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武林大豪的婚禮

情人箭 古龍 第1頁,共2頁

‘搜魂手唐迪。‘鐵豹子唐豹父子兩人,低低商議了兩句,唐豹突然飛身躍上一張方桌,張臂道:"各位……"他語聲本就極為洪亮,此時放聲一呼,當真聲震屋瓦。

群豪呼喊果然靜了下來,一個人遠遠呼道:"唐大哥還要把新娘子藏著,不肯讓她見人,豈非太小氣了?"群豪又是一陣鬨笑,唐豹大聲道:"新娘子未來,連我二弟都不急,各位卻先急了,豈非皇帝不急,先急死太監?"又有人呼道:"唐大哥玩花樣,是什麼時候了,新娘子怎會還未來,莫非老丈人又捨不得了,不放她走?"這一次笑聲更響,廳外的人也要擁著進來。

唐豹搖手道:"新娘子真的還未來,兄弟已派人催去了!少時只要新娘子一到,定先讓她和各位見面。"群豪這才嘻嘻哈哈,靜了下來。

原來秦瘦翁雖然已至蜀境,但吉期見到,新娘、新郎倒必分住,是以唐氏父子便在縣城包了家大客棧管做‘坤宅!

群豪雖然起鬨,但心中最最焦急的,自然還是展夢白!

他一心想要在天下群豪面前,先揭穿秦瘦翁的秘密,再殺他復仇,此刻他身著長衫,早已將那柄古鐵劍藏在衫下。

不知不覺時,大廳裡已掌起燈火!

群豪更是議論紛紛,猜測著新娘遲遲不來的原因,於是又有人喊道:"新娘不來,先讓新郎出來敬酒?"唐迪雖然名震武林,但此刻也無可奈何,只得一面苦笑著敷衍賓客,一面令人入去呼喚唐燕。

展夢白暗暗忖道:"黑燕子若是條漢子,便該先去尋找杜鵑,便是逃婚,也在所不惜……"那知他思念尚未轉完,滿面尷尬,滿身吉服的唐燕,已在唐豹陪同下,苦笑著走了出來。

群豪自不會放過他,取笑的取笑,敬酒的敬酒。

忽然間,一個錦衣大漢一路分開人群,飛奔而入,走到唐迪面前,唐迪道:"坤宅花轎起程了麼?"群豪一聽這句話,俱都靜下來凝神傾聽。

那知那大漢左右一瞧,忽然湊過去,在唐迪耳畔說了幾句話,唐迪面色立刻變了,匆匆轉身,進了後堂。

群豪更是驚詫,更是起鬨,唐豹、唐燕,四下打恭作揖,展夢白雙眉緊皺,更是暗暗關心。

那搜魂手唐迪,卻已奔入後堂,老人金臂佛唐無影坐在輪椅上,滿面怒容,頻頻打著扶手,連酥糖都忘記吃了,一見唐迪來到,立刻大罵道:"姓秦的是要開咱們玩笑麼?花轎怎地還不來?他若真的要悔婚,哼哼!"舉手一拂,扶手上的酥糖,一塊塊跌落到地上。

唐迪雖已稱雄武林,但見他爹爹暴怒,只是屏息靜氣,不敢作聲。

過了半晌,唐老人才沉聲道:"有什麼話,快說吧?"唐迪垂首道:"據報坤宅秦家那邊,花轎早已啟程出動,但弟兄們在路上走了幾趟,卻瞧不見有花轎的影子。"唐老人暴怒道:"什麼?那花轎難道是上天入地了不成?哼哼,咱們不給他催夢草,秦老兒想必是帶著女兒溜了?"唐迪道:"但……"

唐老人道:"但什麼?這是你作主要定下的婚事,此刻這樣了,叫唐家怎麼對賓客們交待,真是丟死人了!"唐迪不敢開口。

唐老人道:"過了今日,你父子三人立刻帶著十八弟子,去追那姓秦的回來,追到天涯海角也要追,追不著就連你也莫回來!"唐迪道:"孩子遵命。"

唐老人‘哼了一聲,突然呼道:"鳳兒……鳳兒……"唐鳳愁眉苦臉,走了出來,眼睛裡似乎水汪汪的,只是唐老人也見留意,拍著扶手道:"快,推我出去!"大廳中的賓客,本自亂鬨鬨的,突聽一聲高呼:"老祖宗駕到!"群豪立刻便靜了下來。

要知金臂佛在武林中身份極高,廳中群眾,論起輩份,大半是他的徒子徒孫,見他來了,那裡還敢起鬨。

唐老人目光四下一掃,群豪都只覺這老人的眼睛在瞪著自己,不禁都垂下了頭,不敢平視。

只聽唐老人緩緩道:"新娘子不來了!"

群豪都吃了一驚,再也忍不住,又亂了起來。

老人大喝道:"吵什麼?靜下來,新娘子不來,你們還是有喜酒喝,乖乖地坐下去!

有人忍不住大聲道:"新娘子不來,喝誰的喜酒!"老人仰首大笑了一障,道:"唐燕的喜酒喝不成,喝唐鳳的喜酒也是一樣的,反正老夫的孫女婿早已來了!"展夢白聽得秦氏父子不來,本已大驚,此刻更是手足失措,唐燕木然而立,心裡也不知是驚是喜。

那唐鳳的面色,卻立刻大變,目光在人群中轉來轉去,群豪正自拍掌大笑道:"好,好,鳳姑娘喜酒更香……"遠遠立在人群中的方辛拉了他兒子一把,道:"是時候了,你出去吧!"方逸呆了一呆,還未說話。

忽然間,遠處傳來一聲大喝:"新娘子花轎到!"群豪又亂,唐家父子面面相覷,唐鳳垂下目光,展夢白暗中鬆了口氣,手掌隔衣觸到劍柄!

只見擁擠的人群,分開了一條通路。

八條大漢,精赤著上身,只穿著件金絲背心,露出鐵一般的肌肉,抬著頂小巧的軟轎,飛奔而來。

燈火通明,照耀下,只見這八條大漢身上金光閃閃,腳下珠光閃閃,打扮得又奇怪,又奢麗。

那頂軟轎,更是金碧輝煌,耀人目眩,深垂的珠中,影綽綽端坐著一個鳳冠霞披的麗人。

群豪眼都花了,暗道:"秦瘦翁好闊的手筆。"展夢白悄悄移動腳步,擠到前面,靜等著秦翁出現。

唐老人大聲道:"這算什麼規矩,轎子還有抬入大廳的麼,哼哼,反了反了,還不停下,把新娘子扶出來。"早有四個丫環喜娘,掀開珠,扶出了那新娘子,雖然紅巾掩面,瞧不見面目,但身段窈窕,步履生姿,顯然是佳麗。

唐老人道:"快拜天地,快成禮。"

唐迪囁嚅道:"但親家翁?"

唐老人道:"他不來活該,莫非要這麼多人等他一個?"群豪拍掌道:"正是正是,快拜天地。"

幾個人將唐燕推了過來,與新娘子並排站著,兩人衣履輝煌,身材相配,果然是對璧人,群豪不禁暗暗喝采,唐老人面上也泛起笑容,只有唐燕低垂著頭,似是無精打采。

展夢白更是暗怒忖道:"此刻他若成親,將杜鵑怎麼辦?"但一時間,他也想不出主意。

忽然又有人大喝道:"鳳姑娘的婚事,反正已提出了,為何不乘今日一齊辦了?"一呼百應,掌聲又起。

唐老人大笑道:"也好……也好!"

這老人令出如山,話一說出,唐豹立刻大笑著去拉展夢白,展夢白一驚之下,方自怔了一怔。

他身側的人已轟然一聲,將他擁了出來,要知這些武林豪士平日狂放成性,不拘小節,是以連婚禮也不守規矩,何況還連老祖宗也答應了,大家鬧了許久,正想乘這機會,大大地熱鬧熱鬧。

展夢白又驚又怒,身子已如騰雲駕霧般被人擁出。

方辛一推他兒子,道:"快,快,還不出去!"方逸雖然是個天生壞種,但此時此刻,卻只覺腿有些發軟,道:"出……出去不……不打緊麼……?"方辛怒道:"混小子,煮在鍋裡的鴨子,你還不敢吃麼?"拉起方逸手腕,便待分開人群擠出!

忽然間,兩聲大喝,一齊響起,一聲在東,一聲在西,一個聲音蒼老低沉,一個聲音嬌美清脆。

但兩人喝的卻都是:"展夢白成不得親的!"

群豪又一驚,唐老人大怒道:"什麼人搗亂?"只見東面人群,突然東倒西歪,向兩旁跌倒。

西面大廳,人群也是東倒西歪,紛紛讓路。

大亂之中,已有一個清瞿老人,自東面人群間,飛身而出,嗖地落在花燭前,喝道:

"展夢白,你說話不算數麼?"

群豪有的認得這老人,脫口呼道:"離弦箭!"群豪聽得這名字,當真如雷灌耳,大驚之下,便將西面那人忽略了!

唐老人見到杜雲天現身,呆了一呆,冷笑道:"杜老兒,我老頭子好容易辦次喜事,你瞧著眼紅麼?"杜雲天也不理他,眼睛只瞪著展夢白。

展夢白縱有絕代聰明,此刻也不知該說什麼?

杜雲天沉聲道:"找不著我女兒,你休想成婚!"唐老人大怒道:"好,你……你……你竟要和我搶女婿!"突見那新娘子嬌呼一聲:"爹爹!"和身撲入了杜雲天懷中。

這一變化,更是大大出人意料之外,群豪驚得連聲音都發不出了,目定口呆,望著眼前的發展。

唐老人氣得發抖,道:"這……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杜雲天亦自事出意外,呆了一呆,那新婚子已扯下了頭上的鳳冠紅巾,露出了面目,赫然竟是杜鵑。

唐燕身子一震,倒退了三步,唐老人大聲道:"杜雲天,這究竟是你的女兒還是秦老兒的女兒?"杜雲天緊緊抱著杜鵑肩頭,流淚道:"鵑兒……鵑兒……你到那裡去了,可想死爹爹了……"唐老人道:"你呀,你一個女兒,又想冒充我孫媳婦,又想來搶我孫女婿,你倒說說看,是憑著什麼?"杜雲天雙眉一皺,推開杜鵑,沉聲道:"鵑兒,這是怎麼回事,你怎地坐入了別人的花轎中?"杜鵑痴痴一笑,還未說話。

只聽西面有人道:"是老夫送上去的!"

語聲低猛,震得人耳鼓嗡嗡作響。

西面人群,紛紛走避開,一個錦袍老人,一個華服美婦,以及一個豔光照人,男子裝束的絕美少女,大步走出。

只見她身穿一襲蒼碧色的錦袍,頭戴束髮玉冠,手裡搖著柄灑金摺扇,秋波如水,瓊鼻玉齒,嘴角似笑非笑,美得令人目眩,群豪雖然久走江湖,卻從來也未見過這般情逸瀟灑,而又絕美的女子,一時間都看得痴了,就連唐家父子,也看得目定神奪,忘了說話。

展夢白一見這三人來到,更是驚喜交集。

杜雲天身子一震,失聲道:"呀,蕭姑娘,是你!"來的這三人,自然便是無腸君金非夫婦與蕭飛雨了!

唐燕見機不妙!心底驚惶,正自悄悄溜走。

突聽一聲大喝;站住!喝聲有如霹靂的震人,那錦袍老人金非,又隨著喝聲橫飛而起,撲向唐燕。

唐燕大驚之下,揮手一掌,那知他一掌還未拍出,手腕便被緊緊抓住,腕骨似被捏碎,忍不住驚撥出聲來!

唐老人手大呼道:"這……這是什麼人,打死他!"唐豹話也不說,呼地一拳,直擊金非後臂。

那知金非背後也似生了眼睛,反手一拂,唐豹只覺一股大力湧來,再也立足不住,踉蹌倒退,撲地跌倒在地!

群豪見他功力這般驚人,竟一掌便將素來以掌力見稱的少年高手鐵豹子震得跌倒,不禁脫口道:"好武……"突見他回過頭來,嘻地一笑,目光竟宛如野獸般,面容更是醜得駭人,白齒森森,似要擇人而噬,群豪只覺一股寒意直衝上來,連喝采聲中下面那功字都被嚇回去了。

金非已將唐燕拉到唐老人與杜雲天面前,大聲道:"姓杜的,你要問老夫為何將你女兒送上花轎是麼?"杜雲天興金臂佛齊地脫口道:"不錯!"

無腸君金非大笑道:"只因你的女兒,已和這姓唐的小子早已私訂終身,老夫不送她上轎,送誰上轎?"杜雲天、唐老人齊地一驚,齊聲道:"胡說!"金非大笑道:"你兩人若是不信,偌偌,後花園私訂終身的才子佳人都在這裡,你只管問吧!"杜雲天道:"鵑兒,你?"

唐老人大聲道:"唐燕,你?"

兩人語聲相混,終是唐無影的聲音大些,於是杜雲天住口,唐老人接著道:"你真的做出了這事麼?"唐燕面色如土,雙腿簌簌直抖,道:"孩……孩兒……"唐老人道:"不必說了,看來此事是真的了?"唐燕顫聲道:"不……不……"

金非手掌一緊,厲聲道:"不什麼?"

唐燕只覺手腕其痛澈骨,哎呀一聲,道:"不……不是假的!"群豪又驚、又奇、又樂,搜魂手唐迪面上實在掛不住了,趕過去反手一掌打了唐燕個耳括子。

唐老人道:"你打他作什?"

唐迪氣得發抖,道:"畜牲……畜牲,唐家的門風,都被這畜牲毀光了,非打死他不可?"反手又待一掌去。

突聲唐老人喝道:"住手!"

唐迪呆了一呆,道:"爹爹,你……你……"

那知唐老人竟放聲大笑起來,大笑道:"離弦箭的女兒,總比秦老兒的女兒好得多了吧,這小子能娶著杜姑娘,正是他的福氣,你打他作什?"唐迪呆了,唐燕呆了,群豪也呆了。

展夢白卻不禁在暗中一伸大姆指,暗暗讚道:"這老人果然是人中之傑,行事當真灑脫已極!"唐老人大笑道:"杜雲天,你我將錯就錯,就結個親家如何?姓唐的孫子,也未見辱沒了你女兒。"杜雲天望著杜鵑,只見杜鵑嘴角帶笑,目中卻含著淚光,神情仍是一片茫然,不禁狠狠一跺足,嘆道:"罷了!"唐老人大笑道:"燕兒,還不過去磕頭?"

唐燕又驚又喜,目光畏縮地望了望他父親,搜魂手唐迪默然半晌,亦自頓足道:

"便宜了你這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