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吹皺一池春水

情人箭 古龍 第2頁,共2頁

蕭曼風長長嘆息一聲,道:"你知道爹爹他老人家最近的心情多壞,他老人家從現在起已要閉關一年,所以我才出來,你如果是個孝順的女兒,就該聽話,何況兒女的親事,本該是由父母作主的。"蕭飛雨咬住嘴唇,拚命不讓眼淚再流下來,緩緩道:"那……那……男人是……是誰?"蕭曼風笑道:"妹子,你放心好了,那男子又年青、又聰明、英俊,絕對不會辱了你!"蕭飛雨恨聲道:"他到底是誰?"暗中含恨忖道:"你說出他的名字,我就將他尋來殺死。"蕭曼風悠然笑道:"告訴你,他就是你平日最最喜歡的蕭三阿姨的親生兒子,這次到谷中去……"蕭飛雨輕呼一聲,道:"三阿姨的兒子?你……你……你知不知道三阿姨的兒子是誰?"蕭曼風道:"我怎會不知,我還見過他哩!"

蕭飛雨冷笑道:"你見過他,哼哼……"突地放聲狂笑道:"告訴你,展夢白才是三阿姨的兒子,那人是假冒的!"蕭曼風呆了一呆,半晌說不出話來。

荒山夜色,其濃如墨。

滿腔憤怒,滿腹酸楚的展夢白,狂奔在這悽清的夜色中,直恨不得遠離人間,再也不要踏入塵世一步。

蕭曼風最後那譏嘲戲弄的笑聲,此刻彷佛還留在他耳畔,他受了許多次冤屈之後,想不到今日還要被人侮辱輕視!

奔行到山巔,天地間更是一片寂寞。

長草深樹,蕭蕭索索,他忽然想起了宮伶伶,但心念轉處,又不禁暗歎忖道:"我孤苦一人,受盡白眼,前途如何,連自己都難以預料,怎麼還能保護伶伶,讓伶伶跟著她們,總要好的多了!"一念至此,他心緒更是槍然,此地若有酒飲,他使要痛醉一場,此地若有朋友,他也要放懷傾訴!

但此刻天地茫茫,那裡有酒?誰是他的朋友,有的只是寂寞!他方待盤膝坐下,與天地星辰共享寂寞,突然山勢更高之處,飄飄傳下一聲長長的嘆息!

嘆息聲中,充滿悲痛淒涼之意,正與他此刻的心境相同。他茫然四顧一眼,茫然向嘆息傳來之處走去。

人在寂寞痛苦之中,遇著同病相憐之人,便有如磁鐵相吸,展夢白抬頭望處,只見一塊山岩,凌空懸起。

山高之處,星辰更明,滿天星辰下,凌空的山岩石邊,果然盤膝端坐著一條人影,面向蒼冥。

展夢白登上山岩,只見山風強勁,吹得這人影鬚髮飛揚,身子也彷佛搖搖欲墜,展夢白輕咳一聲,道:"山高風勁,被露石滑,朋友你獨坐在這危巖邊緣,難道不怕被風吹下?"那人影頭也不回,冷冷道:"走開!"

展夢白呆了一呆,遠遠頓住腳步,山風來去,雲霧漸起,展夢白只覺一身飄飄湯湯,彷佛臥在雲裡。

他見到這人影如此孤單淒涼,心裡不禁生出憐憫同情之心,想到自己孤單淒涼時的滋味,他更不忍遽去!

也不知過了多久,突聽這人影又自悲愴和長嘆一聲。展夢白忍不住道:"朋友你不住長嘆,莫非心裡有什麼悲痛之事?"那人影仍不回頭,也不說話,展夢白緩步走了過去,每走一步,便試探的輕咳一聲,直走到那人身邊,那人仍未出口叫他走開,他便緩緩坐了下來,道:"獨自傷心,最是愁人,朋友你何苦……"那人影緩緩轉過目光,冷冷瞧了他一眼,冷冷截口道:"你年紀輕輕,居然也懂得傷心滋味?"展夢白暗歎一聲,苦笑道:"人之傷心與否?豈有年齡之分……"抬頭望去,只見這人影面目灰白,死眉死眼,彷佛毫無生趣,心頭不覺一凜,目光立刻垂落到這人身上穿著的一制淡黃衣衫上。

黃衫人轉回目光,望著面前無盡的雲霧夜色,緩緩道:"你自有傷心之事,自顧尚且不暇,為何還要再管別人的傷心之事?"展夢白忙了一怔,長嘆道:"我也不知為了什麼,只要見到別人傷心,便忘了自己的傷心,情不自禁而已。"黃衫人默然半晌,喃喃道:"情不自禁……情不自禁……人們自尋煩惱,只怕都只因這"情不自禁"四字而已。"兩人誰也不再說話,彼此心中,俱是心事重重。

又不知過了多久,突見一線陽光,破雲而出,俯眼下望,長江如帶,閃閃發著金光。

黃衫人緩緩抬起眼,緩緩悲歌起來,歌道:

"江南好,風物舊曾黯,日出江花紅勝火,春來江水綠如藍,能……不……

江……南?"

歌聲悲哀沉痛,最後五字,更是低迴百轉,蕩人心俯。

展夢白聽得如痴如醉,呆呆地出神半晌,只聽黃衫人輕輕嘆道:"一別江南十年。江南風物依舊,只是面目卻已全非了……"低低垂下了頭,那一雙灰黯的眼睛裡,卻已泛起晶瑩的淚光。

他瞑目垂眉,久久不語,展夢白也不願驚動。

日色漸高,天光大亮,山岩下突然響起一連串鈴聲,自輕而響,自遠而近,來勢之速,無與倫比。

黃衫人突地雙目一張,喜道:"來了!"

話聲方落,已有一隻健羽白鴿,飛上山巔,在他兩人頭上盤旋一轉,雙翼一束,嗖地飛了下來,落在黃衫人掌中。

黃衫人目光閃動,解下了白鴿足上的信管,抽出一張紙簍,只見這張紙又髒又皺,彷佛自垃圾堆中拾出來的,但這黃衫人都看得甚為慎重,展開一看,紙上只簡簡單單寫著兩個大字:

"就來!"

字跡拙劣,有如幼童,黃衫人轉目一望目光中竟突地露出喜色,彷佛已得到了他久已期望之物。

展夢白暗中大奇,忍不住脫口問道:"閣下可是在等人麼?"黃衫人一展紙簍,道:"我等的便是這個!"

展夢白大奇道:"這是什麼?"

黃衫人道:"這是什麼,你不久便會知道。"手掌輕撫著白鴿的羽毛,又自出起神來了。

展夢白雖然滿心好奇,但他生性不願麻煩別人,黃衫人不說了,他也不問了,過了許久許久,日已當中,他肚中突覺得飢餓難忍,精神也萎靡不堪,轉目望去,那黃衫人仍然盤膝端坐,動也不動,神情竟也絲毫未變,生像是再坐個十天八天,也絕無問題。

展夢白只得咬一咬牙,拚命忍住,到了日色偏西,展夢白已餓得頭暈眼花,但那黃衫人不動,他也不動。

突聽黃衫人緩緩道:"你是否有事求我?"

展夢白呆了一呆,心中微覺氣憤,大聲道:"在下生平從未求人,何況我與你素不相識,怎會求你?"黃衫人道:"你既無事求我,為何餓得頭暈眼花,還要在此苦苦陪伴著我,既不說話,也不去尋找食物,我在此若坐上十天八天,你豈非便要活生生餓死在這裡,那時你卻休得怪我。"展夢白怒道:"餓死也是我心甘情願,絕不怪你,你大可放心好了。"轉過頭去,越發不肯動了!

黃衫人冷冷道:"少年人好大的火氣,好硬的脾氣,莫非是在那裡受了別人的氣麼?"展夢白道:"我受氣已成習慣,也不勞閣下動問。"黃衫人忽然微微一笑,道:"我在此等人打架,拳腳齊飛下,難免誤傷了你。那時你也不要怨我!"展夢白大怒道:"這山巔之地,既非私人所有!我自坐在這裡,是活是死,誰也不要管我。"他越是發怒,這黃衫人眼色卻越是溫和,微微笑道:"你叫什麼名字,學了多久武功?"展夢白道:"你叫什麼名字,學了多久武功?"黃衫人哈哈一笑,道:"問得好……"

話猶未了,突聽山下傳來怒罵之聲,道:"老怪物,是你在笑麼?"話聲一閃而逝,山頭風聲一響展夢白回首望處,只見身後已多了個滿頭亂髮,赤足芒鞋,身上卻穿著一件長才及膝,又髒又破的藍色道袍的高大老人,指著黃衫人大罵道:"我只當你悶氣難解,是以不遠千里跑來陪你打架,那知你卻在山頭上和一個不三不四的少年人又說又笑,你當我吃飽飯沒事做了麼?"黃衫入微微一笑,也不動怒,展夢白卻已大怒而起,厲聲道:"你說誰是不三不四的少年人?"藍袍老人呆了一呆,彷佛覺得甚是詫異,指著自己的鼻子道:"你認不認得我是什麼人?"展夢白怒道:"無論你是張三李四、王二麻子,我都不管,但你若侮罵於我,我便要問個清楚!"藍袍老人歪了歪頭,道:"問清楚了便怎樣?"展夢白怒道:"問清楚了便要和你拚上一拚!"藍袍老人道:"打不過呢?"

展夢白大聲道:"打不過也要打的!"

黃衫人坐在地上,悠然笑道:"妙極妙極……"藍袍老人眼睛一瞪,道:"妙什麼?"目光轉向展夢白,瞪起眼睛望了半天,瞬也不瞬。

展夢白也瞪著眼睛望他,目光也不瞬一瞬。

兩人對瞪了半晌,藍袍老人突然失聲一笑,道:"妙極妙極……"黃衫人悠悠道:"妙什麼?"

藍袍老人笑道:"老夫未曾看到火氣這般大的少年人,已有數十年了,想不到今日遇著一個,火氣竟比老夫還大,好好,小朋友,方才那句話,算我說錯了,此刻我將它收回好麼?"展夢白怔了一怔,,滿腔火氣全都消了下去,別人對他侮罵,他寧死也要拚了,別人好言得有些訕訕地不好意思,吶吶道:"其實你這般年紀罵我兩句,也算不得什麼。"藍袍老人哈哈笑道:"小朋友,你真有些意思,但這個老怪物卻不是好人,自從四十年前他和我打了一架,從此便找定了我,只要心裡一氣一悶,便定要找我打上一架出氣,數十年來,老夫也手癢的很,找不到別人過癮,是以他要打架,老夫也樂得奉陪,只可惜……"展夢白聽得出神,脫口道:"可惜什麼?"

藍袍老人道:"只可惜此人不大容易生氣,隔上個七年八年,才會找我一次,老夫實在等得有些不耐,有時拿別人試試手腳,那些人卻又偏偏都是草包,禁不得打的,實在氣人得很……"展夢白忍不住又插口道:"你不會找他麼?"

藍袍老人道:"我連他姓什麼?叫什麼?到底住在那裡都不知道,那裡去找他去。"展夢白奇道:"武林中難道沒有人認得他麼?"藍袍老人道:"你看他死眉死眼,難道還未看出他臉上戴著人皮面具?有時我真想抓下看看,卻又制他不住!"展夢白道:"只可他找你,不可你找他,這實在有些不大公平。"他忽覺與這老人性情甚是相投,不禁便又為他不平起來。

藍袍老人哈哈大笑道:"正是正是,極不公平!"黃衫入微微一笑,道:"少年人,你聽我說,並非我不公平。而是他自願如此,他苦苦塞個鴿子給我,我氣悶難解之時,便放回鴿子,尋他打上一架,還怕鴿子死了,每隔一年,又請我放回一次,帶個新鴿過來,若非他身子太大,不能騎上鴿背,他早就騎著鴿子找來了。"展夢白見到這悲傷的老人,此刻已笑語起來,心裡不覺甚是高興,笑道:"兩位此刻既然全都消了氣了,這場架不打也罷。"藍袍老人突!大喝道:"不行不行,這次我等了十年,早已心急如火,此刻不遠千里而來,不打怎麼行?小朋友,你先坐坐,看我打上一架!"雙手一分,撕下雨截袖子,衣袖紛飛間,他已轉身一拳,同那黃衫人打去!

拳風強烈,無與倫比,黃衫人笑道:"等我站起來再打都等不及麼?"眼見這方可開山的一拳打來,竟然不避不閃。

展夢白只見這一拳已將打在他頭上,不禁脫口驚呼一聲,那知藍袍老人在這千鈞一髮之間,竟能突然煞住拳勢,大喝道:"快起來!"拳勢一頓,那般強烈的拳風,竟也突然變得無影無蹤。

他竟能將拳風練成彷佛有形之物,這功夫當真是駭人聽聞,展夢白暗驚忖道:"這兩人究竟是誰?"只見黃衫人緩緩站了起來,緩緩拍了拍衣上的灰塵,悠然道:"這次你竟然要比拳法,當真難得的很!"藍袍老人大笑道:"先比拳腳,再鬥兵刃!"

笑聲之間,又自呼地一拳擊出。

黃衫人身子一縮,行雲流水般後退了一丈,搖手道:"慢來慢來,這次難道又要打得抬不起手來為止?"藍袍老人哈哈笑道:"老怪物,你又猜對了!"黃衫人道:"好!"

"好"字方自出口,他身子突然飄了回來,輕飄飄一掌,拍向藍袍老人肩頭,口中輕笑道:"老道士,你又上當了!"短短八個字間,他已拍出數十掌之多,但見掌影飄忽,繽紛細密,有如蛛網一般,剎那間便已將藍袍老人包住。

要知高手相爭,一著機先,便已關係甚大。

展夢白只見藍袍老人乍一動手,笑容立斂,面色一片凝重,但後來卻只能見到掌影繽紛,再也看不清他的面目。

數百招之內,藍袍老人被那蛛網蠶絲一般的掌法困住,連拳法都竟然施展不開,有時明明擊出了一拳,但拳到中途,便被絆了回去,展夢白心頭暗駭,不知道自己通著這種掌法時該如何是好?

只見黃衫人掌影越來越小,漸漸竟變成了淡淡一重掌影,包在那藍袍老人高大威猛的身子四周!

突聽一聲霹靂般的大喝,藍袍老人奮力一拳,直擊而出,帶著一股勁風,突擊黃衫人胸膛!

展夢白長長吐了口氣,胸懷為之一暢,只聽藍袍老人大喝道:"這一招你可認得麼?"黃衫人面色卻已變得十分凝重,一言不發。

藍袍老人精神大振,一雙鐵拳,有如出籠之鳥,振翼飛起,招式大開大闔,隱含一種正氣!

展夢白心頭一動,突地發現這老人的拳路竟和自己有幾分相似之處,他怒極拚命時,所自創的一些招式,此刻看來,竟都在這老人拳法包容之中,他自然不會知道他已在無意間踏上了武功中至大至剛的道路,心裡又是驚奇,又是興奮,只管目不交睫地看下去。

他越看越是興奮,看到心領神會處,只覺心中一片舒坦,彷佛有許多平日搔不到的癢處,如今一旦全被別人搔著。不禁手之舞之,足之蹈之地跟著比劃了起來,早已將悲憤、疲乏、飢餓都一齊忘了!

他若是安安穩穩地在家裡做公子哥兒,便只怕一世地無法將武功練好,但如今他卻已受盡了折磨困苦,冤枉侮辱,生命中的潛力,全都被怒火燃起,只是武功間還有許多閉塞不通之處,此刻被這藍袍老人的拳法一擊,便有如水到渠成,豁然貫通。

黃衫人都已換了數種掌法,每種掌法,但是招式怪異,身法飄忽,武林中從未見過。展夢白看得痴痴迷迷,突聽藍袍老人一聲大喝,黃衫人一聲長笑,兩條人影,突地分開。

黃衫人大笑道:"夠了麼?"

藍袍老人喘了口氣,亦自大笑道:"夠了!"

展夢白只覺一陣陽光刺目,這才知道他兩人竟已打了一夜,此刻日色滿天,又已是將近正午時分了!

藍袍老人反手一抹額上汗珠,走到展夢白麵前,大笑道:"小朋友,你也看得夠了麼?"展夢白道:"我常聽別人說起,武林高手動武,招式必定越打越慢,到後來甚至會思索良久,才發出一招,絕不會像你兩人這樣,劇戰一場,便立刻住手。"藍袍老人大笑道:"原來你還未看夠。"

黃衫人介面道:"若是與人拚命,定要分出勝負死活,兩人武功相當時,便會如你所說那般,越打越慢,但我與他動手,情況卻大是不同,只不過是拿打架當做消遣遊戲而已。"藍袍老人大笑道:"這隻因我平日動手的機會太少了些,是以便將打架當做消遣遊戲了。"展夢白道:"還打不打?"

藍袍老人笑道:"你還未看夠,老夫也未打夠!等老夫兒孫輩來了,自然還要打的!"話聲未了,他已坐了下去,瞑目調起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