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烈火情焰

情人箭 古龍 第2頁,共2頁

唐迪嘆道:"小女已被家父逐出了門牆。"

蘇淺雪幽幽一嘆,沉吟半晌,道:"既是如此,唐大俠不如將令嬡交託給我,帶回治傷,不知唐大俠可放心麼?"唐迪一揖到地,大喜道:"固所願也,不敢請耳。"兩人一搭一擋,做的像模像樣,四下眾豪非但瞧不出破綻,反而暗贊這位蘇夫人見義行仁。

於是唐迪恭送蘇淺雪,心中既是得意,又是高興,方才之情景眼見已是無階可下,那知她三言兩語便消彌無形。

騷動漸漸平靜,唐迪從容負手,意態自得,突見三個心腹手下匆匆奔來,滿面俱是驚惶之色。

唐迪瞧得左右無人,道:"什麼事?"

一人沉聲道:"小人們將那堆馬俱已清理得乾乾淨淨,但其中卻絕沒有人的身,甚至連入骨都沒有一根。"唐迪立又變色,叱道:"你等看得必不仔細。"那人道:"小人們怎敢不搜查仔細,那裡面只有一件織錦的衣衫,但也被踏得一蹋糊塗。"唐迪身子一震,失聲道:"只有一件衣衫!那兩人到那裡去了?……。哎喲,不好,老夫竟中了他們金蟬脫殼之計?"頓一頓足,狠聲道:"下令搜尋,只要見著展夢白、蕭飛雨兩人,只管以最毒的暗器下手,快,快去!"展夢白與蕭飛雨果然未死,施的果然是金蟬脫殼之計。

原來他兩人伏身馬背,便生怕有人居高臨下,瞧見他兩人行蹤,蕭飛雨便脫下外衣,拋了出去。

她自從見隨金非之後,武功又有進境,縱在馬背上,但手勁拿椿之巧,仍是驚人,竟不偏不倚將一件長衫遠遠拋在另一匹馬背上,兩人身上便都只剩下一套緊身黑衣,騎的也恰巧是黑馬。

兩人屏息伏在馬背,動也不敢動,只聽飛蝗弩箭破空之聲,在頭頂穿來穿去,幸好目標已被引開,射的並非他這方向。

煙霧漫天,兩人也不敢睜眼,正是聽天自命之意,但聞耳畔叱吒之聲漸疏.漸少.漸蕭飛雨鬆了口氣,這才悄悄張開眼來,只見尚有十餘匹馬,一齊狂奔,卻不辨方向。

原來唐門家丁只注意那邊目標,顧彼失此,便將這邊漏了,是以才有這十餘匹馬落荒逃出,而馬性喜群,並不走散。

馬群受驚之後,自是奔向荒山,蕭飛雨嘆了口氣,忽覺懷中的展夢白還未動彈,原來他重傷未愈,驚慌之下,又暈了過去。

蕭飛雨大驚之下,拼命抓著馬鬃,想教馬停下,但驚馬之奔,何異奔流狂瀾,豈是輕易便能令它停下?

又不知奔了多久,那馬方自負痛不過,漸緩奔勢,落在馬群之後,馬一失群,蕭飛雨這才將它勒住。

那馬負痛苦嘶,馬鬃間已被勒得鮮血淋漓。

蕭飛雨嘆了口氣,道:"馬兒你莫怪我,你救了咱們出來,我反而傷了你!"一手輕撫著馬鬃,意下黯然。

這時夕陽將落見落,萬丈金光,照耀滿天,蕭飛雨尋了條小小溪流,在隱僻之地下了馬。

那馬歡嘶一聲,便去痛飲,蕭飛雨尋了個草長之地,將展夢白輕輕放下,撕下衣角,浸水敷在展夢白頷頭。

她自己也喝了幾口溪水,憑水臨鏡,宛如再世為人,心中感慨自是良多,不覺黯然去洗馬鬃間的血跡。

展夢白驚魂初定,終於醒來,將她一舉一動,俱都悄悄瞧在眼裡,心裡更不知是憐是喜。

他瞧她這些舉動,知道她屢經憂患之後。脾氣也大是變了,他眼瞧著自己所愛的女子漸漸變的溫柔,眼瞧著她滿天夕陽下為傷馬洗滌,滿天夕陽,映著她窈窕的身影,將她那雙纖纖玉手,映得彷佛透明……

他不覺瞧的痴了!

蕭飛雨終於回過頭,正瞧見展夢白那雙明星般的眼睛,漫天夕陽,將他蒼白英挺的面容,映得彷佛天神之子……

她也不覺瞧得痴了。

兩人目光相對,良久良久,誰也不曾說話,無限幽寂,更勝人語,蕭飛雨嫣然一笑,垂首道:"你幾時醒的?"展夢白道:"沒有多久。"

蕭飛雨道:"你還渴麼?"

展夢白道:"我忘了渴不渴。"

蕭飛雨秋波一抬,又垂下,夕陽染得她雙頰紅了。

兩人患難餘生,都覺對方語聲特別溫柔,眼波也特別溫柔,就連天畔的夕陽,人畔的流水,也變的特別溫柔。

兩人珍惜這份溫柔,但願此時此刻,便是永久,兩人心中雖都有滿腔愁緒,但誰也不願說出口來。

世上所有的甜言蜜語,怎及此時的盈盈一瞥!

展夢白心裡只記掛著唐迪派出的兩人,一心只想知道他送的那盒子裡裝的是什麼?君山中又有何古怪?

蕭飛雨心中只記掛著展夢白的傷勢,忍不住輕嘆道:"要是爹爹在這裡就好了……又不知那位唐姑娘此刻怎樣了?"好景總是難以長久,夕陽瞬即沒於西山,夜風吹來,寒意頗重,蕭飛雨輕輕道:"咱們該走了,那裡去?"展夢白毫不遲疑道:"洞庭君山!"

蕭飛雨道:"但……但你的傷……"

展夢白掙扎著站起,笑道:"我還能走,不妨事。"他面上雖是含笑而言,、心裡卻知道自己傷勢的沉重,但他若不能瞧見情人箭的真象,實是死不瞑目。

兩人上馬東行,走了約莫五里之路,只覺夜色更深,夜寒更重,但四野茫茫,卻無打尖之處。

忽然間,只見左面幾點火光,迤邐而來,蕭飛雨大喜道:"總算有人來了,可向他們打聽打聽路途。"展夢白皺道道:"夜深行路……"

蕭飛雨笑道:"夜深行路的,也未必是壞人,何況此刻夜還不深,何況……唉,老實告訴你,我肚子實在餓了。"展夢白莞爾一笑,迎著火光,策馬而去,他內傷雖重,但目力仍清,突見那一行火光的燈籠之上,竟寫的是:"四川唐"三字。

展夢白失色道:"不好,是唐家的人,咱們快走。"蕭飛雨笑道:"你這人真糊塗,唐家的人又不知道地道中的人就是咱們,你還是他們的……的好朋友哩,見著他們再好不過了。"展夢白皺眉道:"但如此深夜,他們為何在荒山走動?"蕭飛雨道:"說不定是出來送客的,你想,他們若是出來搜尋抓人的,燈籠上又怎會寫明唐字,豈非要人先逃麼?"展夢白沉吟道:"這倒不錯!"

兩人俱非攻於心計之人,商議下,還是自投虎口。

兩下越來越近,那邊來的一行人,正是搜魂手唐迪親領的十幾個心腹門下,人人俱是勁裝急服,腰佩革囊。

唐迪目光如電,竟能瞧的見暗處有一馬兩人走來,輕叱道:"噤聲!"聲他身側一條大漢忍不住道:"可要滅去燈火?"唐迪冷笑道:"就是要這燈火,他們才會將此當作送賓之人,才會自投羅網,否則如此荒山,何能尋人。"話聲中對面人馬已更近,那大漢心下甚是佩服,突見唐迪微一擺手,四面大漢漸漸散開。

兩下走的更近,唐迪已看清來人果然是展夢白、蕭飛雨,心下不覺大喜,眉宇間立現殺機!

四道孔明燈光,直射展夢白、蕭飛雨,他兩人但覺蹬光耀目,反而瞧不清對面來人是誰。

展夢白知道有些不妙,梢聲道:"對方梢有異動,立刻打馬!"放大聲音,叉道:"來的可是唐門朋友麼?"耀目的燈光外,只見對方人影閃動,竟不答話。

展夢白心頭一凜,輕叱道:"走!"

蕭飛雨反手一掌,擊在馬腹上,她掌上是何等力道,健馬負傷,長嘶一聲,揚蹄向外奔去!

那知馬蹄方自揚起,但聽四下風聲嗖、嗖幾響,健馬竟似突然被扼住咽喉,馬嘶突然中斷,撲地倒落地上,立時身死!

展夢白。蕭飛雨一起落馬,一齊大驚,蕭飛雨扶起展夢白,道:"闖!"展夢白道:"闖不得!"

只聽對方有人冷冷道:"姓展的果然還有些眼光,你兩人要再動一動,便先一步封喉,五毒神砂的滋味!"蕭飛雨見方才那馬一步尚未邁出,便已封喉而死,心頭不覺又是一寒,知道這一步封喉五毒砂果然名下非虛。

再一看四下人影幢幢,自己與展夢白全身卻都暴露於燈光之下,她為了展夢白,那還敢妄動一動!

展夢白長嘆一聲,道:"你雖故意改變語聲,但我已知道你是什麼人了,唐門暗器,果然狠毒。"對方那人冷冷道:"你知道就好。"此人自是唐迪。

展夢白道:"你要怎樣?"

他手掌緊握著蕭飛雨的手掌,一面口中說話,一面卻以手指在蕭飛雨掌心划著字道:

"我拖住他,你走。"

蕭飛雨眼淚奪眶而出,暗道:"我害了他,我害了他!"突然大喝道:"你們殺了我,放了他吧,他什麼都不知道。"展夢白沉聲道:"胡說,我的傷反正已……"說到這裡,心頭忽又一凜,暗道:"不好,我怎能讓他們知道我已受傷。"唐迪果然仰天狂笑道:"妙極妙極,原來你已受傷!"要知展夢白受傷之事,本少人知,唐迪方才雖然已成四面夾攻之勢,但仍是有些畏懼展夢白、蕭飛雨的武功,是以一直未敢驟然動手,此刻聽得展夢白自己說漏了話,心下自是狂喜!

四面大漢手掌早已探入豹皮革囊,只得唐迪一聲令下?

這些人多是唐門十八蜂中的高手,暗器功夫,俱得有搜魂手唐迪的親傳,端的狠、準、穩、快兼長!

只見唐迪狂笑聲中,已緩緩舉起手掌……

忽然間,又是幾縷風聲過去,四下燈光,突然一齊熄滅,唐門子弟齊地大驚,竟不知暗器從何而來。

蕭飛雨卻乘著這剎那間,抱著展夢白跳開數尺。

她身形方動,唐迪已暴喝:"打!"

接著,風聲四響,俱都打在展夢白方才存身之地,只是燈光驟滅,他們目力也難以瞧見蕭飛雨動作。

這燈滅、滾身、暴喝、暗器發放,一件接著一件,端的可稱是間不容髮,蕭飛雨只要稍有遲疑,兩人早已身死。

搜魂手唐迪沉聲叱道:"莫放這兩人走了,我去瞧瞧!"語聲未了,只聽五丈外有人緩緩道:"不要瞧了……"聲音雖蒼老,但中氣充沛,綿綿不絕。

眾人身子齊都一震,唐迪也呆在當地。

但聞一陣沙沙的腳步之聲,自遠而近,這時星月之光已可照人,眾人在月光下俱都瞧的清清楚楚。

蕭飛雨仍是不敢妄動,偷眼瞧去,只見兩條頎長漢子,抬著頂軟轎,健步如飛而來,身手俱都矯健已極。

搜魂手唐迪一見這頂軟轎,面色更是大變,突然伏身跪了下去,垂首道:"孩兒迎駕。"四面大漢不等他話說完,早已跪滿一地,人人面上俱是驚駭已極,有的甚至手足都已顫抖起來。

這一著更是大出展夢白、蕭飛雨意料之外,兩人衡情度理,已知轎中之人,必是那老租宗唐無影!

除了這老人之外,又有誰能在五丈外打熄那許多盞明燈?

轎深垂,中人緩緩道:"起來吧!"

同時發出一聲冷笑,道:"你還認得我這爹爹麼,唐迪,唐大俠!你作了這些轟轟烈烈的事,我這殘廢老人何曾知道。"唐迪道:"孩兒不敢……"

不敢!轎布忽然掀起,夜色之中,但見白髮如霜的唐老人端坐在轎裡,滿面俱是怒容,鬚髮幾欲飛起!

展夢白見這老人來了,心頭一定,知道唐迪所行之事,必定是瞞著這老人的,卻又不知怎地漏風聲,教他知道。

唐迪瞧見老人怒容,身子也不覺微微發抖,顫聲道:"老祖宗莫要動怒,孩兒若做錯了事,改過就是。"唐老人怒道:"改過!"突然自中飛身而出。

展夢白但覺眼前人影一花,接著,便聽著一連串劈劈怕怕的清脆掌聲,原來唐迪與他門下面上已每人著了一掌,只打得那些大漢手撫著臉,東倒西歪,卻又不敢呼疼,只有唐迪仍是直挺挺跪在地上!

再瞧老人又已端坐在轎中,胸膛不住起伏,道:"別的我不管,展夢白犯了什麼過錯,你定要殺他?"唐迪垂首道:"孩兒只當他是故意來此臥底的!"老人大罵道:"混帳,住口!"忽然長嘆一聲,道:"展夢白,你過來,我這不肖之子!唉……"展夢白垂首走過去,躬身道:"拜見前輩!"

老人道:"免了,我且問你,你到底是聽到他的什麼秘密?他竟如此一心要將你置之死地?"展夢白沉吟道:"晚輩只聽得他要將一個盒子送至君山。"老人脫口道:"盒子?……。君山?……。"目中神光一閃,喃喃道:"好……好……好……好……"這老人竟一連說了七八個好字,方自厲聲道:"唐迪,還不快帶著你這些狐群狗黨先回去,靜候發落。"唐迪恭應一聲,又叩了個頭,方自站起,垂頭喪氣的揮了揮手,四面大漢自也叩了陣頭,一齊垂首走了。

老人唐無影慘然一笑,喃喃道:"大丈夫難免妻不賢子不孝,唉,我怎地會有你這種兒子。"展夢白也不敢答話,蕭飛雨卻突然大聲道:"盒子裡究竟有什麼秘密?你老人家莫非知道麼?"老人面色又自一變,卻搖頭道:"要等問過方知!"蕭飛雨又道:"君山裡有何秘密,你老人家必定是知道的了,否則你老人家又怎會說那麼多好字?"老人仰天一笑,似是要藉這笑聲來掩飾什麼,然後沉聲道:"你要知君山的秘密,為何不到君山去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