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黃昏。
陶純純垂眉斂目,緩緩走出店門,緩緩坐上了店家早已為她配好了鞍轡的健馬,玉手輕抬,絲鞭微揚,她竟在暮色蒼茫中踏上征途。
柳鶴亭低頭垂手,跟在身後,無言地揮動著掌中的絲鞭,鞭梢劃風,颯颯作響,但卻劃不開鬱積在他心頭的愧疚。
兩匹馬一前一後,緩跑而行,片刻之間,便已將沂水城郭,拋在馬後,新月再升,繁星又起,陶純純迴轉頭來,輕喚:"喂——"柳鶴亭抬起頭來,揚鞭趕到她身側,痴痴地望著她,卻說不出話來,寂靜的秋夜對他們來說,空氣中彷彿有一種無聲的音樂。
陶純純秋波一轉,纖細柔美的手指,輕撫著鬢邊風鬢,低語道:"你……"眼簾一垂,輕哼檀唇,卻竟又倏然住口。
這一聲"喂",這一聲"你",簡簡單單的兩個字裡,包含著的究竟有多少複雜的情意,除了柳鶴亭,誰也無法會意得到。
他茫然地把玩著自己腰間的絲絛,忽又伸出手去,撫弄馬項間的柔鬃,垂首道:"我……我……今夜的月光,似乎比昨夜……""昨夜……"陶純純忽地一揚絲鞭,策馬向前奔去,柳鶴亭呆呆地望著她纖弱窈窕的身影,目光中又是愛憐,又是難受。
寂靜的道路邊,明月清輝,投下一幢屋影,滴水的飛簷,在月光下有如一隻振翼欲起的飛鷹,蔓草悽清,陰階砌玉,秋蟲相語,秋月自明,相語的蟲聲中,自明的秋月下,悽清的蔓草間,是一條曲折的石徑,通向這荒詞的陰階。
陶純純微擰纖腰,霍然下馬,身形一頓,緩緩走入了這不知供奉著何方神祗的荒詞,秋月,拖長了她窈窕的身形,使得這絕色的紅顏,與這悽清的景象,相映成一幅動人心絃的圖畫。
柳鶴亭呆望著她,蜘躊在這曲折的石徑上,他的思潮,此刻正有如徑畔的蔓草一樣紊亂,終於,他也下了馬,朦朧的夜色中,陶純純背向著他,跪在低垂著的神幔前。
她抬起手,解開發結,讓如雲的秀髮披下雙肩,然後,虔誠地默禱著上天的神明,許久,許久,她甚至連發梢都未曾移動一下。
柳鶴亭木立呆望,直覺有一種難言的窒息,自心底升起,荒祠是殘敗的,低垂的神慢內,也不知供奉著的是什麼神祗,但是他卻覺得此時此刻,這殘敗的荒祠中,似乎有一種難言的聖潔,他開始領略到神話的力量。這種亙古以來便在人心中生了根的力量,幾乎也要使他忍不住在積滿灰塵的地上跪下來,為去日懺悔,為來日默禱。
心情激盪中,他突地覺得頂上微涼,彷彿樑上有積水落下。
他不經意地拭去了,只見陶純純雙手合十,喃喃默禱:"但願他一生平安,事事如意,逢凶化吉,遇難呈祥,小女子受苦受難,都無所謂。"平凡的語聲,庸俗的禱詞,但出自陶純純口中,聽在柳鶴亭耳裡,一時之間,他只覺心情激盪,熱血上湧,又有幾滴積水滴在他身上,他也顧不得拭去,大步奔前,跪到陶純純身前,恭恭敬敬叩了三個頭,大聲禱道:"柳鶴亭刀斧加身,受苦受難,卻無所謂,只要她一生如意,青春常駐,柳鶴亭縱然變為犬馬,也是心甘情願。"陶純純回過頭,輕輕說道:"你在對誰說話呀!"柳鶴亭呆了一呆,期艾著道:"我在向神明默禱……"陶純純幽幽輕嘆一聲,緩緩道:"那麼你說話的聲音又何必這麼大,難道你怕神明聽不見麼?"柳鶴亭又自呆了一呆,只見她迴轉頭,默禱著低聲又道:"小女子一心一意,全都為他,只要他過得快活,小女子什麼都無所謂,縱然……縱然叫小女子立時離開他,也……也……"螓首一垂,玉手捧面,下面的話,竟是再也無法說出。
柳鶴亭只覺又是一股熱血,自心底湧起,再也顧不得別的,大聲又道:"柳鶴亭一生一世,再也不會和她分開,縱然刀斧加身,利刃當頭,也不願離開她一步半步,有違誓言,天誅地滅。"話聲方了,只聽一個顫抖、輕微、激動、嬌柔的聲音,在耳畔輕輕說道:"你真的有這個心……唉,只要你有此心,我……我什麼都不在乎了。"柳鶴亭倏然轉身,忘情地捉著她的手掌,黑暗之中,兩人手掌相握,聲心相聞,幾不知是何時,更忘此是何地。
"一隻蜘蛛。自梁間承絲落下,落在他們身側,一陣秋風,捲起了地上的塵埃,蜘蛛緩緩升上,梁間卻又落下幾滴積水!
陶純純幽幽長嘆一聲,垂首道:"你師傅……唉,你千萬不要為我為難,只要你活得快活,我隨便怎樣都沒有關係。"柳鶴亭沒有回答,黑暗中只有沉重的嘆息,又是良久,他忽然長身而起,輕輕托住陶純純的纖腰,輕輕將她扶起,輕輕道:"無論如何,我總……"陶純純介面嘆道:"你心裡的意思,不說我也知道——唉,現在是什麼時候了?快要二更了吧?這裡清靜得很,我們為什麼不多待一會。"柳鶴亭一手環抱著她的香肩,俯首道:"我總覺得此間像是有種陰森之意,而且梁間又似積有雨水——"語聲未了,又是一滴積水落下,滑過他耳畔,落在他肩上,他反手去拭,口中突地驚"咦"一聲,只覺掌心又溫又黏!
陶純純柳眉微揚,詫問:"什麼事?"
柳鶴亭心中疑雲大起,一步掠出伺外,伸開手掌,俯首一看——
月光之下,但見滿掌俱是血跡!
秋風冷月,蔓草秋蟲,這陰暗、悽清的荒詞中,梁間怎會有鮮血滴下!
微風拂衣,柳鶴亭但覺一陣寒意,自心底升起,伸手一摸,懷中火摺子早已失去,停在道邊的兩匹健馬,見到主人出來,仰首一陣長嘶!
嘶聲未絕!
突有一道燈光,自遠而近,劃空而來,柳鶴亭擰腰錯步,大喝一聲:"是誰?"燈光一閃而滅,四下荒林蔓草,颯颯因風作響,柳鶴亭倒退三步,沉聲道:"純純,出來!"語聲方落,突地又有一道燈光,自荒林中沖天而起,劃破黝黑的夜色,連閃兩閃,倏然而滅。
剎那之間,但聽四下人聲突起,衣袂帶風之聲,自遠而近,此起彼落,接連而來,柳鶴亭反手拉起陶純純的手腕,目光如電,四顧一眼,夜色之中,但見人影幢幢,有如鬼魅一般,四下撲來!
"唰"地,一條人影掠上荒詞屋脊,"唰"地!又是一條人影,落入荒林樹後,道旁的兩匹健馬,不住昂首長嘶,終於奔了出去,奔了不到幾步,突地前蹄一揚,"唏律"又是一聲令人心悸的嘶喊,後蹄連踢數蹄,"噗"的一聲,雙雙倒到地上!
柳鶴亭劍眉一軒,朗聲大喝:"朋友是誰?躲在暗處,暗算畜牲,算得了什麼好漢!"四下荒林,寂然無聲,祠堂屋脊,卻突地響起一聲低叱:"照!"霎時間,數十道孔明燈光,自四下荒林中一起射出,一起射到柳鶴亭身上,陶純純附耳道:"小心他們暗算!"柳鶴亭"哼"一聲,昂然挺胸,雙臂一張,朗聲喝道:閣下這般做法,是何居心,但請言明,否則——"屋脊上突地傳下一陣朗聲大笑,柳鶴亭劍眉一軒,轉身望去,只見星月之下,屋脊之上,雙腰叉立,站立著一個銀髮銀髯、精神皇鑠、一身灰布勁裝的威猛老人,他身材本極高大,自下望上,更覺得身材魁梧,有如神人。
這一陣笑聲有如銅柞擊鐘,巨錘敲鼓,直震得柳鶴亭耳畔嗡嗡作響,四下的孔明燈火,自遠而近,向他圍了過來,燈光之後,各有一條手持利刃的人影,驟眼望去,也不知究竟有多少人。大笑聲中,只聽這老人朗聲說道:
"數十里奔波,這番看你再往哪裡逃走!"一持長髯,笑聲突頓,大喝道:"還不束手就縛,難道還要等老夫動手麼?"柳鶴亭暗歎一聲,知道此刻又捲入一場是非之中,沉吟半晌,方待答話,只聽祠堂中突地發出兩聲驚呼,有人驚呼道:"邊老爺子,夏二姐、梅三弟,梅四弟,都……都……都……"此人一連說了三個"都"字,還未說出下文,人群中已大喝著奔出一個虯髯大漢,接連兩個起落,奔入荒詞,接著一聲驚天動地般的大喊,虯髯大漢又自翻身掠出,口中大罵:"直娘賊,俺跟你拼了!"劈面一拳,向柳鶴亭打來,拳風虎虎,聲威頗為驚人。
威猛老者兩道盡已變白的濃眉微微一剔,沉聲叱道:"三思,不要莽撞,難道他今日還逃得了麼?"語聲未了,虯髯大漢拳勢如風,已自連環擊出七拳,卻無一拳沾著柳鶴亭的衣袂,四下人影,發出數聲驚呼,向前圍得更近,數十道孔明燈光,將柯堂前的一方空地,映得亮如白晝,但燈光後的人影,卻反而更看不清。
柳鶴亭雖然暗惱這般人的不分皂白,如此莽撞,卻也不願無故傷人,連避七拳,並不還手,那漢子見他身形並未如何閃避,自己全力擊出的七招,卻連人家衣袂都未沾著,拳勢頓住,彷彿呆了一呆,突又大喝一聲,和身撲上,果真是一副拼命模樣。
威猛老人居高臨下,看得清清楚楚,濃眉一皺,叱道:"住手!"虯髯大漢再擊三拳,霍然住手,緊咬牙關,吸進一口長氣,突地轉身大喝道:"師傅,師傅……蓉兒已經死了,被人害死了。"雙手掩面,大哭起來,他滿面虯髯,身材魁偉,這一哭將起來,卻哭得有如嬰兒,雙肩抽動,傷心已極,顯已得內心極是悲痛。
威猛老人手持銀髯,猛一踩足,只聽格格之聲,屋上脊瓦,竟被他踩得片片碎落,柳鶴亭劍眉深皺,抱拳說道:"閣下——"他下面話還未出口,威猛老人已大喝一聲,"唰"地落下,荒祠中垂首走出兩個人來,目光狠狠望了柳鶴亭兩眼,口音直直地道:"夏二姐、梅三弟他們,身受七處刀傷,還被這廝縛在樑上——"威猛老人大喝一聲:"知道了!"雙臂微張,雙拳緊握,一步一步走到柳鶴亭身前,從上到下,自下到上,狠狠看了柳鶴亭幾眼,冷笑一聲,道:"看你乳臭未乾,想不到竟是如此心狠手辣,這些人與你究竟有何冤仇,你倒說給老夫聽聽?"雙掌一張,雙手骨節,格格作響!
柳鶴亭暗歎一聲,想到昨日清晨遇到西門鷗,與這老人當真俱是薑桂之性,老而彌辣,火氣竟比年輕小子還旺幾分,口口聲聲的別人不要莽撞,自己卻不分青紅皂白,加人之罪,又想到自己數日以來,接二連三地被人誤會,一時之間,心中亦不知是氣?是笑?是怒?口中卻只得平心靜氣他說道:"在下無意行至此間,實不知此間究竟發生何事,與閣下更是素昧平生,閣下所說的話,我實在一句也聽不懂!"威猛老人目光一凜,突地仰天冷笑道:"好極好極,想不到你這黃口小兒,也敢在老夫面前亂耍花槍,你身上血跡未乾,手上血腥仍在,豈是胡口亂語可以推擋得掉,臨沂城連傷七命,再加上這裡的三條冤魂,殺人償命,欠債還錢,小子,你就與老夫拿命來吧!"虯髯大漢一躍則起,緊握雙拳,身軀前仰,生像是恨不得自己師傅一拳就能將此人打得大喝一聲、口噴鮮血而死。
周圍數十道目光,亦自各個滿含怨毒之色,注目在柳鶴亭身上,燈光雖仍明亮如晝,但卻襯得圈外的荒林夜色,更加悽清寒冷。
陶純純突地"噗哧"一笑,秋波輕輕一轉,嬌笑著道:"邊老爺子,你身體近來可好?"威猛老人呆了一呆,只見面前這少女秋波似水,嬌靨如花,笑容之中,滿是純真關切之意,心中雖不願回答,口中卻乾咳一聲道:"老夫身體素來硬朗得很!"陶純純口中"噢"了一聲,嬌笑又道:"您府上的男男女女、大大小小,近來也還都好嗎,"威猛老人不禁又自一呆,呆了半晌,不由自主地點頭又道:"他們都還好,多謝——"他本想說:"多謝你關心。"說了多謝兩字,突又覺得甚是不妥,話聲倏然而住,眾人面面相覷,都不知這少女問話之意,就連柳鶴亭,心中亦自大惑不解。
只聽陶純純突地幽幽嘆道:"那倒奇怪了!"
說了一句,半晌再無下文,威猛老人濃眉一皺,忍不住間道:"奇怪什麼?"陶純純輕輕抬起手掌,擋住自己的一雙眼波,輕嘆又道:"好亮的燈光,照得人難過死了。"威猛老人環顧一眼,緩緩放開手掌,突地揮掌道:"要這麼亮的燈光作什麼?難道老夫是瞎子麼,還不快熄去幾盞。"柳鶴亭心中暗笑,暗道:"這老者雖然滿頭自發,卻仍童心未泯。"只見老人喝聲一落,四下燈光,立即熄去一半,這才看出月下人影,俱是一色勁裝,人人如臨大敵,過了一會,陶純純仍然手託香腮,默然無言,威猛老人乾咳一聲,繼又問道:"你奇怪什麼?"陶純純緩緩走到他面前,緩緩瞧了他幾眼,目光之中,滿是關切之意,縱是心如鐵石之人,見了這般純真嬌柔少女的如此之態,亦不禁要為之神移心動,何況這老人外貌看來威風凜凜,言語聽來有如鋼鐵,其實心中卻是柔軟仁慈,若非如此,此時此刻怎會還有心情與一少女絮絮言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