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忠肝鐵膽

情人箭 古龍 第2頁,共2頁

天凡大師與"帝王谷主"相交最是莫逆,也知道有關此事的一段隱秘,聞言變色道"他便是"無腸君"麼?"白袍婦人緩緩點了點頭,幽幽地說不出話來。

天凡大師目光四轉,看到玉璣真人哀痛的眼色,看到門下弟子所受的酷刑,看到傷重難起的展夢白……

同時,他也看到了左右為難的蕭王孫,滿面慘綠的白袍婦人,以及睜大了眼睛的蕭飛雨。此刻,他雖然還不知道這一切變化發生的詳情,但事已至此,他心中已加上了一份沉重的擔子。

良久良久,這凡事為人著想的慈悲高僧,方自輕輕跺了跺足,長嘆道:"金施主,你快去吧!"金非厲聲道:"去什麼?"

天凡大師面色突沉,如籠寒霜,一字字緩緩道:"你此刻不走,等老僧變了主意,就來不及了。"金非大怒道:"你變了主意,我難道就走不成了麼?"天凡大師長鬚震動,勉強控制著胸中怒火,緩緩道:"老僧話已至此,你去不去都由得你了!"金非大喝道:"不去!"

白袍婦人面色蒼白,一言不發,緩緩拾起了地上的長劍,道:"你若不聽天凡大師良言相勸,我便立時死在你面前!"金非呆了一呆,道:"你為何要我聽別人的話?"白袍婦人慘然道:"你真的要我死,我就死在你面前好了!"突地平掌一反,長劍直抹咽喉而去!

金非惶然大喝道:"南燕!你……你……"

白袍婦人掌中劍鋒,已及咽喉,道:"你肯答應麼?"金非木然良久,仰天長長嘆息了一聲,突又震耳地狂笑起來,道:"走就走,誰還願意留在此地!"大步走了幾步,走得遠遠的道:"要走就快走!"白袍婦人雙手捧著長劍,交給了天凡大師,輕輕拜倒了下去,道:"多謝大師成全之恩。"天凡大師滿面沉痛,道:"毋庸相謝,你快去吧!"他若非為了這其中那一段複雜的情仇恩怨,此時此刻,他是萬萬不會放走金非的!

白袍婦人轉身面向蕭王孫,垂首道:"谷主……""帝王谷主"亦是滿面沉痛,緩緩道:"你的話不說我也知道,他既然來了,你自應隨著他去!"白袍婦人目中流淚,道:"二十年來,多承谷主你……你……"突地雙手掩面,轉身狂奔而出。

蕭飛雨忽然走到展夢白身前,道:"你得了我爹爹的秘傳武功,便該好生看顧著他老人家!"展夢白嘆道:"你真的要隨他們去麼?"

蕭飛雨望也不再望他一眼,隨著金非與白袍婦人飛奔了去,誰也沒有看到她目中湧泉般流下的淚珠。

"帝王谷主"面色大變,腳步微動,似要追去。

天凡大師亦自大驚道:"令嬡怎地走了,老僧去勸她回來。"那知他腳步方動,"帝王谷主"卻又突地拉住了他,長嘆道:"這孩子天性好強,必是要去學金非的武功,讓她去吧!"他黯然一笑,接又道:"只是這孩子本已太狂,再學上金非那種悍狂野的武功,唉……"長嘆住不語。

天凡大師嘆道:"爭強好勝之心,誤盡了蒼生。"轉身走到玉璣真人面前,雙手捧著那柄伏魔聖劍。

玉璣真人茫然望著他,黯然嘆道:"覆水難收,羞刀難入,此刻已被震飛,貧道怎能再接回它?"天凡大師"嗤"地一聲,正色道:"道兄數十年修為,難道也和蕭賢侄女一般,放不開這爭強好勝之心麼?"玉璣真人身子一震,如夢初醒,雙手接過了長劍,肅然道:"多承大師指教,黃道敢不從命!"天凡大師展顏笑道:"道兄一念之間,便已大澈大悟,老衲當真欽佩的很!"肅然合十為禮。

那藍衫少年卻已走向展夢白,微笑道:"家師計算一年之約已將期滿,特命小弟前來迎接兄臺。"展夢白掙扎著站了起來,道:"兄臺太客氣了。"心中卻在暗暗好笑,那藍大先生脾氣當真是性烈如火。

藍衫少年微微一笑,又道:"小弟雖然奉命而來,若非朝陽夫人指點,只怕永遠無法尋得"帝王谷"的所在。"展夢白望了"帝王谷主"一眼,道:"朝陽夫人此刻在那裡?"藍衫少年道:"夫人將小弟送至"帝王谷"的入之處,便飄然去了,但卻留下了話,說她自會尋找兄臺。"原來這藍衫少年人谷時展夢白已走了,"帝王谷主"便將他自捷徑中帶出尋找,卻先遇著了天凡大師。

"帝王谷主"熟悉山徑,知道兇險多半出於隱秘之處,是以便一路尋來這裡,否則此事又不知該如何收場了。

此刻天凡大師、玉璣真人已將他們門下的弟子解下。

這四人雖已傷重垂危,但精神卻極振奮,你一言,我一語,說出了他們遇險、受刑的經過。

"帝王谷主"長嘆道:"名門弟子,果然多是忠肝鐵膽。"他轉向天凡、玉璣接道:"但兩位的高足,俱已傷重,難以跋涉長途,不如先隨在下入谷靜責。"天凡大師道:"正要打擾。"

"帝王谷主"目光轉向展夢白,道:"小兄弟,你呢?"展夢白恭聲道:"晚輩此刻便要隨這位兄弟前去,免得誤了與"藍大先生"一年之約。""帝王谷主"展顏笑道:"你若不去,他只怕自己也要尋來了,只是……你已身受重傷,走得動麼?"展夢白笑道:"區區傷勢,算得了什麼?"

"帝王谷主"含笑道:"看來你不但膽量如鐵,就連身子也像是以純鋼精鐵,千錘百煉鑄成……"展夢白正不知該如何謙謝,藍衫少年已扶起他身子,笑道:"家師等得心焦,晚輩們先告辭一步了!"天凡大師笑道:"見著令師,莫忘了代老衲等問好。"藍衫少年含笑應了,扶抱著展夢白走向曙色。

"帝王谷主"突地笑容一頓,道:"小兄弟……"展夢白回首道:"前輩還有何吩咐?"

"帝王谷主"嘆道:"若是見著了飛雨,你……你……"他雖然大智大慧,但遇著骨肉親情、仍是言難成句。

展夢白肅然道:"前輩心意,在下已知道,蕭姑娘無論是否能練成絕技,在下都不會與她動手。""帝王谷主"長長嘆息一陣,似乎還要再說什麼,但終於只揮了揮手,道:"你去吧,閒時莫忘了來看看我。"直到藍衫少年已扶著展夢白消失在東方魚肚般的曙色中,天凡大師等人猶未移開目光,凝注著他走去的方向。

玉璣真人微喟道:"這少年果然是濁世難見的奇男子,難怪連藍大先生也與他結成了忘年之交!"天凡大師道:"他已得蕭兄的真傳,若再加上藍大先生的薰陶,十年之後,你我怕都不是他的敵手了。""帝王谷主"面帶欣慰的笑容,道:"只怕還毋庸十年。"武當門下那藍衫道人忍不住插道:"武功不去說它,就憑他那份膽量和勇氣,已令弟子五體投地。""帝王谷主"緩緩道:"忠肝鐵膽,義勇雙全,只可惜飛雨……"突又長嘆一聲,改道:"回谷去罷。"於是微風便送去了這些江湖名俠,而迎接了黎明。

在山腰上的一道清澈溪流邊,那藍衫少年正為展夢白洗滌著傷,包紮著傷勢,敷上了"傲仙宮"的靈藥。

朝陽之下,展夢白似又容光煥發,含笑道:"兄臺不嫌汙穢,為小弟包紮,實令小弟感激不盡。"雖是通常幾句感激之言,但在他中說來,卻是那麼輕鬆而自然,正如朝陽一般,令人倍覺親切。

藍衫少年微微一笑,道:"小弟名喚楊璇,但兄臺日後莫再以兄臺相稱,直呼賤名便可以了。"展夢白大笑道:"你聲聲稱我為"兄臺",卻不要我稱你為"兄臺",豈非太過自私了些麼?"藍衫少年楊璇笑道:"兄臺果然心直快,熱血過人,小弟常聽家師談起兄臺,早已傾慕的很。"展夢白大笑道:"又是兩聲兄臺。"

兩人相對大笑間,展夢白不覺已對這精幹的少年大生好感,將方才的驚險危難,全都忘得乾乾淨淨。

那知他突然緩緩停住了笑聲,長嘆道:"小弟家世孤苦,自慚形穢,否則……唉,只是高攀不上。"他欲言又止,吞吞吐吐,言下之意,顯然有與展夢白結為兄弟之心,卻又彷彿不敢說出來。

展夢白雙眉軒動,大聲道:"英雄豈論出身低,你若看得起我,我便看得起你,再說此話,便該罰了。"楊璇大喜道:"小弟若能與兄臺這樣的男子結為生死金蘭之交,也不枉虛渡此一生了。"展夢白朗聲笑道:"有何不可,你我也不必學那般俗套,就在這裡撮土為香,拜為兄弟如何?"楊璇更是喜形於色,道:"兄臺貴庚?"

展夢白笑道:"約莫二十左右,我也記不甚清了!"他脫略形跡,不拘小節,從來記不得這些身邊瑣事。

楊璇道:"小弟卻已虛渡二十二了……"

展夢白伸手一拍他肩頭,大笑道:"你既已二十二歲,便是我的大哥,再自稱"小弟",便該罰了。"當下兩人便在溪旁撮土為香,結拜起來,展夢白孤身飄泊,此刻結了個金蘭兄弟,不覺心中大暢。

楊璇目光轉動,道:"你我雖不拘俗禮,但既已結拜兄弟,便該換個金蘭之帖,不知二弟你意下如何?"展夢白道:"大哥既要如此,小弟自然從命。"楊璇含笑自懷中取出一隻絲囊,囊中竟有數張紙箋,一截焦炭,他取出紙表微笑道:"就用此物來寫如何?"展夢白大笑道:"想不到大哥身側竟帶著這些東西。"楊璇道:"我孤身趕路,沿途若見著風物絕佳之處,便忍不住要念幾句歪詩,這些就是我路上寫詩之物。"展夢白道:"想不到大哥你還是位雅人!"

於是兩人便以炭為筆,在紙上寫下自己的姓名家譜,楊璇寫得極為仔細,展夢白自也不能過於潦草。

傷勢包紮好了,楊璇又取出些乾糧野味,以及提神的藥物,展夢白也不客氣,立刻就著清水吃了!

他稟賦本強,近日內功大進,略略歇息了片刻,精神便已振作,立時便嚷著要動身就道。

崑崙山勢雄陡,他們雖已下山甚遠,但此刻道路仍十分險峻,展夢白雖有心狂奔,但楊璇卻頻頻勸他慢走。

走了段路,只見前面一峰插天,分開兩條道路,一條羊腸小道,通向山上,另一條較為平坦,通向山下。

到了這裡,楊璇突地停下腳步,望著那條崎嶇的羊腸小道,呆呆地出起紳來,面上卻漸漸泛起悲憤之色。

展夢白目光轉處,大奇喚道:"大哥……"

楊璇長長嘆息了聲,道:"我好恨呀……好恨!"展夢白更是驚奇,道:"大哥,你恨什麼?"

楊璇指向山上,恨聲道:"你可知道"帝王谷主"蕭王孫,為何不敢出來江湖行走,晚年潛伏谷中?"展夢白搖了搖頭,詫聲道:"這其中難道也有什麼隱秘不成?"楊璇長嘆道:"自有隱秘!那蕭谷主……"

他吞吞吐吐,說了半句,突又住不言。

展夢白更是奇怪,道:"大哥為何不說了?"

楊璇長長嘆息道:"並非我有心不說了,只是我生怕說出之後……唉,二弟,你天性義烈,還是不聽的好。"展夢白道:"大哥你若不說,便是看不起我這弟兄。"楊璇沉吟良久,方自嘆道:"蕭王孫終年潛伏,便是為了住在這山上的一間怪屋中的叄個老人。"展夢白軒眉道:"以蕭谷主那樣的武功,難道還會畏懼於人?這叄個老人,卻又是什麼樣的人物?"楊璇嘆道:"這叄個老人,心狠手辣,脾氣古怪,而且最善放蠱傷人,蕭王孫便是一時不察,中了他們的蠱毒。"展夢白怒道:"有這等事麼?"

楊璇接道:"蕭王孫為了此事,終年食不知味,睡不安枕……唉,真可惜沒有一個大膽的少年,為他解憂。"展夢白轉動目光,道:"要怎樣才能為他解憂?"楊璇道:"若有一個膽大包天,心堅如鐵的少年,不避萬難,上此山去,尋著那叄位老人,取回……"他望了展夢白一眼,突又住不言。

展夢白著急道:"取回什麼?"

楊璇搖頭道:"我說出之後,只怕你便要衝上山去了!"展夢白道:"大哥你只管說,小弟不去便是。"楊璇嘆道:"並非我不願說,只因此行太過兇險,上山之人,不但要藝高膽大,最主要的是,要能忍得住一切誘惑,一路之上,無論遇見什麼,都不能回頭,他若能筆直尋著那間怪屋,便可見著那叄個老人,問他們要一條赤紅色的毒蛇,取回來給蕭王孫服下,蕭王孫的蠱毒便可破了。"展夢白道:"這有什麼困難?"

楊璇道:"那叄個老人武功倒不甚高,只是最會騙人,以蕭王孫那樣的人,都會上當,何況未滿二十的少年?"展夢白奇道;"為何指定未滿二十的少年?"

楊璇道:"只因蕭王孫昔年曾經與他們立下誓約,唯有未滿二十的少年,才能為他上山取回解蠱之物。"他長嘆一聲,接道:"想那叄人,年老成精,死人都能騙活,未滿二十的少年,怎會不上他們的當?"展夢白大聲道:"這也未必見得,我偏要去試上一試。"楊璇變色道:"你說過絕不去的,如今怎地又改了?"展夢白嘆道:"蕭谷主對我恩重如山,我對他卻歉疚甚多,如今聞得此事,我若袖手旁觀,豈非畜牲。"楊璇大急道:"你萬萬不能去的。"

展夢白道:"為什麼不能去?"

楊璇嘆道:"你表面看來,雖是剛強,其實心腸卻極軟,若被他們叄言兩語騙了,豈非……唉,枉送一條性命!"展夢白大聲道:"大哥只管放心,無論那叄個老人怎樣花言巧語,我都不會上當,只當他們放屁就是了。"楊璇道:"你真能如此麼?"

展夢白挺起胸膛,道:"小弟此番上山,無論如何,得將那條赤紅的毒蛇要回來,任何事都擋不住我。"楊璇道:"你的傷勢……"

展夢白伸了伸胳膀,踢了踢腿,大笑道:"傲仙宮傷藥果然靈妙,小弟此刻已完全沒有事了。"楊璇嘆道:"只恨格於誓約,不能兩人上山,否則你我兩人同去……唉!你要多多小心了。"展夢白道:"大哥你只管放心在此相候,多則一日,少則半日,小弟便會將那赤紅的毒蛇帶下山來了。"楊璇黯然道:"你若不下山,小兄我也絕不回去!"展夢白道:"好!"大步奔了上去。

楊璇望著他身影漸漸消失在山峰後,面上突地泛起一絲陰狠的笑容,喃喃道:"你上了此山,還想下來麼?"他仰天舒適地吸了氣,道:"展夢白呀展夢白,你莫要怪我害你,只因你若入了"傲仙宮",藍天的衣缽就傳不到我了,我辛辛苦苦,好容易捱到今日在"傲仙宮"的地位,豈能輕易讓給你。"他取出那份金蘭帖,鄭重地收藏起來,冷笑接道:"有了這份拜帖,誰也不會懷疑是我害你的。"他咯咯笑道:"到那時我反要故意作出悲慼之態,再鼓動藍天上山來尋這叄個怪物尋仇……"他笑聲越來越是得意,突又轉念道:"不到黃昏,他便要死了,那時我再上山收回他的屍體,這件事豈非更妙。"突地一拍巴掌,大笑道:"對了,就是這麼辦,只要我對那叄個怪物恭恭敬敬,他們也絕不會為難我的。"一面自懷中取出塊乾糧,坐到石上咀嚼起來,那塊平日看來極為粗的乾糧,今日他卻咀嚼得津津有味。

展夢白心頭卻充滿了對他這結義兄弟的感激,暗暗忖道:"想不到我與他結識不久,他便對我如此情重。"放眼望去,只見道路盤旋而上,勢甚陡急。

到後來但見怪石崢峙,寸草不生,山風更是強勁,但是他心頭熱血奔騰,卻絲毫未覺寒意。

走了約莫頓飯時分,寸草不生的山道兩旁,突地種滿了花草,顏色紅如鮮血,花瓣大如海碗,卻看不出是何品種?

只見雲生足底,花香撲面,兩行其紅如血的鮮花,筆直接上青天,遙遙望去,竟宛如神話中登天的仙徑。

突見一面青石牌樓,矗立花叢之中。

牌樓之上,鐫刻著叄個劈巢大字:"莫入門!"兩旁一付似偈非偈,似聯非聯的短句:"快走迴路,莫入此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