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夢白話也不問,迎面撲上去,展開雙拳,一掄急攻,狂風暴雨的拳勢,立刻將這高大的身形圍住。
只見這高大人影連聲怒喝,還了幾招,招式亦是凌厲無儔,黑暗中只見他身形迅急,背後隱隱有個駝峰。
展夢白目光動處,心頭又吃一驚,仰面翻身,倒退丈餘,口中大喝道:"前輩快快住手!"這高大人影方自雙掌攻來,也已看清了展夢白的面容,大喝一聲,硬生生收回掌勢,道:"小兄弟,怎會是你?"展夢白再也想不到此人竟是"帝王谷"中的駝背老人"鐵駝",鐵駝更未想到擋住自己的人會是展夢白。
要知兩人俱是性情激烈之人,是以方才才會不分青紅皂自地便動上了手,若是換了別人,最少也要問個清楚。
鐵駝老人瞧見是展夢白,氣得連連頓足道:"怎會是你,你怎會擋住了老夫的去路?"展夢白苦笑道:"在下實在想不到是前輩來了!"鐵駝道:"好了好了,廢話少說,那??跑到那裡去了?"展夢白方才看錯了,一直歉疚在心,故意沉吟半晌,隨手向前一指,道:"好像是那邊!"鐵駝大怒道:"放屁,老夫就是從那邊來的!"展夢白苦笑道:"若非是為了晚輩魯莽,人家早已走得遠了,前輩若興他無什冤仇,不追也罷。"鐵駝頓足道:"混帳混帳,你還要為他求情,你可知道老夫是為了誰才要捉他的?"展夢白陪笑道:"在下怎會知道?"
鐵駝大聲道:"為了你?"
展夢白大奇道:"晚輩非但與他無仇,反倒有些交情,前輩若是為了我才要追趕於他,只怕是個誤會了!"鐵駝頓足道:"小祖宗,你還不知道他是誰麼?"展夢白心頭一震,大驚道:"他……莫非是情人箭……"他心裡想來想去,總是忘不了"情人箭"叄字。
鐵駝怒道:"什麼"情人箭"?他便是假冒你的姓名,到"帝王谷"中騙去了武功,還騙去了飛雨婚事的惡徒!"展夢白身子一震,有如突然被人用鞭子抽了一下,大驚道:"這??原來就是他麼?追!"轉身飛掠而出!
鐵駝大喝道:"快追……"隨之縱出。
這老少兩人,當真是一搭一擋,說追就追,但人家卻早已去得遠了,他兩人追了半天,連影子都未追著。
兩人對望一眼,齊地停下身形,鐵駝嘆道:"追不到了。"展夢白道:"追不到了。"
鐵駝嘆道:"不知這??究竟真的叫什麼姓名?是何來歷了唉,人海茫茫,叫老夫到何處再去尋他。"展夢白嘆道:"人海茫茫,當真是難以尋找!"鐵駝霍然轉身,大聲道:"你也不知他的姓名麼?"展夢白道:"我怎會知道,我根本不認得他。"鐵駝怒道:"老夫倒要問問你,你既不認得此人,方才卻又為何要幫他前來擋住了老夫的去路?"展夢白苦笑一聲,將事情經過大概說了,又道:"近來在下所遇之事,件件俱是奇詭難測。"鐵駝沉聲道:"這些事,想必都與那"情人箭"有些關係。"展夢白道:"在下也是這般想法。"
鐵駝道:"那??假冒你的姓名,又得知你的底細,想必他興你有些關係,你難道一點也猜不出他的來歷麼?"展夢白長嘆著搖了搖頭。
鐵駝見他愁眉不展,滿面悲苦,又忍不住安慰著道:"天下絕無永不??漏的秘密,你只管放心好了。"語聲微頓,又道:"你落腳何處,是否……"
展夢白抬頭一望天色,東方已現曙光,大驚道:"不好不好,四更早已過了,大哥必定等得心焦!"鐵駝道:"還有人在等著你麼?"
展夢白道:"便是藍大先生的弟子楊璇。"
鐵駝道:"你快去吧,老夫也要走了,你既和"傲仙宮"的門人走在一齊,老夫倒也放心的很。"展夢白道:"前輩要去那裡?"
鐵駝笑道:"你我還有賭約未了,老夫自要去追查那"情人箭"的秘密,順便也要去查查那??的來歷。"兩人俱是性情急躁,說走就走,展夢白回到客棧,生怕楊璇等得心焦,便先去敲楊璇的房門。
那知楊璇房中,卻寂無回應,撞開房門一看,房中那裡有楊璇的影子,甚至連話也未曾留下一句。
這件事又大大出了常情常理,展夢白等了半晌,暗暗忖道:"只怕大哥等我不著,便出去尋找去了!"一念至此,便等在楊璇房中,坐候他歸來。
只見窗外天色漸明,大地漸漸響起了各種生命的節奏雞鳴、人語、車聲、馬嘶……
但目光凝注著窗外的展夢白,卻仍看不到楊璇的影子。
雖是在焦急的等待中,但展夢白思緒卻仍極清晰。
他靜靜地分析著每一件事,首先他斷定那冒充自己去"帝王谷"的頎長少年,必定與蘇淺雪有極深的關係。
只因除了蘇淺雪外,誰也不知道他亡母留給他的遺言,若不知道他亡母的遺言,那少年便不會知道莫忘我老人可帶他入谷,而他入谷之後,若不深知展家的隱秘,也不可能得到"帝王谷"中人的信任,自此可以斷定,那頎長少年必是蘇淺雪身側極為親近的人,甚至可能便是她的子弟。
這秘密本來萬萬不會被展夢白揭破,誰知人算不如天算,展夢白卻偏偏在無意中認得了那黃衣人"帝王谷主"。
其次,展夢白又可斷定,他在荒園中所遇見的那鳥衫女子,雖然已和那少年生了個兒子,但這兩人身世,又必定有段隱秘,是以兩人只能做暗地夫妻,"這是從那孩子口中的話推斷而出的。"而此刻那烏衫女子突然發覺自己的情郎已與蕭飛雨訂了親,她自然一心想要殺死蕭飛雨。
還有,那少年曾經說過:"那烏衫女子本是孤兒,自幼被家母收養。"蘇淺雪若是這少年的母親,或是義母,那麼這烏衫女子必定就是蘇淺雪的義女蘇淺雪在這一雙義兒義女身上,必定另有打算,是故不許他兩人成親,而他兩人自幼青梅竹馬,卻早已結下孽緣。
是以他兩人雖然早已生養了兒女,卻仍不敢將自己的關係明告他人,而只能在暗地偷偷摸摸。
想到這裡,展夢白對自己的推論,不禁甚為滿意。
但為何那烏衫女子竟和柳淡煙如此相似,他兩人若真是孿生兄妹,豈非蘇淺雪與柳淡煙也極有關係?
那少年若真是蘇淺雪的義子或門徒,為何蘇淺雪從未提起?
除非是因為他根本是蘇淺雪的親生兒子,而蘇淺雪獨身至今,從未結婚,是以不敢承認自己有了兒子。
那麼這少年的父親會是誰呢?
他既然已和蘇淺雪生養了兒子,卻又不敢和她成親,這其中、必疋又有一段不可告人的隱秘。
想到這裡,展夢白心頭又是一片混亂猛然抬頭,紅日已照滿窗欞,卻仍看不到楊璇的影子。
他難道已走了麼?他怎會不告而行?
展夢白雙眉緊皺,在房中踱了幾圈,霍然推開門,回到自己房裡,目光轉處,心頭不禁又是一震!
只見房中一片零亂,床幔似為亂刀所劈,東搭西落,一張凳子更已被拆得四分五裂,枕頭上落了一條椅腿,上面刀痕斑駁這房中竟似已經過一番巨鬥,展夢白大驚忖道:"大哥莫非是在我房中守候之時,突地來了武功極強的外敵,他臨時找不著兵刃,便拆了椅腿與之相鬥。"一念至此,他心中不禁更是驚惶:"大哥若是勝了,將強敵擊退,他必定還會等在這裡,而此刻……他莫非……"驚惶之下,突見那張八仙桌上似乎有些字跡,近前凝望,果然是楊璇以指力在桌上劃下的留言:"鉅變……不敵……逃……積石山……"不但字跡潦草零亂,雖以辨認,詞句亦是斷斷續續,彷佛是楊璇一面與人動手時,倉促留下。
以楊璇那般的身手,以"傲仙宮"弟子的身份,還會遇著不能抵禦的強敵,而要倉促逃走,對方身份豈非更是驚人。
展夢白驚駭交集,喃喃道:"積石山……積石山……"匆匆打了個包袱,竄了出去,大喝道:"店家!"這一喝當真是聲如霹靂,店家慌忙忙奔了過來,展夢白劈面抓住了他衣襟,大喝道:"積石山在那裡?"那店家面如土色,僥倖還懂得幾句漢語,結結巴巴地說道:"從這裡,往南去,還要走……"展夢白撒手放開了他,竄入馬廄,甩上馬鞍,飛身上馬,竟策馬自客棧中直衝出去,一路不知撞翻了多少東西。
四下喝罵聲中,他早已去得遠了,所幸楊璇還有匹馬留在這裡,店家。倒也未曾受到損失。
展夢白鞭馬南行,馬股上已被他抽得血痕斑斑,四蹄如飛,長嘶而奔,蹄後煙塵滾滾,宛如雲龍。
但見地勢又自荒涼,黃沙草原,風勁雲低,日色也被鬱雲所掩,黑沉沉地望不見天色。
勁風刀一般刮在展夢白臉上,但他卻毫無所覺,他一心只想著楊璇的安危,一心只想著誰是那外來的強敵?
也不知奔行了多久,但見馬股之上,血流如注,展夢白心急如火,手勁自重,竟已將馬股打得皮開肉綻。
這匹馬本來早已力竭難行,全靠展夢白的無心打馬出血,恰巧與邊外牧人情急趕路,所用的"放血"之法效果相同,使得這匹馬使出了它生命中所有的潛力,是以馬行還有餘力,奔行猶急。
展夢白挺立馬上,極目前望,只見地勢漸高,積雲卻越來越低,天地相連,也望不到山影。
他正自焦急之中,突覺奔馬失蹄,一個踉蹌,前蹄直跪了下去,展夢白身子也向前直竄而出。
他大驚之下,振臂擰身,卻跟那匹自馬口吐自洙,倒臥在地上,竟已力竭不支而暴斃了!
前面路途,還不知有多遠,展夢白咬了咬牙,飛身前行,突聽斜地裡衝過了一陣蹄聲。
他一心想留些氣力到積石山去與強敵搏鬥,聞聲不覺大喜,轉目而望,果然一匹健馬揚蹄奔來。
馬上人似乎也在急著趕路,快馬加鞭,伏身急行。
展夢白驀地大喝一聲,嗖地竄了過去。
奔馬受驚,馬嘶人立而起,馬上人騎術精絕,仍釘子般穩坐在馬上,怒罵道:"狗才,你瞎了眼!"展夢白也不多話,身子箭一般竄起,和身撞在馬上大漢身上,將這大漢直撞得跌下馬來。
展夢白乘勢跨上馬鞍,勒轉??繩,大喝道:"事情緊急,借馬一用,你的馬價銀子在這裡。"左手丟擲一錠銀子,右手打馬前行。
那大漢跌在地上,臨危不亂,"燕青十八翻",肘膝著地,連滾數滾,急地抓住了馬尾,厲喝道:"慢走!"健馬又是一聲長嘶,人立而起,馬尾弓弦般繃得緊緊的。
展夢白頭也不回,反手切向馬尾,只覺他掌緣如刀,弓弦般的馬尾,被他一掌切下,應手而斷。
那大漢自然立足不穩,又是仰天跌倒,等他再次翻身站起時,展夢白人馬卻早已去的遠了。
展夢白打馬前行,只見那人在身後罵道:"強盜,響馬……"後面說的彷佛是;"你逃不了的,我認得……"蹄足急遽,風聲強勁,後面的話根本聽不甚清。
展夢白心中雖覺有些歉然,但緊急之下,也顧不了許多,只覺這匹馬更是矯健,他心頭不禁暗暗歡喜。
天色更見沉冥,但這匹馬卻的確是萬中選一的千里駒,雖已不知賓士了多遠,但勢道卻絲毫不緩。
馬行如龍,展夢白坐在馬上,更有如騰雲駕霧一般,他心中不覺大是歉疚,平自奪來人家如此一匹好馬。
抬目望處,灰沉沉的天色中,突地現出了一道山峰,彷佛乃是由平地湧起,只因山勢灰黯,天色灰黯,是以到了近前,才看出山峰。
展夢白策馬上山,暗暗忖道:"只怕這就是積石山了!"他此刻已對這匹馬甚是愛惜,不忍見它力竭而死,上山一陣,便下了馬,撫著馬鬃道:"多謝你送我一程,你若認得路,便去尋你主人,否則你就好生在這裡等著!"又發覺馬鞍旁還有乾糧皮囊,他便取下胡亂吃了一些,不想囊中竟是味道極為醇厚的美酒。
酒食下肚,展夢白不覺精神一振,隨手拍了怕馬股,道:"去吧!"這匹馬竟彷佛也懂人意,果然輕嘶著緩緩走了開去。
這時天色聲更暗了,亂山之中,雲霧悽迷,看來彷彿是唐人以潑墨晝繪出的山水,帶著種古拙的蒼涼之意。
展夢白提氣上山,奔行了一陣,目光四下搜尋,但要在這雲霧悽迷的亂山中尋人,何異大海撈針?
他情急之下,忍不住放聲大呼道:"楊璇……楊大哥……小弟來了……展夢白來了,你在那裡……"空山寂寂,只聽四山回應之聲:"你在那裡……你在那裡……"一聲接著一聲,四面八方地傳了過來。
漸漸微弱的回聲中,突聽一聲尖銳陰森的冷笑,在四山回應中,如刀子般刺入了展夢白的耳鼓!
展夢白心頭一震,循著笑聲,閃電般撲了過去!
只聽那笑聲時斷時續,時高時低,時遠時近,漸漸將展夢白誘人一道斜插入天的山脊。
雲霧悽迷,夜色已濃,常人五尺以外,便難見得著人影,展夢白縱是目力異於常人,但也難看見遠達兩丈。
他全力注滿真力,循聲跟了上去,他不再出聲喝問,只怕四山回聲驚亂了笑聲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