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風消雲散

情人箭 古龍 第2頁,共2頁

塞上大俠樂朝陽滿面血汗交流,掌中棍,已被染紅,他行走江湖數十年,卻也從未見過如此大戰!

玉空子掌中精鋼短劍,已被砍得刃口捲起,但見一人衝了過來,他一劍揮去,竟已刺不破對方衣衫,那人乘他微一怔神時,劈面將長刀砍下,玉空子長嘯一聲,拋下短劍,接住了對方手腕,兩人同時奮力,玉空子奮起全力一擰,只聽喀的一響,對方手腕竟被他生生擰斷!

樂朝陽大笑道:"好兄弟,幹得好!"笑聲方了,但覺背後一涼,接著一陣劇痛,他後背竟被人劃破一條血口!

玉空子大驚之下,趕了過去,樂朝陽已回身將那人刀鋒以棍指捲住,一個肘拳,打得那人胸骨盡折,慘呼而死?

玉空子道:"你不妨事麼?"

樂朝陽道:"區區一條傷口,算得了什麼?"

話猶見了,身子突然搖了兩搖,竟已站不住身子。

玉空子伸臂扶住了他,將方才奪來的長刀,舞起一團刀光,護住自己與樂朝陽的身子。

但對方見得他兩人的狼狽神情,立刻全力攻來,樂朝陽容色慘變,道:"……兄……弟,你莫管我,快……快去幹吧?"玉空子牙關緊咬,也不答話。

樂朝陽滿頭俱是黃豆般大小汗珠,忍痛道:"兄……弟,我……我還能殺,快放開手!"玉空子厲聲笑道:"今日我雖已抱定決心,戰死為止,但卻不能讓大哥你死在我之前……"突然間,一聲長嘯,傳了過來!

接著,有人大呼道:"蕭老大,展夢白!我老頭子與天馬大和尚來了!"兩條人影,凌空飛來,有如飛將軍從天而降,竟是莫忘我老人與天馬和尚,身形方才落下,對方便已傳出兩聲慘呼!

蕭王孫縱聲大笑道:"來得好……來得好!"

話猶未了,只聽又有人大呼道:"展夢白,展兄弟,大鯊魚率領太湖眾家兄弟,為你助拳來了!"展夢白精神一振,縱聲大笑道:"來得好……來得好!"樂朝陽耳聽一陣有如戰鼓齊鳴般的腳步之聲奔了過來,欣然一笑,道:"兄弟,這一下咱們都不必死了?"自刀光人影中望將出去,但見數百個精赤著上身的大漢,齊聲吶喊,揮刀衝了過來,吶喊之聲,勢如雷鳴!

當先一條大漢,身高八尺,背闊三亭,手揮一條三股烈火叉,來勢有如猛虎出柙,正是太湖群豪之首大鯊魚!

展夢白遙遙呼道:"大鯊魚,你好麼?"

大鯊魚狂笑道:"好,好,待殺完這些畜牲,再和你痛飲三百杯!"雖然還隔著數百柄長刀,兩人卻似已把臂言歡。

過了半晌,大鯊魚又道:"白布旗一般奴才,又戴著白帽子在山下出現了,俺若非急著上來,少不得先和他們打一架!"展夢白又驚又喜,笑道:"幸好你未曾與他們打,否則便變成大水淹倒龍王廟,自家人打自家人了。"大鯊魚奇道:"莫非那些奴才也……"

突聽一個雄渾沉厚的語聲呼道:"蕭老前輩、展大俠、熊正雄與布旗門兄弟為兩位效力來了!"呼聲落處,已有百餘個身穿白袍,頭戴奇形白帽之人,揮刀加入了戰圈,聲勢之壯,不亞太湖群豪!

這一來敵我雙方的強弱之勢,立刻為之大變,潛龍山莊門下,陣腳已漸漸亂了,人人面上也都已有驚懼之色!

絕紅等三位大師袍袖一拂,齊地退下,她三人見到此刻已不必自己出手,便不願再出手了。

蕭王孫朗聲道:"有勞三位大師在此押住腳陣,莫老人與馬大師、杜兄、鐵老弟,與夢白且隨我先上山去。"大鯊魚朗笑道:"前輩放心,將這些畜牲都交給大鯊魚就是。"鋼叉一振,對方已有一人身上多了三個透明窟窿!

展夢白戰志如虹,大呼道:"走!"

鐵駝振臂道:"駝子我來開路!"當先衝出。

突聽一人嬌笑道:"還有我呢?"

這語已是如此熟悉,展夢白霍然轉身,只見一人已自亂刀中衝到他身側,正瞧著他依依含笑。

若非在此等混亂之中,展夢白便要不顧一切去抱著她,但此刻他心情雖然歡喜激動,卻只能道:"飛……雨,你……你何時來的?"但兩人手掌還是忍不住輕輕一觸,這一觸便又給展夢白平添許多勇氣!

蕭飛雨笑道:"分別之後,我傷勢立刻好了,才知道師父早已令人快馬傳柬江湖,我到了這裡,便在山下等候莫大伯和大鯊魚他們,好帶他們上山,只是你……你呀,我到了你身旁你都不知道。"雖是嬌嗔,卻也溫柔。

展夢白痴痴笑道:"我……我……"

天馬和尚突然一拍他肩頭,笑道:"小夥子,走吧,要聊等到明天也不遲,何況明天之後還不知有多少個明天在等著你們哩?"鐵駝一馬當先,直奔上山,跟在他身後的,無一人不是武林中絕頂高手,腳程是何等迅快!

到了一處,四山合抱,地勢絕險,鐵駝道:"蘇淺雪若是在這裡弄成滾木擂石,咱們可慘了,幸好沒有。"突聽山上有人大呼道:"展夢白,滾木要來了,你等死吧!"兩人並立山巔,竟是那頎長少年與柳淡煙的孿生妹子柳輕絮夫婦!

展夢白知他乃是顧念舊情,話雖說得兇惡,其實卻是故意點醒自己,要自己快走,微一抱拳,急奔而出。

眾人眨眼間便出了險境,只聽身後驚天動地般一連串大震,想是滾木已下,柳輕絮夫婦若是下令滾木在先,後果當真不堪設想!

奔行盞茶功夫之後,前面絕壑阻路,深達百丈,寬有十餘丈,唯有架繩橋,堪作兩岸通路。

眾人雖知此橋之險,但勢在必行,不得不走,但人人俱是小心翼翼,生怕這繩橋中斷,葬身絕壑!

等到眾人全走過去,掌心都已捏了把冷汗,突見繩橋起處,倒臥著十數具身,一人高舉著長刀,痴痴然站在那裡,刀上滿是鮮血,他身上也滿是鮮血,但這一刀若是落下,繩橋立斷,眾人只瞧得又驚又疑,不知這一刀為何不曾砍下,展夢白卻已瞧見這痴痴呆呆的人竟是昔日風流瀟的江南名俠林軟紅!顯見蘇淺雪早已令人在此守候,只要見到群俠登橋,便立刻砍斷架橋的巨索,幸好留守在此的人中,有個林軟紅,竟將同伴殺了。

只見林軟紅滿面鮮血,容光憔悴,幾乎令人不敢相認。

他瞧也不瞧眾人一眼,只是在口中喃喃道:"秦琪死了……秦琪死了……你們走吧……你們走吧……"群俠知他必定又是為情所苦,心頭又是感激,又覺黯然,但此刻也無暇安慰於他,匆匆謝過,急奔再上!

蘇淺雪似覺這三重險阻必能將群俠攔住,是以此後再無埋伏,群俠又經片時急奔,便來到一片氣象開闊的莊院。

若是換了平日,群俠到此必將考慮莊內是否還有埋伏?該如何入莊?但此刻人人俱是熱血如沸,那裡還顧得許多,竟是腳步不停,急衝而入,莊內一片空蕩,想見莊內之人,已傾巢而出,眾人方自衝過前院,忽然間,大廳內傳出一聲嬌笑,道:"貴賓遠來,怎地不通知賤妾一聲,好教賤妾恭迎大駕!"蘇淺雪滿面含笑,與唐迪大步迎出。

她見群俠來得如此迅快,心裡難免吃驚,但面上卻絲毫不動聲色,竟是彬彬有禮,含笑揖客。

群俠魚貫而入,人人俱是面色鐵青,心裡卻都要瞧瞧這蘇淺雪倒底還有何花樣使出,是以都不說話。

那知蘇淺雪果真聰明絕頂,竟不等別人發難,已先笑道:"真人面前不說假話,各位既然來到這裡,賤妾若再隱隱藏藏,推推託託,自己先覺不好意思,各位有什麼話只管問吧,賤妾只要知道,必定從實說出,各位俱是前輩英雄,蕭老前輩更是俠中清流,想必也不會對婦道人家太過無禮。"這番話簡單明白,雖敗不餒,雖柔亦剛,當真說得漂亮己極,群俠縱是對她深痛惡絕,但也不能不對她此番這種言語行動深表佩服,誰也不願以惡言待她,蕭王孫微一抱拳,道:"夫人既是人中之傑,在下等自也不願以俗人相待夫人,只是有些話在下等雖已知道,卻仍不得不再問一聲。"蘇淺雪笑道:"請問。"

蕭王孫一字字緩緩道:"不知夫人可是那情人箭之主?"蘇淺雪含笑道:"正是!"

群俠雖然早已明知此事,但聽她此刻親口說出來,說得如此痛快乾脆,不禁心頭一震!

展夢白更是熱血奔騰,恨不得立即拔劍而起,只是被蕭飛雨纖手緊緊握住了他的手掌,耳語道:"問完再動手也不遲。"蕭王孫道:"夫人確是快人,但在下還有件不情之請,要想請教夫人,那情人箭究竟有何秘密魔力?竟能令天下為之震動?"蘇淺雪微微一笑,道:"此事說來,倒也有趣的很,我得分幾條來說,才能說得清楚。"眾人早已將這問題反反覆覆,不知想過多少次,誰也找不到答案,此刻聽她竟肯說出,都不禁凝神傾聽。

蘇淺雪緩緩道:"我小時便常聽人說起一些昔日武林雄主的故事,卻從未聽過有個女的,於是我便想做第一個武林女王,直到我長大後,與唐迪一見鍾情,才開始將這想法淡忘。"我與唐迪婚事若是能成,此事也就罷了,那知我與唐迪相戀時,唐無影竟已為唐迪訂下了婚事,唐迪自不敢反抗那專橫的老人,我一怒之下,便決心要將那幼時的想法實現,便用盡各種手段,令一些武林中一流高手不得不拜倒在我裙下,好教他們日後不敢與我作對,而我與每一人分手時,都與他們約定一個暗記以為表志,日後他們只要瞧著這暗記,就如同瞧見我一樣。經過十數年的時間,江湖中與我有交情的武林高手已不少了,我又求得一種最毒的毒藥秘方,於是我便開始煉製情人箭,這情人箭除了奇毒無比外,本無什麼秘方,於是我便想盡辦法,增加它的神秘之感,故意將它染成紅.黑兩色,故意只在月圓時才令它出現,至於發射情人箭的機簧弩筒,卻是唐迪監工所制的,唐門暗器世家,他監製的弩筒勁力自比別人強些。更厲害的是,那弩筒機簧乃是以爛鐵柔鋼所制,是以發射時絕無聲息。所有的玄妙之處,都在那死神帖上,那死神帖每張看來,雖都一樣,其實眼睛裡卻有些不同,只因我將昔日與那些武林高手約定的暗記,以碧晝在那骷髏雙目之中,情人箭一製成,我便拿那些與我有交情的武林高手開刀,他們一接到那奇異死神帖,已是一怔,再瞧見那骷髏雙目中的暗記,又是一怔,我便乘他們這怔神之際,將暗器無聲無息地發射而出,竟然全都成功,只因他們都認為昔日與我交往,乃是件虧心事,是以一見那暗記,便已失常。如此經過數月之久,武林中便已有數十高手傷在那情人箭下,情人箭神奇的聲名,立刻四面八力地傳送了出去,再加上我那些故意的做作,使它更平添許多神奇的魔力,這時我便令秦瘦翁在暗中將情人箭發售,一些想秘密尋仇的人,都是我的主顧。他們所用的死神帖,自然已無暗記,但這時武林中人都已認為情人箭與死神帖必定有種神秘的魔力,是以一接死神帖,心已慌了,心神一慌,自然容易被暗器射中,這其間當然也有些未能成功的倒子,但人們總是有種劣根性,唯恐天下不亂,一傳十,十傳百,將情人箭越說越是神奇,千方百計要來購買情人箭之人,也越來越多!買箭的人越多,死在情人箭下的人自也越多,如此因果迴圈,終於使得江湖中人談箭色變,而買了我情人箭的人,少不得要為我吹噓,為我效力,這就是情人箭那神秘魔力的由來……唉,有些事說穿了雖然不值一文,但這謎底若不揭開,誰也不能完全確定自己能猜中它的秘密!她竟將所有秘密,完全坦白出來,說的如此痛快,群俠只聽得目定口呆,作聲不得!

蕭飛雨忽然間道:"唐鳳唐姑娘在那裡?"

蘇淺雪道:"死了,被唐迪殺了,他不但殺了自己的女兒,也殺了他爹爹,這一切都是為了我。"群俠聳然變色,誰也想不到唐迪竟是如此惡毒,唐迪面上,卻無絲毫表情,似是完全麻木了一般。

展夢白厲聲道:"先父……"

蘇淺雪不等他話說完,已截口道:"展化雨也是我殺死的!"展夢白怒喝一聲,揮劍而起。

蘇淺雪緩緩道:"少年人,你且坐下來,我既然擋不住你們,早已沒有心活了,也不必你費力動手。"她瞧了唐迪一眼,接道:"我與唐迪,俱是罪大惡極,本就該死,死時能有各位如此顯赫的人物殉葬,更是榮幸之至。"展夢白變色道:"你說什麼?"

蘇淺雪格格笑道:"這莊院一里方圓之內,都埋有極厲害的炸藥,引線布在廳外,都有專人看守,只要我一聲令下,咱們這些人便都要被炸成粉碎,這便是我三十年佈置之最後一著,本來是不想用的,但事已至此,卻不得不用了,哈哈,各位來到這裡,插翅也難飛飛去了!"笑聲淒厲,有如鬼哭。

群俠縱是鐵膽,此刻面色也不禁為之慘變。

蕭王孫道:"那點燃引線之人,難道也不想活了麼?"蘇淺雪獰笑道:"那四人俱是自告奮勇,要接這差事的,只因你們若是不死,他四人終必要死在你們的手下,倒不如與你們同時而死,以方幸、方逸、柳淡煙、孫玉佛四條命,來換蕭王孫、杜雲天、鐵駝、莫忘我四條,總是划算的,我與唐迪一生什麼福都享過,展夢白與蕭飛雨卻正是如日方中,以我兩人換他兩人,也已夠本,何況還要加上個大名鼎鼎的天馬和尚!"大廳間只聞她淒厲的笑聲,誰也說不出話來。

忽然間,蘇淺雪長身而起,嘶聲狂笑道:"情人箭光了,咱們也完了,放吧……放吧……"剎那間,群俠只覺頭腦一陣暈眩,只等那天崩地裂的一聲大震,那知蘇淺雪三聲喝過,四下仍是毫無動靜。

群俠一驚一喜,蘇淺雪、唐迪卻是面色大變,兩人突然躍身,向廳後的一重門戶飛掠而去。

蕭王孫喝道:"莫讓她點引線!"

喝聲未了,群俠身形俱已展動,這幾人是何等輕功,起步雖後,但卻幾乎與蘇、唐兩人不差先後掠入了那重門戶。

只見門裡乃是間小小的密室,中央有個八卦圖形,盤旋交錯著十餘根引線,但此刻引線都已水溼,方辛等人更是蹤影不見,牆上卻寫著數十個黑漆淋漓的大字,寫的是:"蘇夫人,抱歉的很,咱們還不想死,此後必定妥妥當當藏起來,待機而動,藥引也是咱們弄溼的,只因咱們生怕還未出炸藥範圍,引線便被夫人點燃。展夢白、蕭王孫,咱們今日救了你一命,你可千萬莫要忘記。蘇夫人,唐迪,後會有期,再見吧!孫玉佛、柳淡煙、方辛率子同留。"群俠瞧得又驚又喜,蘇淺雪、唐迪卻已不能動彈!

展夢白厲聲道:"蘇淺雪,你……"

突見蘇淺雪雙手齊揚,一手拍向唐迪胸膛,一手拍向自己心窩,口中格格笑道:"誰也殺不了我……"笑聲未了,兩人已一齊翻身倒地,只見蘇淺雪心上插著只紅色短箭,唐迪心上插著只黑色短箭,這一雙奇異的情人,終於也死在奇異的情人箭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