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夢白輕叱一聲:"什麼人?"
他身形一長,方待追去,卻被黃衣人扯住手腕。
展夢白道:"見人驚起,必非善類,前輩何不一查?"黃衣人微笑道:"高山絕頂,必多異人,查什麼?"語聲未了,突又驚"咦"了一聲。
展夢白隨著他目光望去,只見那"江天一覽"碑後,竟還有一條盤膝端坐的人影,寂然不動,彷佛入定。
山風勁急,吹得這人影長髯衣袂,四下飄舞,仔細一看,赫然竟是方才送秦瘦翁下山的灰眉僧人。
黃衣人道:"大師獨覽江山,心中有何感慨?"那灰眉僧人動也不動,生像未聞他的言語。
展夢白怒道:"這種人何必與他多話……"突見黃衣人目光中露出了詫異之色,一步走到灰眉僧人面前。
展夢白隨之而去,目光掃處,身子突地一震,驚呼道:
"情人箭!"這盤膝端坐的灰眉僧人,身上雖一無傷痕,但卻早已氣絕,只因他當胸之中,已並排插入一紅一黑兩根短箭!
他面容如生,雙目卻睜得滾圓,目中猶帶著臨死前的驚怖之色,彷佛他直到臨死前那一剎那,才發現自己的危險。
呼嘯的山風中,展夢白身子已不住顫抖起來。
這僧人送客之後,為何到了這裡?
他匆匆趕到這裡,顯見是與人有約,而約他的人,卻身懷"情人箭"!與他所談不合,便下了毒手!
黃衣人心念一閃,判定了此事發生的情形,大致必是如此!
但約他的人是誰?所約的是何事?
黃衣人百思不解,暗歎一聲,目光四掃,只見這留雲亭中,除了兩根情人箭外,便再無任何線索可尋。
展夢白呆了半晌,突地大喝一聲,翻身掠去!
黃衣人袍袖一拂,擋住了他,道:"你要作什麼?"展夢白道:"方才掠出的兩人,必定就是"情人箭"主人,我與他仇深似海,上天入地,也要尋著他們!"黃衣人嘆道:"那兩人輕功之高,在武林中可謂絕頂高手,便是我此刻也追不到了,何況你呢?"展夢白狠狠一跺足,道:"又遲了一步!"
就在這剎那之間,突聽滿山鐘聲大震!
嘹亮的鐘聲,自金山寺中響起,直上雲霄!
黃衣人沉聲道;"此山必定已生鉅變,我們犯不著在此多事,只要你信心不移,何愁尋不著仇人的下落?"他拉起展夢白,直下山亭!鐘聲不絕,突見一縷火箭,自慈雲塔上衝天而起!接著,四條人影,急如飛鳥,自第叄層塔上飛墮而下,這四人衣袂凜風,蠟蠟作響,俱是灰袍大袖的金山寺僧人!
展夢白腳步驟頓,這四人已落到他身側,前後左右各據一方,將展夢白與黃衣人團團圍住!
黃衣人目光閃處,沉聲道:"大師有何見教?"四個僧人面色沉凝,目光炯炯,眉宇間俱都帶著一種肅殺之意,只是凝目望著他兩人,卻不答話。
滿山鐘聲更急!
展夢白軒眉道:"我等遊山而來,並未冒犯貴寺,更未對佛不敬,大師們為何又攔住我們的去路?"一個高大僧人,突地冷笑一聲,厲聲道:"既然如此,便請兩位隨貧僧到寺中一走!"展夢白怒道:"我為什麼要隨你回寺?"
高大僧人道:"不去也得去!"
展夢白怒叱一聲,一拳向這僧人當胸擊去。
黃衣人朗聲笑道:"我正苦你沒有練武的對手,不易練成武功,此刻這四人正好給你練武!"笑聲中他身子突然飄飛而起,落到第一層塔簷上。
那四個僧人本待分出兩人,追蹤於他,那知展夢白一連四拳,竟將他四人逼得誰也不敢妄走!
那高大僧人身形威猛,顯見甚是孔武有力,見到展夢白一拳擊來,不避不閃,一掌迎去!
拳掌相擊,"砰"地一響。那高大僧人只覺腕肘一麻,身子一震,不由自主地連退數步,"噗"地一聲,跌坐到地上。
展夢白一拳擊去,便再也不看他一眼,身形一轉,雙拳齊出,右腿斜斜飛起,踢向另一人手腕。
那叄個僧人那裡還敢與他硬拼,各各閃動身形,避開一招,那知展夢白招式不停,身子一旋,本來擊向左邊一人的鐵拳,突地擊到右面一人的肩上,那僧人禁受不住,狂呼一聲,仰天跌倒!
黃衣人臨風笑道:"好好,這一拳和藍老兒的拳路,簡直一模一樣,只可惜左拳沒有用上,否則兩人都倒了!"語聲中那高大僧人已又撲上,另一個跌倒在地的僧人,卻翻身跳下山去,要知展夢白早已手下留情,是以他雖被擊中,卻未重傷。
剎那之間,蒼茫暮色中已現出了數十條人影,身形飛動,向展夢白動手之處飛撲而來。
其中一人身形猶急,接連幾個起落,便已來到近前!只見他長髯飄飛,正是方才那長髯僧人!叄個僧人本已被展夢白拳風震得東倒西歪,此刻齊地猛攻數拳,退了下去,展夢白冷笑一聲,也不追趕!
長髯僧人目光掃過,變色道:"原來是你!"
展夢白道:"是我又怎樣?"
長髯僧人冷笑道:"我認得你!"
展夢白道:"認得我又怎樣?"
黃衣人大笑道:"答得好!答得好!"
長髯僧人變色道:"笑什麼?你兩人再也休想生下此山!"語聲中數十個灰袍僧人,俱已飛奔而來,圍在四周,一個個俱是滿面殺氣,手橫戒刀。
這些出家僧人,此刻竟都變了凶神惡煞,彷佛俱都與展夢白有什麼血海深仇一般,目中都幾乎要噴出火來。
展夢白大笑道:"我與你們這些和尚,素來無冤無仇,你們竟要動刀殺我,難道這就是你們佛門弟子的本色麼?"長髯僧人厲聲道:"無冤無仇!哼!既是無冤無仇你為何不敢入寺,你為何要動手毆打我門下弟子?"展夢白冷笑道:"我為何不敢入寺,龍潭虎穴,展某都敢闖上一闖,何況你這小小金山寺!"長髯僭人道:"既是如此,便請隨我一行!"
展夢白道:"走!"
他平生最是受不得激將,此刻胸膛一挺,大步便走!
黃衣人哈哈大笑道:"小兄弟,這和尚懼你武功,又怕你逃走,想將你騙人廟裡,再好好地收拾你……"長髯僧人突地厲叱一聲:"下來!"
他身形筆直拔起,凌空一拳擊去。
那知他拳勢方出,黃衣人又自輕飄飄飛起,落到第二層塔簷,大笑道:"就憑你能要老夫下去麼?"長髯僧人怒叱聲中,足尖一點飛簷,身形再次躍起。
他身法迅急,變式極快,輕功端的不弱,長髯飛舞中,一招"驪海探珠",直擊黃衣人肩下!
黃衣人笑聲不絕,人便到了第叄層塔簷。
長髯僧人又驚又怒,剎那之間,連攻叄招,連躍叄次,卻連黃衣人的衣角都未沾著半點。
塔下群僧,仰頭望去,只見那黃衣人身子已到了第六層塔簷上,腳尖輕點簷角,衣袂四下飄飛,笑聲猶自未絕,風搖鐵馬,他身子彷佛也要化仙飛去一般!群僧心中又驚又佩,竟不敢發出半點聲音。
長髯僧人連翻五層高塔,真力已漸不支,只覺塔下一片寂然,鴉雀無聲,俯首一望,百十道目光俱在仰目而視!
這百十道目光,看來竟宛如是夜空中星群一般。長髯僧人怎肯在這許多弟子面前失去顏面,暗聚一口真力,身形突地再次躍起,直撲塔頂!
他這次已將全身真力,孤注一擲,身形之急,有如沖天直上的旗花火箭,直越過黃衣人之上,落在塔頂第七層飛簷上,姿勢當真美妙已極,塔下群僧貝到本門師長露了一手,不禁轟然發出了喝采聲。
長髯僧人凌空而立,豪氣大生,縱聲笑道:"你要上來,還是要下去?"笑聲如鍾,四山皆聞。
黃衣人道:"下去的是你!"
語聲中他身形又自飄飛而起,竟又越過了長髯僧人的身子,直上兩丈之後,方自凌空撲下!
那知他身形方落,突聽長髯僧人驚呼一聲,嗖地竄入了塔中,彷彿又在這高塔裡發現什麼驚人之事!
黃衣人心念動處,袍袖微拂,隨之掠入!
只見這塔頂斗室中,除了長髯僧人外,竟赫然還有叄個女子,正是那"華山叄鶯"!
長髯僧人呆了一呆,厲聲道:"你等為何躲在這裡?""華山叄鶯"心頭雖吃了一驚,但面上卻不動神色。
"鐵鶯"鐵飛瓊冷笑道:"這慈雲塔人人來得,難道我姐妹叄人,就來不得麼?這倒怪了!"長髯僧人冷"哼"了一聲,道:"貧僧倒真的正在奇怪,為何叄位看不到銅鼓、玉帶,也就走了?"他目光回掃一眼,介面道:"原來叄位竟已將銅鼓、玉帶悄悄偷了去,這方法當真不錯!"鐵飛瓊變色道:"你說什麼?"
長髯僧人面色陰森,沉聲道:"這本是姑娘你說出來的,難道不出一日,你便不承認了麼?"鐵飛瓊道:"好呀!佛門弟子,竟敢隨便誣人為盜,我倒要和你評評這個理,看是誰拿了你的銅鼓、玉帶?"長髯僧人道:"貧僧正要請各位回寺評理!"
鐵飛瓊大聲道:"走就走!"
此刻塔下群僧,已漸漸起了騷動之聲。
黃衣人暗忖道:"難怪這些和尚看來怒氣洶洶,原來是他們的鎮山之寶被盜,如此我倒不能不去說清楚了。"一念至此,立刻道:"我也陪你走一遭吧!"
身形一閃,直下七重高塔,輕飄飄落在地下,不帶半點聲音,當真有矯若遊龍,輕如飛絮之妙。
長髯僧人以及"華山叄鶯",也各各自飛簷上飛落,"華山叄鶯"雖以輕功聞名,但卻也不能一躍而下。
展夢白見到"華山叄鶯"突又現身,自不禁為之一驚,但也不便多話,當下隨著群僧,回到寺中。
金山寺中,更是戒備森嚴,二百僧眾,此刻全都紮緊了衣衫,手提著戒刀,如臨大敵,四下巡防!
大雄寶殿裡,香客早已絕跡,四面的燭火油燭卻已全都燃起,只映得正中一尊佛像更是寶相莊嚴,不可逼視。
長髯僧人面色森沉,道:"各位遠來朝香,本來俱是施主,但此刻貧僧卻不能再以施主來視各位了。"鐵飛瓊怒道:"我倒要聽聽你將把我們看作什麼?"長髯僧人冷笑一聲,還未答話,黃衣人已沉聲道:"事已至此,還不請你掌門方丈出來說話?"長髯僧人面色突地慘變,厲聲道:"你還要見我掌門方丈麼?"黃衣人冷冷道:"事情若不分出皂白,老夫不走。"長髯僧人仰面慘笑道:"你要走也走不掉的……"黃衣人突地輕叱一聲:"住口!"他叱聲中,自有一種威嚴,群豪見了他面上顏色,早已心寒,就連這長髯僧人竟也不敢再說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