地為他們解開穴道。

縱是如此,過了數盞熱茶時分,柳鶴亭、陶純純才將廳中數十人穴道一一解開,方自鬆了口氣,卻聽邊傲天突地又是一驚大喝:"芸娘,你怎地了?"柳鶴亭、陶純純不約而同,一起掠到他的身側,只見那華服老婦,不但穴道未被解開,而且此刻雙目又自緊閉起來!

柳鶴亭雙眉一皺,道:"純純……"

陶純純點頭會意,將邊傲天攔到一邊,提起這老婦左手食、中兩指瞧了半晌,又順著她太陰太陽經、肝膽脈上一路推拿下去,然後在她左右兩肋、梢骨下一分、氣血相交之處的"血囊"上輕拍一下。

只見這老婦眼皮翻動一下,輕輕吐了口氣,眼簾竟又垂落。

柳鶴亭面容一變,聳然道:"純純,可是天山撞穴?"陶純純幽幽一嘆,垂首道:"天山撞穴的手法,中原武林中已有十餘年未見,我也不知解法。"邊傲天一直凝注著她的一雙手掌,此刻雙目一張,顫聲道:"怎麼辦?"語聲一頓,突又大喝:"怎麼辦?"陶純純默然不語,柳鶴亭緩緩道:"老前輩請恕晚輩放肆……"突地疾伸雙掌,提起這老婦左右兩掌的兩根中指,手腕一抖,只聽"格"地一陣輕響,柳鶴亭雙掌又已閃電般在她耳尖上三分處的"龍躍穴"連拍十二掌,雙手突地挽成劍訣,以掌心向下的陰手,雙取她腮上牙關緊閉結合之處"頰車"大穴,輕輕一點,立即掌心向上,一陰一陽,互動變換,連續輕點。

邊傲天目定口張,如痴如呆地隨著他雙掌望去,喉間不住上下襬動,只見他手掌翻到第二次,那老婦眼簾一張,又自吐出一口長氣,邊傲天心神緊張,此刻情不自禁,"呀"地喚出聲來。

只見柳鶴亭面色凝重,額上已現汗珠,蒼自的臉色,變成血紅,突又伸手疾點了她肩頭"缺盆"、"俞府",尾骨"陽關"、"命門"四處大穴,然後長嘆一聲,回手一抹自己額上汗珠。

邊傲天目光一定,手指卻仍在不住顫動,嘴唇動了兩動,方自吐出聲來,顫聲問道:"不妨事了麼?"柳鶴亭微微一笑,緩緩道:"幸好此人撞穴手法並不甚高,又是正宗心法,否則小可亦是無能為力,此刻讓她靜歇一下,然後再用丹皮、紅花各一錢,加醋用文火煎,衝奪命丹三付,每日一服,諒必就不妨事了。"語聲一頓,又道:"這奪命丹乃是武林常見的丹方,老前輩想必是知道的了。"邊傲天呆了一呆,訥訥道:"武林常見?老夫卻不知道。"柳鶴亭沉吟半晌,緩緩道:"精製地鱉五錢,自然銅二錢,蝦之、乳香、沒藥一錢五分,去油、透明血竭二錢五分,古錢一錢五分、醋炙七次,紅花二錢,碎補二錢、去毛童便炙,炒麻皮根二錢,歸尾二錢,酒浸,蜜糖二兩,共研細未,火酒送下。"陶純純輕輕一笑,道:"你這樣說,人家記得住麼?"柳鶴亭歉然一笑,道:"若有紙筆……"語聲未了,那虯髯大漢突地朗聲吟道:"精製地鱉五錢,自然銅……"竟一字不漏地將"奪命丹方"全都背了出來,柳鶴亭不禁大奇,他再也想不到這魯莽粗豪的漢子,竟有如此驚人的記憶力,不禁脫口讚道:兄臺的記憶之力,當真驚人得很。"虯髯大漢揚眉一笑,道:"這算不了什麼。"口中雖然此說,卻掩不住心中得意之情,要知大凡聰明絕頂之人,心中雜念必多,記憶之力,便不見會十分高明,直心之人心無旁騖,若要專心記住一事,反而往往會超人一等,這道理雖不能一概而論,卻也十之不離八九。

邊傲天此刻心懷大放,濃眉舒展,但卻又不禁輕喟嘆道:柳老弟,老夫可……唉!又蒙你一次大恩了。"柳鶴亭微微笑道:"這又算得了什麼?"

虯髯大漢哈哈笑道:"他口中雖這麼說,心裡其實是得意得很。"邊傲天膛目叱道:"你又在胡說,你怎地知道?"虯髯大漢愕了一愕,訥訥道:"方才我在說這句話的時候,心裡得意得很,是以我猜這位老弟大約也和我一樣。"柳鶴亭不禁啞然失笑。

陶純純嬌笑道:"他人存意,吾忖度之,這位兄臺善於忖度他人之意,當真的……"忽地見到柳鶴亭半帶責備的目光,倏然住口不語。

虯髯大漢濃眉一揚,道:"姑娘方才替我看的相,是否真的準確?"陶純純眼波暗流,偷偷望了柳鶴亭一眼,卻聽虯髯大漢介面嘆道:"我一直在擔心,只怕聰明人不得長壽……"話未說完,陶純純已忍不住"噗哧"一笑,方才這大廳中的陰森恐怖之意,此刻俱已化做一片笑聲,只有那垂髫女孩子,呆呆地望著他們,既不知他們笑的什麼,也不知自己心裡為何猶豫。

她只知道昨日她的姊姊隨著大家一起走了,說是去捉拿強盜,但至今還沒有回來,梅大哥雖然說姊姊到姑媽那裡去了,她卻總有些不大相信,她幼小的心靈中,暗暗地問著自己:"梅大哥對我說的話,一直都沒有一句假的,為什麼這一次我會不相信他呢?"她也不知道該怎樣回答自己。

她想找她的梅三哥問問,可是梅三哥、梅四哥卻都不在這裡,她想了許久,終於悄悄走到邊大伯身側,悄悄拉了拉他的衣角,輕輕問道:"大伯,我大姊到哪裡去了,你知不知道?"邊傲天怔了一怔,心中突然一陣創痛,強笑著輕聲道:"你大姊馬上就會回來的,她到……她到……咳咳,她說到泰安去替你買包瓜去了。"女孩子眼睛眨了一眨,輕輕道:"梅大哥說她到大姑姑那裡去了,大伯又說她到……"話未說完,淚珠簸籟而落,終於哇地一聲,大哭起來,哭道:"我不要吃包瓜,我要姊姊……"轉身向廳外奔了出去。

邊傲天、柳鶴亭、陶純純以及虯髯大漢梅三思,望著她的背影,再也笑不出來。

邊傲天怔了許久,輕咳一聲,道:"三思,你去看看,沉兒她怎地了。"梅三思木然而立,目光痴呆,卻似根本沒有聽到他的話似的。

陶純純柳眉輕顰,附在柳鶴亭耳畔,輕輕說道:"方才那小女孩子的姐姐,可是在那荒祠中被害死的女子?"柳鶴亭沉重地點了點頭,道:"大約如此。"

陶純純幽幽一嘆,道:"她真是可憐得很……我現在忽然發覺,活著的人,有時比死了的人還要可憐許多哩!"柳鶴亭又自沉重地點了點頭,心中仔細咀嚼著"活著的人,有時比死了的人還要可憐許多"這兩句話,眼中望著這虯髯大漢痴呆淒涼的情景,只覺悲從中來,不能自己。

他知道這大漢梅三思與那死了的少女生前必是情侶,他也能體會到這大漢此刻心中的悲痛,因為他雖未遭受過別離的痛苦,卻正享受著相聚的甜蜜,甜蜜既是這般濃烈,痛苦也必定十分深邃。

他黯然垂首,暗問自己:"若是純純死了,我……"一陣熱血,自心底衝激而起,倏然回過頭去,凝注著陶純純的秋波,再也不願移開半分。

邊傲天倒退三步,倏地坐到椅上,沉重地長嘆一聲,喃喃道:"蓉兒真是命苦……唉,紅顏薄命,當真是紅顏薄命!"突地瞧了陶純純一眼,瞬又垂下目光,只聽梅三思突地大喝:"蓉兒,蓉兒……"轉身飛奔而出,悲哀悽涼的喊聲,一聲連線著一聲,自廳外傳來,一聲比一聲更遠。邊傲天低眉垂目,左掌緊握著頷下銀髯,似乎要將它恨根拔落,不住長嘆道:"三思也可憐得緊,蓉兒方自答應了他,卻想不到……唉!我若早知如此,先給他們成婚,也不致讓三思終身遺憾,唉……天命!天命如此,我……我……"突又抬起頭來,瞧了相對凝注著的柳鶴亭與陶純純一眼,目中突地閃過一絲明亮的光彩。

一陣煙塵揚起,遠處奔來三匹棗紅健馬,這三匹馬並轡而來,揚蹄舉步,俱都渾如一轍,馬上的騎士縱騎揚鞭,意氣甚豪,望來一如方奏凱歌歸來的百戰名將。

當中一騎,白衫白中白履,一身白色勁裝的少年,顧盼之間,神采飛揚,側首朗聲笑道:"大哥,你雖然急著回家探視嬌妻愛子,但臨沂城邊老爺子那裡,卻也只怕不得不先跑上一趟吧。"左側的黃衣大漢含笑答道:"這個自然,想不到你我兄弟這趟棲霞之行,為時方自不到半月,江湖中卻已生出如許多事,最奇怪的是那濃林密屋中,竟然並無人跡,若不是諸城的王三弟言之鑿鑿,倒真教我難以相信!"白衫少年朗笑道:"此事既已成過去,倒不知那位入雲龍金四爺怎樣了,早知那密屋中並無人蹤,石觀音不知去向,你我就陪他去走上一遭又有何妨,那樣一來,荊楚三鞭四字,只怕在武林中叫得更響了。"此人正是"銀鞭"白振。

"金鞭"屠良應聲笑道:"天下事的確非人所能預測,我本以為棲霞三鞭十分難鬥,哪知卻是那樣的角色,二弟,不是大哥當面誇你,近來你的武功,確實又精進了許多,那一抬天風狂飆眼力、腕力、時間、部位,拿捏得確是妙到毫巔,就算恩師他老人家壯年時,施出這一招來,只怕也不過如此,大哥我更是萬萬不及的了。""銀鞭"白振鞭絲一揚,大笑不語。

"金鞭"屠良又道:"邊傲天一向眼高於頂,這次竟會為了兩個名不見經傳的少年男女,如此勞師動眾地籌辦婚事,也是大大出乎我意料之外的事。""銀鞭"白振揚眉笑道:"那兩個少年男女,想必是武功還不錯……三弟,你可記得他叫做什麼?""荊楚三鞭"中的三俠"狂鞭"費真,面色蠟黃,不輕言笑,身形筆直地坐在馬鞍上,雙眉一直似皺非皺,聞言答道:"柳鶴亭。""銀鞭"白振朗聲笑道:"是了,柳鶴亭。"鞭絲再次一揚,"喇"地落下:"柳鶴亭這三字今日雖然籍籍無名,來日或會聲震江湖亦未可知,大哥,你說是嗎?""金鞭"屠良含笑道:"武林中的人事變遷,正如長江之浪,本是以新易舊,但據我看來,江湖後起一輩的高手之中,若要找一個像二弟、三弟你們這樣的人物,只怕也非常困難吧。"雙肩軒處,長笑不止。

"狂鞭"費真突地冷冷介面道:"只怕未必吧,"屠良為之一愕,白振哈哈笑道:"三弟,你休得長了他人志氣,滅了自己威風,你我兄弟闖蕩江湖以來,幾曾遇過敵手?"費真冷冷道:"你我未遇敵手,只是因為遇著的沒有高手而已。"屠良、白振笑聲齊地一頓,無可奈何地對望一眼,似乎頗不以此話為然。

費真又道:"不說別的,你我若是遇見王老三口中所說的那白衣人,只怕就未必能討得了好去。""銀鞭"白振劍眉微剔,道:"那日我在迎風宴上打了五次通關,喝得已有些醉了,王老三後來說的話,我也未曾聽清,那白衣銅麵人究竟是怎麼回事,你且說來聽聽。""狂鞭"費真道:"你請大哥說吧。"

"金鞭"屠良緩緩道:"濟南府雙槍縹局裡的烈馬金槍董二爺和快槍張七,保了一趟紅貨,自濟南直到鎮江,這趟紅貨竟使得濟南雙槍一起出馬,不問可知,自是貴重已極,哪知方到宿遷,便在陰溝裡翻了船了。""銀鞭"白振皺眉道:"決槍張七也還罷了,烈馬金槍董正人一生謹慎,走鏢大河東西、長江南北已有數十年,難道還會出什麼差錯不成?""金鞭"屠良微喟一聲,道:"不但出了差錯,而且差錯極大,你可記得你我上次在宿遷城投宿的那家廣仁客棧?"白振略一沉吟,道:"可是有個酒糟鼻子,說話不清的掌櫃那家?"屠良道:"不錯。"

白振奇道:"那家客棧看來甚是本份,難道也會出錯麼?""金鞭"屠良微微一笑,道:"張七、董二那等精明的角色,若不是看準那家客棧老實本份,怎會投宿其中,而且烈馬金槍董正人律人律已,都極精嚴,押鏢途中,自上而下,手不能碰賭具,口不能沾滴酒,按說絕無出錯之可能,哪知到了夜半……"他語聲微頓,白振追問:"到了夜半怎樣?"

屠良道:"到了夜半,董正人醒來之時,竟發覺自己押鏢的一行人眾,連鏢師帶趟子手共計一十七人,竟都被人以油浸粗索,縛在房中,四個蒙面大漢正在房中翻箱倒簍,搜尋那批紅貨,想是因為手忙腳亂,董正人收藏得又極是嚴密,是以未曾搜到。""銀鞭"自振嘿嘿一笑,道:"烈馬金槍居然會被人上了蒙汗藥,這倒的確是件奇事。""狂鞭"費真冷冷道:"終日打雁的人,遲早一日,總要被雁啄了眼睛,剛者易折,溺者善游泳,這正是天經地義之事,有何奇怪?"屠良只作未聞,介面道:"其中有個漢子,見到董正人醒來,便走來喝問,董正人怎肯說出,那大漢恐嚇了幾句,便舉起蒲扇般的手掌,劈面向董正人拍下,烈馬金槍稱雄一世,此番若被人打了個耳光,縱是不死,此後又將怎地做人,不禁長嘆一聲,方待合上眼簾,準備事後一死了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