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是真是幻(1)

彩環曲 古龍 第2頁,共2頁

此時此刻,他但覺自己縱然眼睛立時瞎了,也是世上最最幸福之人,因為他已從她這幾句話中,尋得了他從未敢企求的真情。

無言地走了兩步,他忍不住輕輕說道:"純純,你就算將我帶至刀山火海中去,只要你……我也甘心願意。"又是一陣沉寂,陶純純突地"噗哧"一笑道:"真的?你說的是真的?"柳鶴亭幸福地吸進一口長氣,緩緩吐出,緩緩說道:"我縱然會騙世上所有的人,也不會騙你一句半句!"他只覺兩手相握,兩心相投,說出的話當真句句俱是發自他心底,突覺陶純純手掌一鬆,移至他處,再握回他手掌時,這隻柔荑,似乎已有些潮潤。

"難道這是她的淚珠?"

他暗問自己,然後又幸福地長嘆一聲,默默地感謝著這純真的女孩子在為自己的真情流淚,但是——他若不自己張開眼睛,看上一看,那麼這問題的答案,普天之下,又有誰能正確地知道呢?

無論如何,他此刻是幸福地、真心誠意地感激著這份幸福的由來,他知道世上有許多人,一生一世,都不會尋得這種幸福。

於是他便在這種難以描摹的幸福中,瞑目向前走去,只覺時有冷風縷縷,拂面而至,走了兩步,忽地又有水聲淙淙,入耳而來。

冷風漸清,水聲漸明,陶純純一聲輕笑道:"到了,張開眼來!"柳鶴亭輕輕握了握她的柔荑,微笑著張開眼來——

剎那之間,他心情激動得幾乎要高聲呼起來,一眼望去,只見這片清碧萬里的蒼穹,橫亙面前,幾片浮雲,冉冉飄過,立足之處,卻是一道危崖,奇巖怪石,不可勝舉,有如引臂,亦如垂幢,石間清泉縷縷,一如懸練,萬泉爭下,其下一道清澗,試一俯瞰。卻如仙子凌空,飄飄欲舞。

陶純純輕撫雲鬢,脈脈地凝注著他,輕輕笑道:"你說我帶你看的東西好不好?"柳鶴亭屏息四顧,良久良久,方自長嘆一聲,側目問道:"我們已經走出來了?""陶純純"噗嗤"笑道:"難道我們還在山洞裡麼?"柳鶴亭目光一合即張,側目又道:"你如何能尋到出路,實在——"陶純純秋波微轉,含笑道:"我說你太過信任別人,卻總是不信任我。"柳鶴亭目光一垂,卻聽陶純純又說道:"剛才我叫你閉起眼睛的時候,其實已發現了地上的車轍和幾個淡淡的足跡,就沿著這些痕跡尋來,果然就發覺了這個出口。"幽幽一嘆:"唉!世人若都像你一樣,那麼"仇敵這兩個字,也許就不會存在了!"柳鶴亭劍眉一揚道:"如此說來,他們已真的尋到出路了!"默然半晌,搖頭笑道:"如此說來,免得我為他們擔心。"目光動處,只見地面砂石間,果有一些車轍足跡向左而去,心中暗歎一聲,亦自隨之而行,只見道上亂石壘壘,蔓草叢枝,石路傾圯,角態甚銳,轉折亦頗多,他心中不禁暗問自己:"這等道路,騾車怎生通行?"但瞬即尋出答案:"若以常理忖度,自無可能,但那巨人大寶,實非常人,非常人所做之事,自亦不能以常理度之。"回首一望,陶純純隨後跟來,柳眉輕顰,明眸流波,眼波中卻滿是委屈之意,顯然是因為自己太過冷淡於她,心中大生自責之意,回首笑問:"純純,你心裡在想什麼?"陶純純明眸微眨,輕嘆搖首,良久良久,方自嘆道:"你……你要到哪裡去?"柳鶴亭微微一愣:"我要到哪裡去?我要到哪裡去?……"緩緩抬起頭來,仰視白雲悠悠,蒼碧如洗,突地回首道:"你要到哪裡去,"陶純純眼簾一垂,幽幽嘆道:"我在世上除了師姐之外,再無親人,我出來本是來打師姐的,但是她——"悄然閉起眼睛,眼簾上淚光閃動,被天光一映,晶瑩如珠,明亮如玉,緩緩順腮而下,輕輕嘆道:"我能不能……也閉起眼睛……"語聲悠悠而斷,言下之意,卻如一股怒潮激浪,在柳鶴亭心頭升起。

他緩緩回頭,緩緩回到她身邊,緩緩握起她的玉掌,緩緩說道:"我但願你一生一世閉著眼睛,好像我讓你領著我似的領著你!"陶純純抬起頭來,張開眼簾,輕問:"真的?"柳鶴亭幾乎不及待她將短短兩字說完,便已搶著說道:"自然是真的,我不是早就告訴過你,我永遠不會騙你的。"陶純純伸手一抹淚痕,破涕為笑,依依倚向柳鶴亭胸膛,山風如夢,流水如夢,青天如夢,白雲如夢,柳鶴亭亦已墜入夢境,但覺天地萬物,無一不是夢中景物,無一不是美妙絕倫,他不敢伸手去環抱她的香肩,但卻又忍不住伸手去環抱她的香肩,他不敢俯下頭去嗅她雲鬢的髮香,但卻又忍不住俯下頭去嗅她的雲鬢髮香!

良久,良久,良久——

陶純純"嚶嚀"一聲,輕輕掙開他的懷抱,後退一步,輕撫雲鬢,但一雙秋波,卻仍脈脈欲語地凝注在他身上。

又是良久,良久——

柳鶴亭方自從夢中醒來,緩緩抬起手掌,掌中卻已多了一支玲瓏小巧、在天光下不住閃著璇光的金鋇。這支金釵,方才在古洞石室的石壁上,劃下了許多個之形的痕跡,此刻,卻將要劃出更多痕跡,劃在柳鶴亭心裡,石壁上的痕跡雖深,卻比不上在柳鶴亭心裡的萬一。

青天為證,白雲為證,山石為證,水流為證,看著他將這枚金釵放入懷裡,藏在心底。

他嘴角泛起一絲縱是丹青妙手也無法描述萬一的笑容,輕輕說道:"我真相不到——"哪知他話猶未了,突有一聲慘呼,自山巔那邊傳來,這淒涼、尖銳的呼聲直上九霄,尚未衰竭,接著……

竟然又是一聲慘呼!

柳鶴亭在這半日之間,不知已有多少慘呼曾經入耳,但卻都沒有這兩聲慘呼如此令人刺耳心驚,他心中雖充滿柔情蜜意,但剎那之間,所有的柔情蜜意,卻都已不見蹤跡!

陶純純柳眉微顰,輕輕一拉柳鶴亭衣角,微伏身形,向這驚呼之聲的來處掠去,她輕盈的身形,有如驚鴻,亦如飛燕,在這坎坷崎嶇的危崖亂石中,接連幾個縱身,突地一頓,隱身於一方怪石之後,探目而望,柳鶴亭隨後掠至,見她回身微一招手,面目上卻似滿布驚奇之色!"柳鶴亭心頭一跳,亦自探首下望,目光動處,劍眉立皺——

原來這片危巖之下,便是方才那片谷地,但谷地之中,情勢卻已大變,本自張弓搭箭,攀附在四面山頭的漢子,竟已齊都下至谷地,而那"花溪四如"以及他們手下的一批白衣漢子,此刻卻一個不見,想必已都不顧而去!洞口仍堆滿柴木,但火勢卻已漸弱,百十個黑衫黃中的漢子,俱都盤膝坐在洞側山石之前,似在袖手旁觀!

當中一片猶自滿布方才自山頭射下的弩箭的空地上,卻是人頭聳擁,層層密佈。最外一層,便是"幽靈幫"門下,身穿及膝碧綠長衫的大漢,有的手中雖仍拿著弩箭,但大多卻已換作折鐵快刀,有的卻已橫屍地上!

中間一層,竟是那"東宮太子"項煌手下的十六個銀衫少女,以及分持"刀"、"銅"的"神刀將軍"勝奎英,與"鐵鐧將軍"尉遲文!銀衫少女手中,各各多了一條長達三尺、銀光閃閃、宛如"亮銀練子槍"卻無槍尖的外門奇形長鞭,與那班"幽靈幫"眾,對面而立,雲鬢微亂,香汗淋漓,似乎方才已經過一番惡鬥。

"靈屍"谷鬼,身形依然僵木如屍,面目卻更淒厲如鬼,與另一烏簪堆發、瘦骨鱗峋,手中分持兩柄"梅花}字奪"的碧衫人並肩而立!兩人身前不遠處,卻倒斃著兩具碧衫人的屍身,仰天而臥,全身一無傷跡,只有一道刀痕自額角直劃頷下,鮮血未乾,刀痕入骨,竟將他兩人的大好頭顱,中分為二!

柳鶴亭居高臨下,雖看不清他兩人面上的形狀,但從方才的那兩聲慘呼,亦可想見他兩人臨死前是如何驚恐,不禁心頭一寒,目光一轉,轉向與"靈屍"谷鬼面面相對的一個白衣人身上!

只見此人雙臂斜分。

長袖飄飄,手持長劍——

劍光沁碧,森寒如水——

劍尖垂地,傲然肅立——

全身上下,紋風不動——

身上一襲其白如雪的長衫,左右雙肩之上,卻赫然有兩串鮮紅的血跡,衫白血紅,望之驚心觸團雖只輕輕一瞥,柳鶴亭卻已覺得此人的神態之中,彷彿有一種不可描述的森寒之意,這種寒意雖與"靈屍"的森森鬼氣不同,但卻更加攝人心魂!

谷地之上這麼多人,但此刻一個個卻俱都有如木雕泥塑,沒有一人發出半點聲音,更無一人敢有絲毫動作!

突地!

白衣人緩緩向前踏出一步!

雙臂仍然斜分!劍尖仍然垂地!"靈屍"谷鬼與另一碧衫人卻立即不由自主倒退一步,白衣人冷冷一笑,緩緩轉過身來,緩緩向前走動,劍尖劃地,絲絲作響,"靈屍"谷鬼手掌微一曲折,骨節緩緩作響,雙目厲張,隨之向前走出數步,似要作勢撲上,白衣人突又回身,"靈屍"谷鬼竟又"蹬、蹬、蹬"連退數步!

柳鶴亭只覺心頭微顫,指梢發冷,他再也想不出這白衣人竟是何許人物,竟能使得"靈屍"谷鬼如此畏懼,突聽谷鬼沉聲一叱:"開!"立在外圍,手持弩箭的碧衫漢子雙手一揚,數十支弩箭,閃電射出,銀衫少女纖腰微扭,掌中銀鞭,瞬即結起一道光牆!

只聽一陣"叮噹"微響,數十支弩箭一起落地,另一些碧衫漢子手揮快刀,一起撲上,銀衫女子掌中長鞭一揮一展,銀光閃閃,有如靈蛇飛舞,立即又有幾聲慘呼,幾人喪命!

慘呼聲中,烏堆簪發的碧衫人突地沉聲一叱:"來!"手中"梅花劍銀光奪目"舞一道光幕,和身向白衣人撲去!

這一招看來雖似只有一招,但他卻已將"追魂十六奪"中的煞手三招"香梅如雪"、"雪地狂飄"、"狂飆摧花",一起施出,當真是密不透風,點水難入,攻強守密,招中套招的佳作!

白衣人雙臂微分,劍尖垂地,卻仍做然卓立,動也不動,身側的亂箭飛來,亂刀砍來,他連望都未去望它一眼,此刻碧衫人施煞手攻來,他不避不閃,竟也沒有絲毫動作!

眼看這一團銀光,已快將他身軀捲入,突地——-

聲輕叱,一閃劍光,一聲慘呼,一條碧衫人影連退三步,雙臂大張,掌中"銀光}字奪"不住顫抖,身形連搖兩搖,撲在地上,全身一無傷跡,但——一道劍痕,自額角直到頷下,鮮血如泉湧出,劍痕深透入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