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尚未轉完,突見這高大老人中悶"哼"一聲,振起雙掌,迎面向這壓頂而來的巨石擊出!
只見"砰"地一聲大震,碎石紛飛如雨,這塊重達數百斤,堅逾鋼鐵的巨石,竟被老人的掌方震得粉碎!
清瞿老人長嘯而起,袍袖展處,將漫天碎石,全部遠遠掃落,整整齊齊地落在地上,堆成一堆!
展夢白大驚之下,呆呆地怔了起來。
高大老人雙足已直沒入土半尺,望著由天而落的紅衣婦人,大怒問道:"你倒底怎麼回事?"紅衣婦人搖頭嘆道:"好險好險!"
轉向展夢白,接道:"若不是他知道大哥"六陽掌力"一聚便不得不發,是以先用巨石引了大哥的掌力,否則你此刻還有命麼?"展夢白道:"六陽掌,難道他真的是"崑崙雙絕"?"紅衣婦人嘆道:"你年紀輕輕,也該認得出這"雷震開山,六陽神掌",除了公孫天形,還有誰能練成這樣的功力?"展夢白目光轉動,搖頭道:"崑崙雙絕,一形一影,乃是攣生兄弟,怎會是如此不同模樣?"紅衣婦人道:"你再瞧清楚些。"
展夢白凝目望去,只見這兩人雖是一個不修邊幅,一個修飾整潔,一個脫略形骸,一個平和謹慎,甚至連兩人的體型亦是一個魁偉威猛,一個精瞿頎長,但仔細望去,兩人的眉目輪廓,卻果然生得一樣。
紅衣婦人望著他的面色,微微笑道:"你可瞧清楚了?"展夢白軒眉道:"他兩人若是"崑崙雙絕",更不該施展那些旁門左道的陰謀詭計,放蠱害人。"高大老人呆了一呆,大怒道:"誰放蠱害人了?"展夢白厲聲道:"你放蠱害了"帝王谷主",害得他老人家終生不敢在江湖走動,此刻還想賴麼?"高大老人目光微轉,突地仰天狂笑起來,道:"蕭王孫與我弟兄素來知交,老夫為何要害他,楞小子,你上了別人的當了!"清瞿老人微笑道:"蕭王孫不願在江湖走動,乃是因為他格於他谷中昔年的規矩,怎會是我兄弟害他。"展夢白道:"在下終是難以盡信,那……"
清瞿老人截道:"帝王谷昔年的主人,本是皇室貴族,為了朝代變換,是以隱姓潛伏在此谷中,立下門規,嚴禁後人在江湖走動,經過數代相傳,這規矩方自漸漸鬆了,江湖中才漸漸知道他們的身世隱,是以將此谷也改名喚做"帝王谷",但歷代公主,卻還是不願公然露面江湖!"展夢白怔了半晌,道:"如此說來,莫非真的是我錯了!"高大老人厲聲道:"自然是你錯了,你胡亂闖上出來,胡亂加人罪名,單說句錯了,還是走不了的。"展夢白挺胸道:"什麼事我都承當,你要怎樣?"高大老人笑道:"年紀輕輕,膽子倒真的不小……"紅衣婦人輕輕一嘆,接道:"這少年與我有些淵源,他的事大哥你交給我來處理吧?"高大老人瞪起眼睛,大聲道:"你叫人毀了我的菊花,我還未找你算賬呢,此刻最好少管閒事。"語聲微頓,轉向展夢白,厲聲道:"楞小子,你若有種,就在這裡等著老夫,老夫少時再來找你算帳!"展夢白道:"殺了我,我也不走!"
高大老人道:"好!有你的。"大步而去。
紅衣婦人轉目瞧了清瞿老人一眼,道:"你也該走了!"清瞿老人淡淡一笑,道:"大哥已動了真怒,便無人再可攔阻,少年人,你要小心些了!"紅衣婦人嗔道:"你少管閒事。"
清瞿老人微笑轉身,從容而去。展夢白見他不但彷佛對這紅衣婦人有些畏懼,而且還似十分親,心裡不禁又為之大奇。
這紅衣婦人若是他的妻子,卻為何又要自己來毀這裡的菊花。
此時紅衣婦人已將他拉開一旁,拍了拍圍住菊圃的青石,道:"你坐下來,慢慢說話。"她自己先坐了下來,面上泛起一絲笑容,道:"公孫地影脾氣最是溫和,你怎地連他的怒火也引起來了?"展夢白道:"只因我問他要條鮮紅的毒蛇……"紅衣婦人笑道:"這就是了,你不知道,這句話乃是他兄弟兩人的大忌,多年來已不知有多少人死在這句話上。"展夢白大奇道:"為什麼?"
紅衣婦人道:"這些事你只要問問朝陽夫人便知道了。"展夢白心頭一震,道:"你怎知道我認得她?"紅衣婦人微微一笑,緩緩自懷中取出了一隻絲囊,輕輕搖了搖,笑道:"這絲囊你可認得麼?"展夢白探手一摸懷間,失色道:"這絲囊便是"朝陽夫人"贈送於我的,怎地到了你手上?"紅衣婦人含笑道:"方才你跌下絕巖,這絲囊便落到地上,我若非見到這隻絲囊,方才也未見得會救你。"展夢白越聽越是糊塗,索性凝神傾聽,不再問了。
紅衣婦人道:"我見到這絲囊,便知道你和"朝陽夫人"必定甚有淵源,又見到你直心熱腸,威武不屈……"她微笑接道:"若是換了別人,根本不會回身救我,被我害了之後,也不會咬牙不肯求饒,最重要的是,我救你上去之後,你竟然沒有怨我,反而感激我沒有逼你告饒,我見的人多了,卻未見過像你這樣大度的男子,自然不忍讓你糊里糊塗地被別人害死。"展夢白道:"直到此刻,我還是有些不信。"
紅衣婦人嘆道:"你還不信什麼?傻孩子,你可知道騙你上山的人,存心是要你的命的,你若非生成這付性格,又恰巧在半路上遇到了我,而我又恰巧是"朝陽夫人"的相識,此刻還有命麼?"展夢白呆了半晌,忽然長身而起,道:"我下山看看,一個時辰之內,便趕回這裡來。"紅衣婦人道:"你等我說完話再走,走了就不要再上來了,免得我那大伯子,再找你晦氣。"但展夢白卻彷佛未曾聽到她的言語,早已放足狂奔而去,紅衣婦人似要追趕,卻終於又長嘆著坐了下去。
展夢白滿心憤怒,狂奔下山,暗恨忖道:"我對他一片熱情,與他結為兄弟,他為何要如此害我?"他一心只想尋著楊璇,問個清楚,身形如飛,片刻之間,便已望見了那矗立在花海之中的青石牌樓。
那知青石牌樓外,竟似乎也有條人影飛掠而來。
展夢白腳步不停,迎面撲了過去,那人影見到展夢白,身子卻突地一震,驟然停住了腳步!
原來這人正是楊璇,他計算時間,只當展夢白已死在"崑崙雙絕"手中,是以特意趕來收屍的。
他一路盤算著,該如何說話,自然他得先說明自己是"傲仙宮"的弟子,那麼"崑崙雙絕"看在藍天面上自不會為難於他。那麼,他便可帶著展夢白的屍身,回到"傲山宮"……他正自想得高興,卻再也想不到展夢白竟活生生的奔下山來,他大驚之下,忍不住口道:"你……你沒有死!"展夢白滿心怒火,冷冷道:"自然沒有死。"
楊璇目光一轉,面上立刻換了喜出望外的神色,以手加額,高呼道:"蒼天有眼,畢竟兄弟你成功了!"展夢白見到他如此神情,又不禁呆了一呆。
楊璇一把捉住了展夢白的手掌,道:"為兄直當你已遭了他們的毒手,是以不顧一切地奔上山來……"他雙目淚光盈盈,道:"二弟,你若死了,為兄拚命也要為你復仇,幸好蒼天有眼……蒼天有眼……"話聲未了,目中已有淚珠流落,似乎是因喜極而泣。
展夢白只覺心頭一陣熱血上湧,忖道:"他若要害我,怎會上山救我,想來他也必定是上了別人的當了!"楊璇以手拭淚,卻從指縫中偷眼去望他面上的神色。
只見展夢白麵上的怒容已漸消失,楊璇心頭不禁大喜,中道:"二弟,那鮮紅的毒蛇在那裡,為兄……"展夢白長嘆道:"小弟未曾取到。"
楊璇故意怔了怔,茫然道:"這……這……是怎麼回事?"展夢白暗歎忖道:"他對我如此關切熱情,若知道此事的真象,知道我險些錯怪了他,只怕比我還要傷心。"一念至此,長嘆道:"此事說來話長,小弟還要上山一行,大哥你山下候我叄日,叄日之後,小弟若仍未下山……"楊璇變色道:"你既下得山來,就切切莫要再上去了!"展夢白搖了搖頭,突聽身後似有呼喚之聲傳來,連忙一推楊璇,道:"大哥快些下山……"呼喚之聲漸近,他等不及說完話,便轉身迎去。
楊璇中道:"二弟,大哥陪你……"腳下卻已在向後轉,身形閃動,飛也似的奔出了"莫入門"。
他心裡其實也充滿了驚奇詫異,不知道展夢白在山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只得懷著鬼胎,在山下苦等。
第一日還好,第二日乾糧已將盡,幸好還有山泉可以飲用,第叄日的日子卻不好受了。
但直到第叄日的黃昏,展夢白卻還沒有下山。
他心頭忐忑,忽憂忽喜,忽疑忽懼,反覆忖道:"過了叄天他還未下山,想來是必定死在山上了!"這與其說是他的猜測,倒不如說是他的願望來得恰當些。
且說那展夢白聽得身後有呼喚之聲,連忙轉身迎去,果然見到那紅衣婦人飛掠而來。
展夢白駐足道:"前輩有何吩咐?"
紅衣婦人道:"我本不願管你的私事,但忽然想到你下山可能是為了要找那騙你的人,是以也跟著來了。"展夢白心頭一跳,慌忙道:"在下方才大怒之下,本是想去尋他,但卻轉念想到只怕他早已走了,是以便半路折回。"紅衣婦人頷首嘆道:"對了,他若騙了你,怎會還在山下等你?"展夢白平生從未說謊,此刻為了他的結義兄弟,不得不說,但也說得結結巴巴,面紅耳赤。那知這紅衣婦人心裡似乎也有滿腹心事,竟也未曾留意他的神態,反而在隨聲附合著他。
展夢白暗地喘了氣,連忙錯開話題,道:"前輩似乎還有許多話要對我說,不知都是些什麼事?"紅衣婦人呆呆地出了半天神,面上漸漸泛出了痛苦的神色,一言不發,緩緩走上了山坡。
展夢白也無言它跟著她,又過了半晌,突聽她長長嘆息著道:"二十七年,整整二十七年了,你知道麼?"展夢,日茫然不知該如何回答她的話。
紅衣婦人接嘆道:"二十七年來,我未曾走出過那"莫入門"半步,不知道江湖間已變成了什麼情況?"展夢白道:"江湖之間,還不是充滿了名利之爭,恩怨仇殺!人面或有變遷,這些事卻是千古不變的。"紅衣婦人緩緩點了點頭,道:"朝陽夫人和烈火夫人近年來可還好麼?她們可是已成婚了?"展夢白搖頭道:"沒有。"
紅衣婦人嘆道:"自古紅顏多薄命,我早就知道她們是不會得到如意的歸宿的,唉,想來她們一定也寂寞的很。"展夢白又不知該如何回答,隨著她走回那零亂的菊圃,夕陽殘照中,他不覺隱隱感受到這遲暮婦人心中的蕭索。
他知道她昔日必定也曾有過一段輝煌的歲月,燦爛的年華,但此刻這一切都已隨著流水逝去了。
紅衣婦人緩緩停下腳步,突地悽然笑道:"我只顧拖著你說話,卻忘了早已該教你走了!"展夢白道:"在下還在此等候那天形老人。"
紅衣婦人嘆道:"他脾氣之暴躁,早已名聞天下,你還是快些走吧,這裡自有我來應付他。"展夢白道:"在下平生未曾失信。"
紅衣婦人道:"他若要找你麻煩,誰也攔不住他,你何苦自尋煩惱,事情若是弄僵,說不定……"展夢白昂然接道:"在下縱然戰死在這裡,也不能失信於人,何況在下委實太過魯莽,本就該罰的。"紅衣婦人詫聲道:"原來你也會認錯。"
展夢白道:"錯了便是錯了,為何不認,若是不敢認錯,豈非是個懦夫,既已認錯,便該認罰,便是刀斧加身,也該挺胸承當,豈可一走了之?"紅衣婦人目中漸漸泛起笑意,暗暗道:"好孩子……"突聽一聲傳來,紅衣婦人道:"他來了,我也不願再留在這裡,你好生留意自己吧!"她身形方自轉去,那高大老人公孫天形已飛掠而來,上下瞧了展夢白幾眼,厲聲道"好小子,果然沒有走。"展夢白道:"要打要罰,你只管說出來便是!"天形老人道:"要罰便罰的不輕,你受得了麼?"展夢白道:"只要罰的合理,在下絕不還手。"天形老人大笑道:"好小子,你倒聰明的很,聽到老夫的威名,便不敢還手了,可是想老夫罰的輕些?"展夢白怒道:"我若有愧於心,對方縱是村漢,也可隨意罰我,我若無愧於心,誰也莫想令我束手聽命!"天形老人眨了眨眼睛,道:"你雙手搗毀了老夫的花圃,老夫便要砍你的雙手,難道你也不反抗嗎?"展夢白軒眉道:"花毀可以重生,手斷卻不能再長,這罰的既不合情,亦不合理,我怎能接受?"天形老人大笑道:"有理有理……"
笑聲一頓,接道:"既是如此,你便該將我這些菊花全都重新種起,這罰的可算臺情合理麼?"展夢白呆了呆,道:"還嫌輕了些。"
天形老人冷笑道:"你怎知輕了?你可知老夫這些菊花,全是極品異種,若要重新種起,卻也非簡單之事哩!"展夢白道:"你若能種,我便也能種的。"
天形老人道:"好!既是如此,你便先將這塊土壤,全都翻鬆叄尺,一分一寸也淺不得!"他取了柄鋤頭,拋到展夢白麵前,接道:"由前至後,由左至右,一塊塊它翻,莫要投機取巧,知道麼?"轉身走回茅屋,大聲道:"全翻好了時,再來喚我。""砰"地關起門戶,再也不理展夢白了。
展夢白抬頭望了望天色,暗歎忖道:"這塊地只怕要翻到明天才能翻好了!"拾起鋤頭,鋤將下去。
他第一鋤鋤下去時,心頭便不覺往下一沉——只因這泥土竟是出奇地堅硬,他縱然用力鋤下,也不過只能鋤落幾寸,若要全部翻鬆,那裡是短短一日間所能做完。
他咬了咬牙,揮起鋤頭,直鋤到月沉星落,雙臂卻已似全都麻木,方自停手,但卻仍未將泥土翻鬆一半。
望著尚未完成的工作,長長嘆了氣,倒在地上,方自闔起眼,便不知不覺地沉沉睡去。
第二日醒來時,已是驕陽滿天,他身側多了壺清水,兩塊山糧,但那叄棟怪屋的門戶,卻仍是關得緊緊的。
他翻身躍起,伸了個懶腰,只覺雙臂隱隱已有些痠疼,胡亂吃了些乾糧,便又開始工作。
第二日他工作的時間遠較第一日長,但所翻的泥土卻似還不及第一日的多,剩下未翻的然泥土,還有一片。
他苦笑一聲,突然發現這翻土的工作,竟比與武林高手動手相搏還要吃力,也突然發現然這罰的確是不輕。
等到第叄日醒來時,他更是不迭叫苦。
他不但雙臂痠疼,就連那些舊創,也隱隱發作了起來。
於是第叄日的工作,便更是艱苦,當真是一鋤土,一滴汗,若是換了別人,縱不歇手,也要取巧了!
但他卻咬緊了牙關,既不偷機,更不告饒,雖然無人監視,他也將泥土著著實實地翻下叄尺,甚至還有多的。
翻到最後一塊地時,已將黃昏,他混身俱是泥土汗垢,已累得不成人形,只覺鋤下的泥土,彷佛比石頭還硬了!
這最後一方土,他竟翻了將近一個時辰,翻到下面,大功將成,突聽"當"地一響,鋤頭彷佛觸及金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