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且論杜康(1)

彩環曲 古龍 第2頁,共2頁

他兄弟四人笑聲未絕,驀然又"砰"地一聲,劃空而來。

這響聲短促低沉,與方才箭桿破空尖銳之聲絕不相同,陶純純、柳鶴亭、戚氏兄弟齊地一驚,仰首望去,只見一條青碧臨光,自頭頂一閃而過,接著"啪"地一聲,對面那片如鷹山石之上,突地爆開一片青燦碧火,火光中竟又現出幾個碧色的字跡:"一鬼追魂,三神奪命!"字跡臨光,一閃而沒!

柳鶴亭變色道:"這又是什麼花樣?"

"戚四奇"哈哈笑道:"一鬼三神,若來要命,我兄弟四人服侍一個,包管鬼神都要遭殃!"話聲方落,突地又見一點黑影,緩緩飛來,飛到近前,才看出竟是一隻碧羽鸚鵡,在眾人頭上飛了一圈,居然吱吱叫道:"讀書不成來學劍,騷人雅集震八方……"鳥語啾調,乍聽雖不似人語,但它一連叫了三遍。

柳鶴亭、陶純純、戚氏兄弟卻已都將字音聽得清清楚楚,陶純純"咯咯"一笑,嬌聲道:"這隻小鳥真有意思。""戚三棲"大笑道:"老夫給你抓下來玩就是。"突地縱身一躍,躍起幾達三丈,白鬚飄動,仰天撥出一口勁氣。

哪知這隻碧羽鸚鵡卻似已知人意,低飛半圈,竟突地衝天飛去,吱吱叫道:"不要打我……不要打我……"說到最後一句,已自飛得蹤影不見。

柳鶴亭只見"戚三棲"的身形,有如一片藍天,飄飄落下,哈哈笑道:"我到底不如小鳥,飛得沒有它快——但是我說話卻總比它說得高明些吧!"柳鶴亭見這兄弟四人,包括陶純純在內,直到此刻仍在嘻嘻哈哈,將這一箭、一火、一鳥突來的怪事,全都沒有放在心上,不禁雙眉微皺,暗忖道:"這些怪事,斷非無因而來,只是不知此事主使之人究竟是誰?這樣做法,卻又是為的什麼,難道他與我們其中一人有著仇恨?"目光一轉,掃過戚氏兄弟及陶純純面上:"但他們卻又不似有著仇家的人呀!"又忖道:"莫非是來找項煌的不成?"他心念數轉,還是猜測不出,目光一抬,卻見那隻碧毛鸚鵡,竟又緩緩飛來,只是這次卻飛得高高的,戚三棲大笑道:"你這小鬼又來了,你敢飛低些麼?"卻聽那鸚鵡吱吱的叫道:"不要打我,不要打我……"叫聲一起,突有一片雪白的字箋,自它口中飄飄落了下來,柳鶴亭輕輕一掠,接在手中,那鸚鵡叫道:"小翠可憐,不要打我……"又自飛得無影無蹤。

陶純純嬌笑道:"這隻小鳥真的有趣,這字條上寫的是什麼呀?"柳鶴亭俯首望處,只見這字箋一片雪自,拿在手中,又輕又軟,有如薄絹一般,似是薛濤香箋一類的名紙。

箋上卻寫著:"黃翎奪命,碧彈追魂,形蹤已露,妄動喪身!"下面署名:"黃翎黑箭,一鬼三神,騷人雅集同上。"字作八分,鐵劃銀鉤,竟寫得挺秀已極。

柳鶴亭皺眉大奇道:"這些人是誰?這算是什麼?"戚氏兄弟、陶純純一起湊過來看,"戚四奇"突地哈哈大笑起來,連聲笑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柳鶴亭奇道:"你知道什麼,難道你認得這些人麼?""戚四奇"笑道:"我些人我雖不認得,但我卻知道他們此來,為的什麼。"陶純純秀目一張,失聲問道:"為的什麼?"

目光凝注,卻見"戚四奇"突地白眉一皺,翻身倒在地上,貼地聽了半晌,一個懸空筋斗,鵝黃風衣四下飛舞,他己站了起來,連聲道:"好厲害!好厲害!這下怕不至少來了幾百人,我只怕——"語聲未了,突地一陣巨吼,四下傳來:"黃翎黑箭,穿雲破月!"聲如雷鳴,也不知是多少人一起放聲吼出,這一吼聲方落,又是一陣吼聲響起:

"一鬼追魂,三神奪命!"緊接著又有不知多少人吼道:"騷人雅集,威震八方!"戚氏兄弟、柳鶴亭、陶純純對望一眼,耳根方自一靜,哪知猛地又是一聲狂吼:"吠!"。

這一聲"吠"字,數百人一起發出,竟比方才的吼聲還要響上數倍,柳鶴亭抬頭望去,只見四面山壁之上,突地一起現出數百個漢子來,其中有的穿著一身陰慘的黑綠衣衫,有的一身白衣,有的卻遍體純黑,只有頭上所包的黑中之上,插著一根黃色羽毛,手中卻都拿著長繩軟梯釘鉤一類的爬山用物,顯見得是從後面翻山而來,一個個面色凝重,如臨大敵,但"呔"地一聲過後,卻俱都一聲不響,或伏或蹲地附在山壁頂頭,也不下來。

柳鶴亭目光轉處,心中雖然驚奇交集,卻見戚氏兄弟四人,仍在眉開眼笑,生像是全不在意,他既不知道這些人來自何處,更不知道這些人是因何而來,是以自也不便發話,只覺身側微微一暖,陶純純已依依靠了過來,輕聲道:"我們不要管別人的閒事好麼?"柳鶴亭雙眉微皺,不置可否地微微一笑,心中卻自暗忖:"這些人如是衝著戚氏兄弟來的,我與他兄弟雖無深交,卻又怎能不管此事?"心念方動,突地一陣朗笑,自谷外傳來,那隻碧羽鸚鵡,也又自谷外飛來,吱吱叫道:"讀書不成來學劍,騷人雅集震八方……"飛到當頭空間,柳鶴亭微擰身形,"嗖"地掠過帳篷,只見朗笑聲中,一群人緩緩自長橋那邊走了過來。

柳鶴亭暗中一數,共是一十三人,卻有兩個是垂髫童子。

只見一個方中朱履、白色長衫的中年文士當先走來,朗聲笑道:"想不到,想不到,山行方疑無路,突地柳暗花明,竟是如此勝境。"目光一轉,有如閃電般在柳鶴亭身上一轉:"閣下氣宇不凡,難道就是此間主人麼?"微微一揖,昂首走來。

突地見到戚大器、陶純純,以及那巨人"大寶"自篷後轉出,腳步一頓,目光電閃,他身後一個高髻烏簪、瘦骨鱗峋,卻穿著一件長僅及膝的墨綠衣衫,裝束得非道非俗的頎長老人,越眾而出,陰惻惻一聲冷笑,面上卻一無表情,緩緩道:"此間主人是誰,但請出來答話!"柳鶴亭目光一轉,突覺身後衣袂牽動,陶純純嬌聲道:"你又不是這裡主人,站在前面幹什麼?"那碧衫高髻的瘦長老人,兩道陰森森的目光,立時閃電般射向戚大器,冷冷道:"那麼閣下想必就是此間的主人了?""戚大器"嘻嘻一笑,道:"我就是此間主人麼?好極好極,做這種地方的主人,也還不錯!"碧衫老人目光一凜,冷冷道:"老夫遠道而來,並非是來說笑的。""戚大器"依然眉開眼笑,哈哈笑道:"凡人都喜說笑,你不喜說笑,難道不是人麼?"碧衫老人冷冷道:"正是!"

柳鶴亭不禁一愣,他再也想不到世上居然有人自己承認自己非人,卻聽"戚大器"哈哈笑道:"你不是人,想必就是鬼了!"碧衫老人目光不瞬,面色木然,嘴角微動,冷冷說道:"正是!"柳鶴亭但覺心頭一驚,此刻雖是光天化日,他雖也知道這碧衫老人不會是鬼,但見了這碧衫老人的神態,卻令人不由自主地自心底生出一股寒意,只見"戚大器"突地大喊一聲:"不得了!不得了!活鬼來了!快跑!快跑!"倏地一聲,身形掠到帳篷之後。

碧衫老人冷笑一聲,陰惻惻地沉聲道:"你若在我靈屍谷鬼面前亂玩花樣,當真是活得不耐煩了。"聲未了,卻聽大叫之聲:"快跑,快跑!"又自篷後轉出,他只覺眼前一花,方才那灰袍自發的老人,此刻竟突地變成兩個,自篷後奔出,口中不住大喊:"不得了,快跑……"在帳篷前一轉又奔入篷後。

眾人方自一愣,灰袍老人又大喊著往篷後奔去,眾人眼前一花,此人竟已變成三個,亡命般轉了又轉,又奔入篷後。

這碧衫老人,江湖人稱"靈屍",他自己也取名叫做"谷鬼",人家稱他活鬼,他非但不怒,反而沾沾自喜,當真是不喜為人,但願做鬼,平生行事,一舉一動,都儘量做出陰惻惻、冷森森的樣子,喜怒從不形於辭色,但此刻卻仍不禁神色一變,其餘之人更是面面相覷,群相失色!

柳鶴亭心中暗笑,卻又不禁暗驚!暗奇!

這些人先封退路,大舉而來,計劃周密,彷彿志在必得,但卻連此間主人是誰,都不知道,這當真是件怪事!

卻見大呼大喊聲中,戚氏兄弟四人一起自篷後奔出,突地呼喊之聲一頓,他四人竟在這"靈屍"谷鬼面前停了下來!

"靈屍"谷鬼見這灰袍老人,瞬息之間,竟由一個變成四個,目光之中,不禁也微微露出驚怖之色。

只見這灰袍老人一動不動地站在自己面前,面上既無笑容,亦不呼喊,竟變得神色木然,面目凝重,莊容說道:"你們有神有鬼,你知道我是誰嗎?我乃西天佛祖,大慈大悲,大智大勇,大神大通,文殊菩薩座下阿難尊者,只因偶動凡心,被滴人間,至今九百七十二年,還有二十八年,便要重返極樂,本尊者身外化身,具諸多無上隆魔法力,呔——你這妖屍靈鬼,還不快快現形,磕頭乞命,也許本尊者念你修為不易,將你三魂七魄,留下一半,讓你重投人世,否則你便要化蟲化蟻,萬劫不復了!"他語聲緩慢,一字一句,說得鄭重非常,竟像是真的一樣。

柳鶴亭心中暗笑,面上想笑,聽到後來,再也忍不住,只有迴轉頭去,但卻又忍不住回過頭來,偷眼去望那"靈屍"谷鬼面上的表情。

只見他呆呆地愣了半晌,面色越發陰森寒冷,雙掌微微一曲伸,滿身骨節格格作響,冷冷一笑,緩緩說道:"在我谷鬼面前說笑,莫非活得不耐煩了?"腳步移動,向戚氏兄弟走去,身形步法,看似僵直呆木,緩慢已極,但一雙利目之中碧光閃閃,本已陰森醜怪的面目之上,竟又隱隱泛出碧光,再加上他那慘綠衣衫,當真是隻有三分像人,卻有七分似鬼。

柳鶴亭確信這半鬼半人的怪物,必有一些奇特武功,見他此刻看來已將出手,劍眉微剔,便待出手,但心念微微一動,便又倏然止步。

"戚二氣"哈哈一笑,道:"你這妖屍靈鬼,莫非還要找本尊者鬥法麼?"眼珠一轉,與他兄弟四人,打了個眼色,竟也緩緩走出,只見這兩人越來越近。

"靈屍"谷鬼面目更見陰森,身形也更呆木。

"戚二氣"卻笑得越發得意,幾乎連眼淚鼻涕都一起笑了出來。

霎眼之間,兩人身形,已走得相距不及一丈,柳鶴亭雖未出手,卻已凝神而備,陶純純依偎身側,半帶驚恐,半帶嬌羞。

突聽"靈屍"谷鬼長嘯一聲,雙臂一張,曲伸之間,兩隻瘦骨嶙峋、留著慘綠長甲,有如鬼爪一般的手掌,便已閃電般向"戚大器"前胸、喉頭要害之處抓去!

他身形呆木已極,但此番出招擊掌,不但快如閃電,而且指尖長甲微微顫動,竟似內家劍手掌中長劍所抖出的劍花。

數十年前,武林中有一成名劍客古三花,每一齣手,劍尖必定抖出三朵劍花,行走江湖數十年,就仗著這一手劍法,極少遇著敵人,當時武林中人暗中傳語,竟作諺道:"三花劍客,一劍三花,遇上眼花,頭也開花!"可見武林中人對這"三花劍客"劍法之推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