廳中的餘光,照了進去,他探首一望,只見這間屋中,也是當中放著一張桌子,桌上放著一支蠟燭,此外便無一物。
他心中既驚且怪,展動身形,將這間屋宇裡的每一個房間,都看了一遍,哪知這十數間房間,竟然間間一樣,房中一張桌子,桌上一支蠟燭,竟連桌子的形狀、蠟燭的顏色,都毫無二致。
這整個一座屋宇中,竟然半個人影都沒有,那麼一入此屋的武林豪士,為什麼便永不復出呢?他們到哪裡去了?
這問題雖然只有一個,但在柳鶴亭心中,卻錯綜複雜,打了無數個死結,因為在這個問題裡,包含著的疑問,卻是大多了,難道這屋中從沒有人住過嗎?那麼石琪為什麼要隱居於此呢?但若說石琪的確住在這屋子裡,那麼她此刻又到哪裡去了?
那些進入此屋的武林豪士,是否都被石琪殺死了呢?若是,他們雖死,總該也有屍身、甚至是骨頭留下呀!難道這些人都化骨揚灰了不成?
若說這屋中根本無人,這些人都未死,那麼他們又怎會永遠失蹤了呢?
柳鶴亭沉重地嘆著氣,轉身走回大廳,喃喃地低語著:"這究竟是怎麼回事?這簡直豈有此理!"話聲方落,廳中突地傳出一聲嬌笑,一個妖柔無比的聲音,緩緩說道,"你罵誰呀?"聲音嬌柔婉轉,有如黃鶯出谷,但一入柳鶴亭之耳,他全身的血液,不禁都為之凝結住了。
他微微定了定神,一個箭步,竄入大廳。
只見大廳中那張八仙桌子上,此刻竟盤膝坐著一個美如天仙的少女,身上穿著一套緊身的翠綠短襖,頭上一方翠綠的紗中,將滿頭青絲一起包住,一雙其白如玉的春蔥,平平放在膝上,右手無名指上,戴著一個特大的指環,在燭光下閃著絢麗的色彩。
這少女笑容方斂,看到柳鶴亭的樣子,不禁柳眉一展,一雙明如秋水的眸子,又湧現出笑意,梨窩輕現,櫻口微張,嬌聲又道:"誰豈有此理呀?"柳鶴亭愕了半晌,袍袖一展,朝桌上的少女,當頭一揖,朗聲笑道:姑娘是否就是此屋主人,請恕在下冒昧闖入之罪。"他本非呆板之人,方才雖然所見太奇,再加上又對這間神秘的屋子,有著先人為主的印象,是以微微有些失態,但此刻一揖一笑,卻又恢復了往昔的瀟灑。
那少女的一對翦水雙瞳,始終盯在他的臉上,此刻"噗哧"一笑,伸出那隻欺霜賽雪的玉手,輕輕掩著櫻唇,嬌笑著道:"你先別管我是不是這屋子的主人,我倒要問問你,深更半夜的,跑到這裡來穿房入舍的,到底是為著什麼?"柳鶴亭低著頭,不知怎地,他竟不敢接觸這少女的目光,此刻被她這一問,竟被問得訥訥他說不出話來,沉吟了許久,方自說道:"小可此來,的確有著原因,但如姑娘不是此屋的主人,小可就不擬奉告。"這少女"唷"了一聲,嬌笑道:"看不出來,你倒挺會說話哩,那麼,我就是這裡的主人——柳鶴亭目光一抬,劍眉立軒,沉聲道:"姑娘如果是此間的主人,那麼小可就要向姑娘要點公道,我要問問姑娘,那些進到這間屋子裡來的人,究竟是生是死?這些人和姑娘——"哪知這少女竟又"噗哧"一笑,截斷了他的話,嬌笑道:"你別這麼兇好不好,誰是這裡的主人呀!我正要問問你呢!剛剛你前前後後地找一遍,難道連這間房子的主人都沒有找到嗎?"這少女嬌聲笑語,明眸流波,柳鶴亭心裡,卻不禁有些哭笑不得,半晌說不出話來,卻見這少女柳腰微挺,從桌上掠了下來,輕輕一轉身,理了理身上的衣裳,回過身來,嬌笑又道:"我就不相信這房子裡連個人影都沒有,來,我們再去找找看。"柳鶴亭目光再一抬,突地問道:"方才在外面,揮劍破鼓的,可就是姑娘?"方才這少女轉身之間,柳鶴亭目光轉動,看到她背後,竟揹著一柄形式奇怪的長劍,再看到這少女躍下桌時那種輕靈曼妙的身法,心中不禁一動,此刻不禁就問了出來。
這少女輕輕點了點頭,嬌笑道:"對了,本來我聽你吹蕭,吹得蠻好的,哪知被那傢伙叮叮咚咚地一打鼓,我也聽不成了,我一生氣,就把那些鼓給毀了。"她微微一頓,接著又道:"不過;我也差點兒就讓那打鼓的傢伙追著,那傢伙功夫可真高,滿口長鬍子,長得又怕人,我真怕讓他追著。"她"噗哧"一笑,又道:幸好這傢伙功夫雖高,頭腦卻不大靈活,被我一兜圈子,跑到這房子裡來,他就追不著了。"這少女嘀嘀咕咕,指手劃腳地一說,卻把柳鶴亭聽得愕住了。
方才他本暗驚於持劍破鼓人的身手,卻想不到是這麼一個嬌憨天真的少女,自己幼承家教,父母俱是武林中一流高手,再加上自己天資也不算不高,此次出道江湖,本以為縱然不能壓倒天下,但在年輕一輩中,總該是頂尖人物了。
哪知此刻這少女,年紀竟比自己還輕,別的武功雖未看到,但就只輕功一樣,非但不在自己之下,甚至還勝過自己少許。
他愕了半晌,深深地體驗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這句話的意義,平日的驕狂之氣,在這一瞬間消去不少。
那少女秋波流轉,又自笑道:"喂,你在這裡發什麼愣呀?跟我一起再去找找看嘛,你要是不敢去,我就一個人去了。"柳鶴亭微一定神,卻見這少女正自似笑非笑、似嗔非嗔地望著自己,明媚的眼波,在幽暗的燭光中,有如兩顆晶瑩的明珠,嬌美的笑靨中,更像是在盪漾著暮春微帶甜香的春水,水中飄滿了桃花的漣漪。於是,在口答她的問話之前,他尚未說出的言詞也似乎在這旋轉的漣漪中消失了。
那少女梨窩稍現,嬌嗔又起,不知怎地,雙頰之上,卻悄悄飛上兩朵紅雲,狠狠的白了柳鶴亭一眼,嬌嗔著道:"真沒想到這麼大一個男人,膽子卻比姑娘家還小。"語聲未停,纖腰微扭,她輕盈的身軀,便已掠出這間屋子。
柳鶴亭只覺一陣淡淡的幽香,隨著一陣輕風自身側掠過,回首望去,門邊只剩下她一抹翡翠衣衫的衣角,再定了定神,擰腰錯步,"嗖"地,也隨著她那輕盈的身軀,掠了出去。
燭光越來越暗,但他明銳的目光,卻仍能看到這翠綠的人影,在每間房間裡如輕鴻般一掠而過,飛揚的晚風裡,似乎飄散著那一縷淡淡地、有如幽蘭一般的香氣。
陰森幽暗的房屋,似乎也被這一縷香氣薰染得失去它那原有的陰森恐怖了,於是柳鶴亭心胸中的那份驚悸疑惑,此刻也變為一種微帶溫馨的迷亂,他驚異於自己心情的改變,卻又欣喜地接受了,人類的心情,可該是多麼奇妙呀!
穿過這十餘間房子,以他們身形的速度,幾乎是霎眼間事。
他追隨著這條翠綠的身影,目光動處,卻見她竟驀地頓住了身形,站在這棟屋宇的最後一間房子裡,像是突然發現了什麼。
"這裡的每間房間,原來是同樣地空洞的呀?難道這間房子,此刻竟有了什麼改變?難道這間房子,此刻突地現出奇蹟?"柳鶴亭心中不禁大奇,電也似的掠了過去,只見這間房間,卻是絲毫沒有改變,而那翠衫少女卻在呆呆地望著房中那張桌子出神。
他輕咳一聲,袍袖輕拂,急行如電的身形,便倏然而頓,那少女秋波微轉,緩緩回過頭來,望了他一眼,卻又立刻迴轉頭去,望在那木桌上,語氣中微帶驚詫他說道:"奇怪……怎地別的房子裡的桌子上,放著的全都是半支蠟燭,這張桌子上,放著的卻是一盞油燈。"柳鶴亭心中一動,隨著她的目光望去,只見這張和別間房子完全一樣的八仙桌之上,放著的果然不是蠟燭,而是一盞形式上製造得頗為古雅的銅燈,在這黝暗的夜色中,一閃一閃地發著光澤。
他心中不禁暗道一聲,"慚愧。"轉目望著那翠衫少女,道:"姑娘真好眼力,方才小可到處檢視了一遍,卻未發現這間房子裡放著的不是蠟燭。"這少女抿嘴一笑,輕輕道:這也沒什麼,不過我們女孩子,總比你們男孩子細心些就是了,"語氣輕柔如水。
柳鶴亭呆了一呆,暗中忖道:"這少女方才言語那般刁蠻,此刻卻又怎地如此溫柔起來?"他想來想去,想不出這其中的原因,卻不知道自古以來,少女的心事最是難測,又豈是他這未經世故的少年能猜得到的。
卻見她緩緩移動著腳步,走到桌前,垂下頭仔細看了一會,又道:"你身上可有火摺子,點起來好不好?"語猶未了,火摺子便已亮起,她回眸一笑,又道:"你動作倒真快得很。"柳鶴亭但覺面上一紅,舉著火摺子,站在她身旁,半晌說不出話來。
只見她蜂首深垂,露出後面一段瑩白如玉的粉頸,茸毛微微,金黃如夢,襯著滿頭漆黑的青絲,令人為之目眩心動。
柳鶴亭暗歎一聲,努力地將自己的目光,從這段瑩玉上移開,卻見這少女驀地嬌喚一聲,抬起頭來,滿懷喜悅地望著他道:"原來全部秘密都在這盞銅燈上!"柳鶴亭微微一愣,卻聽這少女又道:"你看,這盞銅燈裡面燈油早已枯竭,而且還布著灰塵,顯見是好久沒有用了,但是銅燈的外面,卻又是那麼光亮,像是每天都有人擦拭似的,你想,這又是什麼原因呢,"柳鶴亭沉吟半晌,恍然道:"姑娘的意思,是否是說這盞銅燈,是個機關訊息的樞鈕?"這少女伸出手掌,輕脆地拍了一下,嬌笑著說道:"對了,看不出你,倒也聰明得很!"柳鶴亭面頰竟又一紅,他自負絕才,的確亦是聰明之人,自幼而長,不知受過多少人的稱讚,早已將這類話置之淡然。
然而此刻這少女淡淡說了一句,卻使他生出一份難以描述的喜悅,那似乎遠比他一生之中受到的千百句的稱讚的總和,意義還要重大些。
這少女秋波一轉,又道:"這棟房屋之中,不知包含著多少的秘密,按理說絕對不會沒有人跡,那麼,這座屋子裡的人跑到哪裡去了呢?"她輕笑一下,接著道:"這張桌子下面,必定有著地下秘密,這棟屋子的秘密,必定就是隱藏在這裡,你說,我猜的對不對?"她一面說著話,一面便又伸出手掌,不住地撫弄著那盞銅燈,但這盞銅燈,卻仍然動也不動。
柳鶴亭的雙眉微皺,並指如戟,在桌上一打敲,只聽"磐"地一聲,這張外貌平常已極、只是稍為大些的八仙桌了,竟然是生鐵鑄成的。
他雙眉又為之一皺,凝目半晌,只見那少女雙手捧著銅燈,向左一搬,又向右一推,只是銅燈卻仍然不動。
她輕輕一跺腳,迴轉頭來,又自嬌嗔著道:"你別站在這裡動也不動好不好,過來幫忙看看呀!"柳鶴亭微微一笑,突地伸出手掌平平向那盞銅燈拍去。
這少女柳眉輕顰,嗔道:"你這麼蠻來可不行,這東西……"她話未說完,哪知目光動處,卻見這盞銅燈,竟隨著柳鶴亭的手掌,嵌入桌面,接著一陣"軋軋"的機簧之聲,這張桌子,忽然升了起來,露出地上一個深黑的地洞。
這一來,那少女卻不禁為之一愣,轉目望去,柳鶴亭正含笑望著她,目光之中,滿是得意之色,好像又是期待著她的讚許。
哪知她卻冷哼一聲,冷冷地道:"好大的本事,怎麼先前不抖露出來,是不是非要人家先丟了人你才高興。"嬌軀一扭,轉過身去,再也不望他一眼。
柳鶴亭暗歎一聲,忖道:"這少女好難捉摸的脾氣,她心裡在想著什麼,只怕誰也無法知道。"他卻不知那少女口中雖未對他稱讚,芳心之中,卻已默許,正自暗暗忖道:"想不到這少年不但人品俊雅,武功頗高,對這土木機關之學,也有頗深的造詣。"轉念又忖道:"像他這樣的人才,真不知是誰將他調教出來的。"兩人心中,各個為對方的才華所驚,也不約而同地在猜測著對方的師承來歷,只是誰也沒有猜到。
那鐵桌緩緩上升三尺,便自戛然停住,下面黝黑沉沉,竟無梯級可尋。
柳鶴亭呆了半晌,方自訥訥說道:"姑娘在此稍候,待小可下去看看。"一撩衫角,方待躍下。
哪知,那少女卻又突地回首嗔:"你想就這樣跳下去呀?哼——我從來沒能見過比你更笨的人,你先丟塊石塊下去看看呀,你知道下面是什麼?"口氣雖是嬌嗔,但語意卻是關切的!柳鶴亭聽在耳裡,面上不禁露出喜色,目光四轉,想找塊可以探路的石頭。
那少女嘴角一撇,突地微一頓足,轉身飛掠出去。
柳鶴亭不禁又為之一愣,心中方自驚詫,卻見那少女驚鴻般掠了回來,玉手輕伸,一言不發地伸到柳鵬亭面前,手中卻拿著一段蠟燭。
他心中暗自讚歎一聲,覺得這少女的聰慧,處處俱在自己之上,一時之間,也不知該說什麼,默默地將蠟燭接了過來,用手中的火摺子點上火,順手一拋,向那黑沉的地道中拋了下去。
點火光,在黝黑的地道中筆直地落下,霎眼便自熄滅,接著只聽"蹼"地一聲,從地底傳來,那少女柳眉一展,道:"下面是實地,而且並不深。"柳鶴亭目光微抬,卻見這少女竟將目光遠遠避開,伸出手來,輕輕道:"你把火摺子給我。"默默交過火摺子,柳鶴亭心胸之間但覺情感波激,竟是自己前所未有,這少女忽而嬌嗔,忽而刁蠻,忽而卻又如此溫順,使得他百感交集,亦不知是怒,是喜,只覺得無論她所說的話是嗔、是怒、抑或是如此地溫柔,卻同樣地帶著一份自己從未經歷過的甜意。
拿過火摺子,指尖微觸到柳鶴亭堅實的手指,這刁蠻的少女心中,不知怎地,也盪漾起一絲溫馨的漣漪。
她暗問著自己,為什麼自己對這素昧平生的少年,有時那麼兇狠,有時卻又那麼溫柔?
她不能回答自己,於是,她的面頰,又像桃花般紅了起來。
因為她知道,當人連自己都不能瞭解自己的時候,那就是……
她禁止自己再想不去,秋彼轉處,柳鶴亭已縱身躍了下去,一聲輕微的聲響,便自地底傳出來,那聲音甚至還遠比蠟燭落下時輕微得多,這種輕功,又是多麼的足以驚人呀!
她暗中微笑一聲,輕移蓮步,走到地洞旁邊,俯首望去,下面黝黑得有如盲人眼中的世界,她縱然用盡目力,可也無法看清下面的景象。
於是,她又開始焦急起來。
"這下面究竟是什麼樣子呢?會不會有人?唉!我真該死,怎麼讓他一個人跳下去,萬一他——"她再一次止住自己的思潮,她是任性的,從她有知識那一天起,她從不知道什麼叫做自責,但此刻,為著一個陌生人,她卻暗自責備自己起來,這是一種多麼奇異的現象,卻又是一種多麼可喜的現象呀!
獨自停立半晌,心中紊亂難安,她暗中一咬銀牙,正待也縱身躍下。
哪知——
地底驀地傳來他清朗的口音,說道:"姑娘,這裡並不大深,你筆直地跳下來就行了。"稍為一頓:"可是卻千萬要小心些,這裡黝暗得很。"她溫柔地微笑一下,秋波之中,煥發起喜悅的光彩,使得她望來更美如仙子,但是她口中卻仍嬌嗔著道:"你放心,我摔不死,哼——別以為你的輕功就比別人強些。"然後又暗中偷笑一下,撩起衫腳,躍了下去。
躍到中途,手中的火摺子突然滅了,於是下面彷彿變得更加黑暗,黑暗得連人影都無法分辨。
她輕盈而纖細的腰肢,在空中輕輕轉折一下,使得自己落下的勢道,更加輕靈,當她腳尖接觸到地面的時候,便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但是,撲面而來的一股強烈的男性氣息,卻使得她有些慌亂起來,踉蹌地退後兩步,方自穩住身形,一個強而有力的臂膀,卻已經輕扶住了她的身子,只聽柳鶴亭柔聲說道:"姑娘小心些,這裡實在太暗——"哪知他話猶未了,肘間卻已微微一麻,那少女冷冷"哼"了一聲,嗔道:"你多什麼事,難道我自己就站不穩嗎?哼,動手動腳的,像什麼樣。"這輕描淡寫地幾句話,聽在柳鶴亭耳裡時,卻有如雷轟電擊一般,使得他全身一震,悄然縮回手掌,一時之間,竟不知說些什麼才好。
他呆呆地愣了半晌,心胸之中,但覺羞、慚、惱、怒,交換紛沓,越想越覺得不是滋味,黑暗之中,只見那少女一雙光彩奪人、有如明珠般的秋波,一眨一眨地,彷彿仍在望著自己,他雖然知道她必定看不見自己的面容,卻也不禁為之垂下頭去。
哪知那少女竟又"噗哧"一笑,嬌笑著道:"你怎麼不說話了呀,喂,我間你,你下來了半天,到底看到了什麼沒有?"語氣嬌柔如鶯,哪裡還是方才那種冷冰冰的樣子。
柳鶴亭不禁又愣了一下,暗中苦笑起來;這少女忽而嗔怒,忽而嬌笑,忽而溫柔,忽而刁蠻,使得他根本不知如何應付才好,只得暗中長嘆一聲,轉身走了兩步,一面答道:"此間伸手難辨指掌,小可實是一無所見,但在這神秘的屋宇中,既然有此地窟,必定大不尋常,而且方才小可伸手觸處,這地道盡頭,彷彿有座門戶,門上還刻有浮雕,如果小可猜想不錯的話,這扇門戶之後,必定別有天地——"說到這裡,他忽然想起,如果自己猜測錯誤,豈非又要受到這少女的訕笑,便突然住口不言,卻聽那少女溫柔地笑道:"這裡實在黑得怕人,你能在這麼黑的地方發現了這麼多,也真算不容易了。,"語聲微頓,突又"噗哧"一笑,低語道:"我真是糊塗,怎麼連這個都沒有想到——"語聲又自一頓,突聽"嗆啷"一聲龍吟,霎眼之間,柳鶴亭眼前便已光華大作,這道有如厲電般的光華,使得他幾乎睜不開眼來。
那少女卻又嬌笑道:"我早該把這口劍拔出來的,不比火摺子好得多了嗎?"突地嬌喚一聲,又道:"你看,前面果然有扇大門,呀——這扇汰門可真漂亮,我從來也沒有看過這麼漂亮的大門!"柳鶴亭雙目微閉即張,卻見這少女已嫋娜走到自己身側,笑靨如花,梨渦隱現,胸前卻橫持著一柄精光耀目、宛如一汛秋波水般的青鋒長劍,她嬌美的面容被劍光一映,更顯得風華絕代,麗質天生。"但是,他的目光卻不敢在這嬌美的面容上停留太久,轉目望去,只見這條並不十分狹窄的地道盡頭,果然是一座門戶,高約三丈,氣象恢宏,門上騰龍虎躍,被這森寒明亮的劍光一映,更覺得金碧輝煌,富麗之極,卻看不出究竟是何物所制。
在這種黑暗的地道里,突然發現如此堂皇的門戶,柳鶴亭不禁為之心中大奇。
那少女卻仍然帶著滿面的嬌笑,指點說道:"真難為她,在這裡還建了扇這麼漂亮的大門,你再猜猜看,這扇大門裡究竟有著什麼?"話聲方了,纖腰微扭,已自掠到門前,伸手一推那一隻金光晶瑩的門環,只聽"鐺"地一聲清鳴,大門卻紋絲不動,柳鶴亭長長透了口氣,他生怕這少女一推大門,門內會有什麼令人不及預防的變化發生,此刻見她推之不動,心中反倒一定。
哪知這少女柳眉輕顰,突地將右面的門環向左一拉,這扇大門竟漫無聲息的開了一半,劍光映處,門內空空洞洞,什麼東西都沒有,彷彿仍是一條地道。
柳鶴亭雖然年輕,行事卻頗為慎重,方待仔細觀察之後才定行止,卻見這少女嘴角一揚,已當頭走了進去,像是根本就沒有將任何危險放在心上!
進了大門,前行數步,地中陰寒而潮溼的空氣,便撲面向柳鶴亭襲來,他突地想到江湖中有關這鐵屋中的種種傳說,不禁機伶伶打了個寒噤,自己一入此門,生死實未可知,也許從今以後,自己便再也無法走出這扇門戶一步了。
那少女嫋娜前行,頭也不回,卻又嬌笑一聲,緩聲說道:"你要是不敢進來,就在外面等我好了。"柳鶴亭但覺心胸之間,熱血上湧,再也不顧別的,大步趕到這少女的身旁,當先走去,只見地道前行丈餘,便又到了盡頭,但左右兩側,卻似各有一條歧路,柳鶴亭一掠上前,舉目四顧,卻見這條地道左面的歧路盡頭,是一扇上面亦有浮雕隱現的黑色大門,而右面岐路盡頭,卻是一扇紅色門戶!
他停步遲疑半晌,轉身向右而行,那少女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面上雖然仍帶笑容,但目光中卻又現出緊張之色。
走到紅色門前,柳鶴亭回顧一眼,這少女明媚的秋波,仍在凝視著他,他胸膛一挺,疾地伸出手掌,在門環上"砰"地一擊,這扇亦極堂皇的紅色大門,便也漫無聲息地開了,一道明亮的光線,突地自門內射出,使得那少女手上的劍光,都為之黯然失色。
站在門外的柳鶴亭,此刻的心情是奇妙而緊張的,十年來武林中人,從未有一人能看到這門中的秘密,而此刻他只要探首一望,所有的秘密便似乎都可揭曉,他又沉重地透了口長氣,舉步向門內走去。
哪知——
門內的景象,卻是柳鶴亭再也無法料想得到的,那少女一腳跨了進來,亦不禁失聲驚呼起來。
這陰森而黝暗的地道中,這扇詭異而神秘的門戶以內,竟是一間裝置得十分華麗的女子繡閣,四面牆壁,鋪綴著一塊塊微帶乳白的青玉方磚,屋頂上卻滿綴著龍眼大小的晶瑩明珠,屋內錦帳流蘇,翠寰高堆,四面桌几妝臺,設定更是清麗絕俗。
柳鶴亭轉目四望,只見四壁青玉磚上,俱是自己和這少女的人影,人面珠光,交相掩映,一時之間,他彷彿斗然由陰森的地獄之中置身於人間天上!
他出身雖非閥閱豪富,但武林世家的子弟,所見所聞,卻從未見會在豪富子弟之下,而此刻他只覺自己一生之中,卻從未聽過世間有如此美麗的地方。
那少女秋波流轉,似乎也看得呆了,手中的長劍,竟也緩緩垂落了下來,劍尖觸著地面,"嗆"地一聲輕鳴,原來地面亦是青玉鋪就!
她呆立半晌,鼻端竟漸漸嗅到一種淡淡的甜香之氣,亦不知從何處生出,這種淡淡的香氣,使得這間本已華麗迷人的繡閣,更有如夢境一般的美麗。
一時之間,兩人似乎俱為這繡閣中的情景所醉,方才心中的疑惑驚懼之心,此刻早已蕩然無存,這少女輕輕一嘆,輕輕插回長劍,緩緩走至床側,卻重重地坐了下來,斜斜往床邊一靠,滿身俱是嬌慵之態,就像是個未出閨閣的懷春少女,哪裡還有半分仗劍縱橫、叱吒江湖的俠女樣子。
柳鶴亭亦覺得心中飄飄蕩蕩,彷彿站在雲端,立足不穩,也想找個地方靠下來,轉月望去,只見這少女的嬌靨越發嫣紅,秋波越發明亮,而她那種甜甜的笑容,更有如三月的春風,和暖對地到他身邊,便得他連逃避都不能夠。
於是,他也緩緩地到床側,坐了下來,厚厚的床墊,像蜜糖一樣柔軟,隔著流蘇的錦帳,向外望去,只見對面牆上,也有一張繡榻,一面錦帳,繡榻之上,錦帳之下,並肩坐著一男一女,男的目如朗星,修眉俊目,紅唇貝齒,英俊挺逸,女的更是杏眼含媚,櫻唇若點,宜喜宜嗅,豔麗無倫。
這一雙人影,女的秋波之中,滿含一種難以描述的光彩,男的面目上,卻帶著一種如痴如醉的神色,他呆呆望了兩眼,心中方自暗笑這一雙男女的神態,卻見對面的少年也對自己一笑,他定了定神,才突地想起,這不過是自己的人影,心中一涼,有如冷水澆頭,口中大喝一聲,閃電般地掠出房去。
地道中陰森的寒氣,使得他心神一清,他不禁暗中低呼一聲:"僥倖!"探首望去,那少女仍嬌慵地倚在床邊,漫聲呼道:"喂,你到哪裡去呀?"柳鶴亭暗中一咬鋼牙,屏住呼吸,一掠而入,疾伸鐵掌,電也似的扣著這少女的脈門,將她拉了出來,這少女還是滿面茫然之色,直到柳鶴亭將她位到另一扇漆黑的大門前,鬆開手掌,沉聲道:"姑娘,你沒事了吧?"她定了神,想到自己方才的神態,才不禁為之紅生雙頰,垂下頭去,再也不敢望柳鶴亭一眼。
由那邊門戶中映出的珠光,使得這地道中沒有方才那般黝黑,柳鶴亭站在門前,略一調息,"砰"地一聲,又再推門而入,這一次他遠較方才戒備嚴密,是以完全屏住呼吸,進內一看,只見——
這扇漆黑門戶中,竟也是一間女子繡閣,驟眼望去,裡面錦帳流蘇,翠寰高堆,桌几妝臺,陳設井然,屋頂明珠如星,壁青如玉,似乎和方才那間屋子一模一樣。
但仔細一看,這屋中四壁的青玉方磚,卻隱隱泛出一種灰黑之色,錦帳翠麗,也絕不是那間屋子那種嫩綠粉紅之色,四下的桌几妝臺上,在那間紅色門後的繡閣中,放置的本是珠寶珍玩,而在這間房裡,卻排列著一個個漆黑玉瓶!
走進這間房子,他似乎不由自主地感到一種陰森恐怖之意,這不但和方才那種溫馨迷亂的感覺大不相同,也和在地道中所感覺的那種陰森寒意迥然而異。
那少女在門外遲疑半晌,方自緩步走了進來,目光四下一掃,面色亦為之大變,她再也想不通在這兩間裝置幾乎一樣的房間裡,竟會感覺如此截然不同的氣氛,抬頭一望,只見屋頂上雖亦滿綴明珠,但珠上所發的珠光,卻是一種暗淡的灰白色,映在柳鶴亭面上,使得他本來英俊挺逸的面目,卻幻出一種猙獰的青灰之色!
她暗中驚呼一聲,不由自主地伸手握著柳鶴亭的手掌,只覺兩人俱都掌心潮溼,竟是各個都出了一手冷汗。
兩人目光相對,雖然俱都屏住呼吸,誰都沒有說話,但彼此心中,卻似都知道對方在想著自己的心事:"這間屋子怎地如此古怪!"兩人都恨不得立時奔出這間鬼氣森森的房間,才對心思,但對這些年來有關這座神秘屋宇的種種傳說,此刻仍像一隻濃霧中的海船,讓人摸不著方向,他們雖然俱都心生驚懼,卻又都下了決心,要將這神秘的謎底探出,是以縱然如此,卻誰也沒有向外移動一步!
兩人彼此緊緊握著對方的手掌,雖然此刻兩人心中都沒有半分溫馨之情,但彼此手掌相握,卻似都給了對方一份勇氣!
然後他們緩緩走到牆邊的一座妝臺之前,妝臺上放著兩排黑色玉瓶,柳鶴亭伸手取了一個,凝目而視。
只見這晶光瑩然、極為精緻、但非金非玉,亦不知是何物所制的黑色小瓶上,竟刻著兩行不注目凝視便難發現的字跡。
仔細一看,上面寫著的竟是:
"滄州趙家坪,五虎神刀趙明奇,"以及"辛丑秋日黃昏"兩行十八個字跡娟秀的蠅頭小楷!
柳鶴亭心中一動,劍眉怒軒,將這黑色小瓶,伸手送與身側的少女。
她看清了瓶上的字跡,柳眉亦為之一軒,鬆開緊握著的手掌,旋開瓶塞,珠光輝映之下,只見瓶中似是血汙滿瓶,她雖然無法看清究竟裡面裝的是什麼,但心頭亦不禁泛起一陣噁心的感覺,機伶伶打了個寒噤,手指一鬆,小瓶筆直地落了下去。
兩人同時驚呼一聲,柳鶴亭閃電般伸出手掌,手腕一抄,竟將這眼看已將要落到地上的黑色小瓶抄在手掌之中。
但一聲驚呼過後,兩人再也無法屏住呼吸,只覺得一股難以描述的腐臭之氣,撲鼻而來,而這黑色小瓶之中,卻露出半截亂髮!
到了此刻,他心中再無疑念,那些冒死進入這棟神秘屋宇中來的武林豪士,果然都一一死在那南海仙子石琪手中,而這手狠心辣的女子,竟還將他們的屍身化做濃血,裝在這小瓶之內。
一時之間,柳鶴亭但覺得胸中怒氣填膺,恨不得立時找著這狠心的女子,問問她為何要如此做法。但是,居住在這棟房屋裡的"南海仙子石觀音"此刻卻又到哪裡去了?
他深皺劍眉,忍受著這撲鼻而來的臭氣,將小瓶又放到桌上,然後再將桌上的黑瓶一一檢視,便發覺每個小瓶上面,都刻著一個武林豪士的名號,以及一行各不相同的時日。
這些名號在江湖中各有名聲,各有地位,有的是成名多年的鏢客武師,有的是積惡已久的江湖巨盜,看到第三張小几上的第七隻小瓶,柳鶴亭不禁心中一動,暗暗忖道:"此人想必就是那入雲龍金四的弟兄了!"原來這隻黑瓶之上,刻著的名字竟是:"遼山大豪,金面龍卓大奇!"而以下的三隻瓶子,自然就是烈火龍、翻江龍、多手龍等人了!
他暗歎一聲,將這四隻黑瓶,謹慎地放入懷中,轉目望去,卻見那少女仍然停留在第二張小几前面,雙手捧著一隻黑瓶,目光卻遠遠的望著屋角,她一雙瑩白如玉的手掌,也在不住地顫抖著,像是發現這瓶上的名字與她自己有著極深的關係似的。
於是他立刻走到她身側,低聲間道:"你怎樣了?"但是這少女卻仍然不言不動的呆立著,像是根本沒有聽到他的話,從側面望去,她面上清秀的輪廓,更覺動人,但此刻那一雙明媚的秋波中,卻滿含著憤恨怨毒之色。
柳鶴亭再次暗歎一聲,不知該如何勸慰於她,探頭過去,偷眼一望,這隻黑瓶上的名字,競是:"江蘇,虎丘,西門笑鷗。"他生長於武林世家,對於江湖中成名立萬的人物,知道的本不算少,但這"西門笑鷗"四字,對他卻極為陌生,而此刻他連少女的名字都不知道,自然更不知道她與此人之間究竟有什麼關係,但她必定識得此人,卻是再無疑問的了。
哪知這少女卻突然轉過頭來,緩緩問道:"你認得他嗎?"柳鶴亭搖了搖頭,這少女立刻又介面問道:"你見過他嗎?"柳鶴亭又搖了搖頭,卻見這少女竟幽幽長嘆了一聲,目光又自落到屋內,緩緩說道:"我也沒有見過他。"柳鶴亭不禁呆了一呆,心中暗奇!
"你既未見過此人,卻又怎地為此人如此傷心?"卻見這少女又自幽幽一嘆,將這隻小瓶輕輕放回几上,伸手一理鬢腳,目光望著自己的腳尖,一言不發地往門外走去。
柳鶴亭原與這少女素昧平生,但經過這半日相處,卻已對她生出情感,此刻見了她這種如痴如呆、但卻哀怨無比的神色,心中亦不禁為之大感愴然,默默地隨著她走到門口,哪知她卻又突地回過頭來,緩緩說道:"你去把那隻瓶子拿來。"柳鶴亭口中應了一聲,轉身走了回去,拿起那隻黑瓶,一個箭步竄到門口,這少女的一雙秋波,緩緩在瓶上移動一遍,柳鶴亭見了她這種哀怨的目光,忍不住嘆息著道:"姑娘究竟有何心事?不妨說給小可一聽,只要我力量所及——"這少女輕輕搖了搖頭,截斷了他的話,卻又幽幽嘆道:"我沒有什麼別的事求你,只求你替我把這個瓶子收起來,唉——我自己要做的事,我自己會去做的!"柳鶴亭又為之一愣,他不知道這少女自己不收起這隻瓶子,卻讓他收起來是為了什麼,但是這少女哀怨的目光,哀怨的語聲,卻又使他無法拒絕,只是他心中本已紊亂不堪的思潮,此刻就更加了幾個化解不開的死結,他更不知這些疑雲、死結,要到何時才能化解得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