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夢白這才恍然大悟,原來這五條襤褸漢子武功雖然不濟,卻有位絕頂的武林高手在一旁指點他們的招式。
那號碼數目,自然便是代表這五條襤褸漢子,他一人竟指揮五人,非但毫無錯失,反能以弱擊強,這當真是駭人聽聞之事!
展夢白原是驚奇,此地怎地又有個這樣的武林高手,他自己為何不來動手,卻如此麻煩地指揮別人?
這時黃虎也已分辨出林中的人影,突然放聲驚呼道:"林中的可是潢州臥虎刀、信陽蟠龍鉤麼?"要知展夢白觀察精微,先發覺了雙方武功之異處,苦心思索之下,反而未去留意揮刀使鉤之人的身法。
而拙直的黃虎,觀察與思想卻遠為直接,一眼便看出他兩人是誰——這種智愚之間的關係,??理最是微妙,有些智者必定要苦心推理而出,而愚者卻一語便能道破,他們雖然是隻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但卻直接的多。
只見林中揮刀使鉤的兩人,精神果然一振,齊地大呼道:"可是展大俠與黃大哥來了!"黃虎大喝道:"兩位休驚,俺來助你。"
喝聲未了,展夢白已揮劍而入,震腕一劍擊出!
這一劍是何等力道,劍式未至,那強勁絕倫的劍風,已將一條襤褸漢子,震得踉蹌斜倒出去。
另四條襤褸漢子,大驚之下,轉身而逃。
展夢白心裡只記得那邊還有位莫測高深的武林高手,一劍揮出,立刻轉目望去,只見空地盡頭,有三間粗陋的柴屋!
柴屋邊升著一堆火焰,還有兩位衣衫亦是破爛不堪的漢子,正在操刀切割黃虎那匹千里雪的馬肉。
粗陋的柴屋前,閃動著火焰,映照著一位斜坐在一張巨大木椅上的自須禿頂,瘦長嶙峋的老者。
這老人下身蓋著塊獸皮,上身已瘦得只剩一把骨頭,高額廣顴,滿面俱是病容,但閃動的雙目間卻似帶著種說不出的妖異之光。
那般鐵膽的展夢白,見了這白髮老人,心頭也不禁為之一寒,不由自主地頓住了腳步!
枯瘦老人那妖魔般的目光,也在瞬也不瞬地凝注著他!
那幾條襤褸漢子,早已逃到這老人身後。
這幾人不但衣衫破爛不堪,身上也是又髒又瘦,面上更帶著種無法形容的飢渴之色,宛如荒年中的餓殍一般!
龍浩人、黃虎等人,俱都久走江湖,卻也未曾見過這樣窮困飢渴之人,更未想到世上竟有這麼窮的強徒賊子,一時間也呆住了。
展夢白更是驚奇,這老人顯然身懷絕世的武功,做的又是打劫的強盜行徑,為何他門下卻如此飢渴窮困?
這當真更是令人不可理解之事。
展夢白目光再次回到那老人面上,但是這次,他目光乍一接到這老人的眼神,便似再也移動不開!
這老人閃亮的眼神,深陷在高聳的眉骨下。
展夢白凝視著這眼神,也下知過了多久,只見這雙眼神,忽而變成暗藍,忽而變為深紫,忽而又變成琥珀之色!
種種閃亮的光芒,竟使得展夢白的眼睛,突地刺痛了起來,眼皮一陣收縮,忍不住垂下了頭去!
這更是展夢白有生以來,從未遇見的異事,在方才眼睛刺痛的那一剎那中,對方若有招式刺來,自己焉能閃避?
他心中又驚又懼,抬起頭,只見黃虎的目光,卻仍在凝注著那老人的眼睛,竟彷佛沒有什麼事。
只聽那老人突然開口說話了,枯澀的語聲,冷靜而緩慢,緩緩道:"少年人,你在奇怪麼?"這老人雖見指明說話的物件,但展夢白卻似已知道這話正是對自己說的,情不自禁點了點頭。
那老人道:"你感覺到眼睛有異,而你的同伴卻未曾?這並非因為你較他為弱,卻是因為你太強了。"他這冷靜而緩慢的語聲,一開始就抓住了展夢白的心神,使得他無法不集中注意,凝神傾聽。
只聽那老人接著道:"你們在老夫眼中看到的,只是你自己的殺氣、霸氣,你若能再弱一些,必將當世無敵!"展夢白雖然仍聽不懂他話中所含的哲理,但心給卻已大為波動起來,因此他不由自主地對這老人生出種對前輩的尊敬,緊握著劍柄的掌心,彷佛漸漸沁出了冷汗!
那知這老人卻突然長長嘆息了起來,緩緩又道:"只可惜像你這樣的人材,今日來到這死亡之圈也無法再活著出去了!"黃虎突然大喝道:"誰說展夢白無法活著出去?"那老人道:"誰是展夢白?"
黃虎戳指指向展夢白,大喝道:"他就是展夢白,當今天下誰不知道展夢白的名聲,誰能勝得過他?"他一心對展夢白充滿了信心,除此之外,他什麼都不放在心上,是以此刻只有他還能大聲叱罵!
那老人的眼神,卻在呆呆凝注著他的手掌,目中的神色更是奇異,突然顫聲道:"有了……有了一個……"黃虎大聲道:"什麼有了,你可曾聽到我的話麼?"那知老人卻又長嘆道:"沒有什麼……沒有什麼……"黃虎呆了一呆,暗暗忖道:"這老人莫非是痴呆的麼,怎地說話這樣的顛三倒四,教人聽它不懂。"但展夢白卻覺這老人言語中不但包涵著極為高深的武家至理,而且每字每句中,都彷佛隱藏著些神??的故事!
忽然間,平空中突地傳來一陣宛如女子的哀喚之聲,斷續著呼喚道:"死了死了,全都死了……"接著,一點黑影,自半空中直落而下,掠過展夢白的頭頂,落人那老人的手掌中,卻是一頭鸚鵡!
展夢白頓覺心頭一震,石像般呆在地上!
黃虎卻又大喝道:"原來是這頭小鳥,難怪這樹林中見不到女人,原來方才誘咱們入林的女子哀呼,是這頭鳥發出來的!"老人道:"不錯!"
黃虎跳起腳喝道:"你將咱們誘來作什麼?呸!作強盜的窮到你們這種程度,也可想見你們笨到什麼程度了!"他回身指向展夢白,大罵道:"像你們這種又窮又笨的強盜,還想對付我展大哥,豈非是作夢?"那老人嘴角突地泛起一種殘酷而悽慘的微笑,緩緩道:"老夫將你們誘人林中,為的只是要吃你們的馬肉!"黃虎身子一震,大驚道:"什……什麼?"
他方才見到道旁馬鞍時的驚疑之心,此刻終於有了答案!但這答案,卻更是大大出了他意料之外?
那老人悽笑道:"數十年來,老夫將全部智慧興力量,都用來尋求食物,但仍然終年難得一飽。"黃虎呆了半晌,大聲道:"你說什麼?咱不懂!"老人道:"反正你也走不了的,慢慢自會懂得。"黃虎厲聲道:"誰說咱們走不了?"
老人道:"你們此番只要再踏出這空地一步,不出片刻,立時便有追魂奪命的殺手,來取你們的性命了!"黃虎狂笑道:"你這連飯都吃不飽的老兄,也可算是追魂奪命的殺手麼?哈哈,咱們倒要試試。"老人道:"不是老夫!另有其人!"
黃虎喝道:"誰?"
那老人目中,突又閃過一絲怨毒的光芒,緩緩道:"他便是將老夫困在此間數十年的人!"黃虎喝道:"方才怎未見到?"
老人道:"不踏此地,或可活命!一入此圈,再難生出!這便是此人數十年前便已立下的戒條!你方才未入此圈,他自然不會教你見到他!"黃虎怒道:"什麼戒條,咱就不信。"
那老人突地陰惻惻慘笑一聲,語聲變得更為緩慢,但在這緩慢的語聲中,卻似突地平添了一份妖異的懾人之力。
他緩緩道:"你可看到老夫身後的人了麼?這些餓鬼一般的人,他們來此之時,也都和你一樣生龍活虎的。"你看到那正挑起一塊馬肉去烤的人麼?看他的飢餓與卑賤,你可相信他便是二十年前的名劍客李松風!你看到那正切著馬肉的人了麼?他切塊馬肉,卻像是要花許多氣力,你可相信他便是點蒼客趙明燈?這老人雖未回頭,但身後的一舉一動,他卻宛如眼見。
黃虎情不自禁隨著他的言語轉動目光,身體的血液,突然像是一寸寸被人冰凍了起來。
老人接著道:"他們來到這裡的時候,也都像你一樣,不信這戒條,但此刻,他們卻全都相信了!"他們眼見比自己高明的人冒死衝出去,但卻沒有一個人能走出十步,從來沒有一人能走出十步!黃虎毫無選擇地聽下去,呼吸漸漸粗重起來!
老人道:"所以他們寧願忍受飢餓。寂寞。汙穢、乾渴,這許多種非人能受的折磨痛苦,也不敢再走出去!"而這許多種痛苦,卻又是漫長得沒有終止之日,只是痛苦的折磨,已漸漸奪去他們的雄心,他們只有忍受!你看他們今日的武功,必定覺得甚為可笑,那只是因為他們全部精力,全已用來對抗飢餓,武功自然日漸衰退!終有一日,你會突然發現,自己也變得和他們一樣了!除非你今日就死在這裡!老人身後的襤褸漢子,身子都已微微顫抖起來,面上也露出了羞愧悲憤之色,那情況當真是令人慘不忍睹。
但等到火上一發出馬肉的香氣,這些人的羞愧與悲憤,立刻全都消失,立刻又變成了飢餓與饞涎的餓鬼!
黃虎望著他們,心絃更是震動,冷汗簌簌而落,突然壯起膽子,大喝道:"林外那??,總不是鬼吧?"老人道:"縱不是鬼,也差不多了!"
黃虎道:"只要是人,展大哥就對付的了!"
老人慘笑道:"當今世上,除了老夫外,誰也不是那兩人的敵手,而老夫此刻卻已動彈不得了!"黃虎忍不住大喝道:"你究竟是誰?"
老人慘然道:"像你這樣的人,怎會認得老夫……"黃虎怒道:"那也未必見得!"
霍然回身,抓住潢州刀、信陽鉤兩人的手掌,嘶聲道:"兩位認得他麼?"龍浩人。林秋谷,滿頭俱是冷汗,搖頭不語。
黃虎頓足道:"你兩人既不認得,怎會走來這裡?"龍浩人面色慘自,道:"這迷林中本有一夥綠林朋友,乃是在下的相識,他們雖也再三告誡於我,叫我莫入此地,但我兄弟惦記著兩位的安危,定要闖入,只是這林中的秘密,我兄弟也不知道。"黃虎頓足道:"你說清楚些好麼,如此說法,誰聽的懂?"龍浩人伸手一抹額上汗珠,定下心神,說出經過:"我兄弟久有結交展大俠之心,怎肯輕易作別,又怕展大俠不願我等追隨,是以明雖告別,卻始終在暗地追隨。"但入山之後,卻突地失去兩人影蹤。我兄弟又驚又駭,尋到這迷林所在之地,正拿不定主意,是否要進入這久有鬼林之稱的地方尋找。就在此時,林中突然狼狽奔出了兩人。這兩人一個叫小刀張七,一個是剝皮孔三,俱是關口綠林,我兄弟見他神色驚惶,便喝住了他。他兩人昔日曾在我兄弟掌下逃生,卻已有多日見在江湖露面,見到我兄弟,自然不敢不過來問候。我兄弟便問他可曾見到兩位的俠駕,他兩人本來支支唔唔,但後來終於說出兩位此刻正在迷林之中!我兄弟自然立刻便要人林尋找,但這兩人卻拚命阻攔,說是一入此林,便難生還,我兄弟再三追問,那小刀張七隻說了句:"這迷林中處處都埋伏著殺機,還有位神秘的老人。"其餘的話便死也不肯說了。我兄弟看了他的恐懼之色,心裡越發擔心,便要他說出入林的道路,他兩人再三遲疑,終於還是張七道:"入林之後,每走過三棵樹,變個方向,便可尋著那神秘的老人!"說完這話,他兩人就跪在地上,求我兄弟放他逃命,我兄弟心裡只惦記兩位,便放過了他們,直闖入林……黃虎長長透了口氣,眉頭皺得更緊,胸中仍是壓滿悶氣,搖頭道:"兩位知道的可是隻有這麼多了?"龍浩人長嘆道:"小弟心中,又何嘗不是充滿疑團!"只聽那老人突然截口道:"你還要知道什麼?"黃虎道:"張七。孔三那夥人,又是什麼玩意!"老人道:"他們在江湖上已無處容身,看中了這片迷林乃是打劫的好地方,便冒險闖了進來。"他們誤打誤撞地闖來這裡見到老夫,老夫遠遠便喝止了他們,與他們訂下了個公平的交易!黃虎詫聲道:"什麼交易?"老人緩緩道:"老夫指點他們,在迷林中佈下一些埋伏陷阱,又想些法子,引誘行人走入這片迷林。"但老夫的交換條件便是,要他們洗劫了行人的財物後,必定要將行人的馬匹,趕入這裡!黃虎大怒道:"好毒辣的交易!"老人黯然嘆道:"你若也曾忍受過數十年的飢餓,只怕再毒辣十倍的事,也作得出的!"他慘笑一聲,接道:"只可憐他們埋伏方自布成,只做了第一次交易,便也興昔日的人同樣遭遇,一齊遭了毒手了!"黃虎變色道:"昔日還有什麼人?"
老人緩緩道:"數十年來,不知有多少批張七這樣的人,與老夫訂下同樣的交易,他們只要腳步不踏上這片空地,在迷林中無論去作什麼,都安全的很,是以他們必能做成第一次交易。"他語聲中突又充滿殘酷與悽慘的意味,接道:"但他們做成第一次交易,送來食物與馬匹後,便立刻要慘遭毒手。"黃虎顫聲道:"為什麼?"
老人緩緩道:"只因他們已送來食物,已幫助了老夫,而幫助過老夫之後,從來沒有一人能在世上多活一日!"一陣風吹來,黃虎只覺衣衫冰涼,俱已溼透!
他突然想起展夢白,直到此刻,還無動靜,立刻迴轉身,顫聲道:"展兄,你可知道這鬼魅般的老人究竟是誰?"展夢白目光始終凝注著這老人,彷佛已看得痴了。
黃虎大駭道:"展兄,你……"
展夢白突然驚醒過來,伸手指向那老人的手掌,緩緩道:"你看,這手掌可有什麼異處?"黃虎神智,此刻也早已被這迷林中種種神秘所懾,情不自禁,凝目望了過去,又垂首望了望自己的手掌。
這老人與黃虎的右掌,竟俱都生有七根手指。
只聽展夢白緩緩又道:"你再看他的耳朵。"
他語聲竟也變得有如痴迷一般。
黃虎不禁也痴了似的凝目望去,只見那老人雙耳,竟是大小不一,右耳耳垂,長几過唇,耳垂之上,卻長了五粒鮮紅的肉珠!
而展夢白又已介面道:"你再看他的左目!"
黃虎喘了口氣,轉目望去。
老人的左目,正散發著閃動的異光,仔細凝望,才發現他這一隻眼睛,竟生有雙瞳!
展夢白緩緩道:"你看清了麼?"
黃虎伸手一抹額上汗珠,大聲道:"看清了。"展夢白道:"你看清了,還認得他麼?"
黃虎呆了一呆,道:"自然還是不認得。"迴轉身,道:"兩位認得麼?"龍浩人、林秋谷茫然搖了搖頭;展夢白大奇道:"怪了……怪了……"只見那老人面上竟突地現出了激動之色,呼吸也突地急促了起來,顫聲道:"你……
你認得老夫?"
展夢白卻似乎未曾聽到他的話,只是緩緩念道:"心有九竅,靈中之靈,掌生七指,巧中之巧,耳懸五珠,異中之異,目具三瞳,怪中之怪……"突然轉身,大聲道:"三位久走江湖,這句話卻未曾聽到麼?"龍浩人。林秋谷
展夢白突地悽然一笑,道:"想不到這絕世的奇俠,果然是位無名之人,今日我總算相信了!"那老人神情更是激動,道:"你真的知道老夫?"展夢白緩緩道:"數十年前,武林中有位絕代奇俠,他不但身懷絕代的武功,也有著絕世的智慧。"在他眼中,世上絕無辦不到的事,只因無論什麼艱難的問題,到了他手中,都將迎刃而解,但是武林中卻僅有三五人知道他!只因他從來不肯以真面目示人,卻有著千百化身!他不知用過多少個化身化名,雖然每個化名,他只用一次,但僅只一次,已足以令他這化名轟動武林!他這種神秘的身世與性格,使得他本身就變成了武林中一件絕大的隱??,我聽到他的故事時,實是難以相信。但今日我卻是終於見到了這故事的主人,知道武林中當真沒有人認得他,是以才不禁生出驚駭之心……那老人突然截口道:"看你方才的樣子,不但驚駭詫異,而且還有些痴迷失望,卻又是為了什麼?"展夢白垂首嘆道:"只因在下曾聽人說起,無論是誰,見到這位奇俠時,若不認得他的,都可向他請教一個難題!"但若是認出了他的,非但不能向他請教難題,立時還有災禍臨頭,而在下此刻正有個極大的難題,想要請教前輩,只恨在下方才還不甚相信這些神秘的傳說,情不自禁,便說出了前輩的異處特徵!那老人面色激動,亦不知是驚是喜。
良久良久,他方自沉聲道:"是誰告訴你的?"展夢白肅然道:"帝王谷主!"
老人激動的面色,似乎又微微一變,喃喃道:"帝王谷主……帝王谷主……"突地沉聲道:"舉起你手中之劍!"展夢白微一遲疑,終於還是緩緩舉起了掌中鐵劍!
老人目光凝注,沉聲又道:"盡你之力,以你掌中之劍,施一招鳳凰單展翅不多不少,只要這一招一式!"展夢白只覺這老人目中光芒,委實教人難以違抗,當下腳步微錯,鐵劍旋轉,急地揮出一招鳳凰單展翅。這一招自左而右,破風而去,他身形也藉勢轉了半圈!
但激湯的劍風還未消散,他便又面向原處,鐵劍也又已隱在肘後,招式收發之迅急,端的有如羚羊掛角,無跡可尋!
林秋谷兄弟兩人不禁暗中駭然,黃虎朗聲笑道:"看到了麼!就憑展大哥這這一劍,還伯闖不出林去?"高亢的笑聲與凌厲的劍風互梢衝激,久久都未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