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箭雨煙鶴

情人箭 古龍 第2頁,共2頁

蕭飛雨驚道:"騙子?他騙了什麼?"莫忘我道:"你三阿姨與展化雨的兒子,早在日前就到華山山陰之後去找我老人家,告訴我你三阿姨,已病死了,臨死前命他找我,我老人家就將他帶到你爹爹那裡,你爹爹也將準備好的東西全給了他,我老人家聽說你和小花都出來了,也就到江南來逛逛,這才會到太湖,這才會遇到你這居然敢騙我老人家,說他是展化雨的兒子,我老人家怎能不教訓教訓他!"蕭飛雨惶聲道:"但……但說不定那人是假的呢?"莫忘我道:"江湖上有誰知道我老人家那名字,有誰知道到華山去找我老人家的方法?那人若是假的,又怎會知道你三阿姨死的樣子,而且他對展化雨的一切都極為清楚,人更長得漂漂亮亮,乾乾淨淨,又聰明的很,那人若是假的,這人就更不會是真的了。"展夢白將這一切都聽在耳裡,心裡急怒交集,又大是驚訝:"那少年又是什麼人?他怎會知道這些秘密?他為什麼要假冒我?"他想來想去,也無法解釋這其中的道理,更猜不出那人是誰?

蕭飛雨愣了半晌,輕嘆一聲,緩緩道:"就算他是假的,但是他並沒有做壞事,你老人家就饒了他吧!"莫忘我老人凝注蕭飛雨半響,將懷中的宮伶伶,緩緩交到蕭飛雨手上,緩緩解開煙囊,取出一撮菸葉,塞入鬥中,熱火而吸,蕭飛雨見他這般慢條斯理,忍不住輕輕道:"你老人家到底要怎麼嘛?"她忽然發覺自己對這"騙子"有異常的關心,不禁又垂下頭去。

忘我老人突地張口一噴,一枝煙箭,隨口而出,直擊展夢白喉結之下,展夢白只覺咽喉一暢,身子雖仍無法動彈,但喉舌已可發出聲音,忘我老人道:"你且告訴我老人家,你到底是什麼人?"展夢白冷笑一聲,閉口不語,忘我老大怒道:"你不說麼?"張口又噴出一枝煙箭,他連問數句,便有一枝煙箭擊在展夢白身上,展夢白連中數箭,每中一箭,便彷佛被灼熱的鐵烙上一下。

剎那間他竟被這空飄飄的煙箭,擊得滿頭俱現汗珠,但是他卻仍然咬緊牙關,閉口不發一語。

蕭飛雨又是著急,又是憐惜,幽幽嘆道:"你為什麼不說呢?"展夢白狂笑道:"我說了也無人相信,不說也罷?"蕭飛雨道:"你若能找出一些證據,證明你……"展夢白怒道:"我便是我,你便是你,若有人不信你是蕭飛雨,你可願尋些證據證明你是誰麼?"蕭飛雨呆了一呆,方才就正是有人不信她是蕭飛雨,方才地又何嘗設法尋些證據來證明自己,性格倔強的人,若是受了冤屈,便是如此,她不禁暗問自己:"難道這次我們又冤枉了他?"莫忘我目光一凜,冷笑道:"你這倒倔強的很。"展夢白滿腔悲憤,仰天長嘆道:"在下一生中早已一無所有,如今連姓名都已失去,唯有的便是這倔強兩字,你可奪去我的姓名、自由、榮譽,你甚至可以奪去我的性命但這倔強兩字,你卻是無法奪去的!"這一番話直聽得蕭飛雨滿心激動,莫忘我雙眉暗皺,突聽一聲洪亮的笑聲,震耳而來,一個有如洪鐘般的語聲大笑道:"好一個倔強的男子!"語聲未了,桃林中已多了一個身背葫蘆的胖大僧人。

展夢白目光一掃,認得這僧人正是那日在莫干山巔,與社雲天訂有死約會的酒肉和尚,這和尚站在莫忘我身旁,直比他高出三尺,展夢白仰面而視,更覺他身材有如巨靈一般。

莫忘我雙眉一挑,大笑道:"原來是你?你這胖子還沒有中風麼?好生生跑來這裡作什?"胖大和尚亦自笑道:"好好,你這老兒連自己都忘記了,居然還沒有忘去灑家,這倒難得的很。"他上下瞧了莫忘我幾眼,又笑道:"多年不見,未想到你這老兒倒越發硬朗了,這更是難得了。"莫忘我笑道:"好了好了,看來我老人家又要倒些黴了。"他轉向蕭飛雨道:"你可知道這和尚罵你倒不要緊,卻千萬不能被他恭維一句,他若恭維了一句,就必定有什麼事要來求求你,你逃都逃不掉的。"胖大和尚大笑道:"老兄真是灑家的知己。"

莫忘我道:"武林中都將你這位"名人"說成是"萬里行空"的"天馬掌",我卻要說你是"萬里高空"的"拍馬掌",我且問你,你這拍馬和尚巴巴地跑來,倒底是要我老人家做些什麼?"展夢白聽見此人竟是"天馬僧人",心頭一驚,苦笑忖道:"想不到武林中的"七大名人",今日又讓我見著一個!"只見天馬和尚巨擘竟向展夢白一指,道:"老兄儘管放心,灑家只求你將這個少年讓我帶走!"莫忘我一怔,道:"你認得他?"

天馬和尚道:"非也,灑家與他非親非故。"

莫忘我道:"既然非親非故,為何要將他帶走?"展夢白心中亦大是驚訝,只聽天馬和尚道:"只因灑家有一件極為重要的事,天下除了這少年之外,再無別人能夠做到。"莫忘我又是一怔,道:"什麼事?"

天馬和尚道:"這件事秘密的很,灑家卻不能告訴你。"莫忘我雙眉一皺,沉吟半晌,突地厲叱一聲:"什麼人?"轉身吐出一口煙氣,筆直射入桃林中。

只見桃瓣續紛亂落,桃林中果然垂首立著兩人,一個年老,一個年少,赫然竟是那方辛、方逸父子。

蕭飛雨奇道:"你兩人怎地來了?"

方氏父子不敢言語,天馬僧人都笑道:"他兩人是跟灑家來的。"原來天馬僧人,為了一事,必定要尋著那"白布之旗",到後來方氏父子乘亂自宮錦弼劍鋒下逃去,卻恰巧遇著天馬和尚。

於是天馬和尚這才知道秦鐵篆已死,又知道"白布旗"已落人一個展姓的少年手中,當下便與方氏父子一齊來尋找展夢白,在路上方氏父子見著被莫忘我驚逃的"天巧星"孫玉佛,便立刻趕來這多事的桃林,但方氏父子卻不敢進來,那知他兩人才一偷窺,便被忘我老人發覺了。

天馬和尚笑道:"少年人,你可知道老夫要找你作什?"展夢白冷冷道:"我與你素不相識,請你莫來多管閒事。"他一見方氏父子,再想到那日在莫千山巔聽到這和尚所說的話,自已知道他此來為了什麼。

天馬和尚奇道:"我來救你,你卻叫我莫管閒事!"展夢白閉起眼睛,道:"請,請走!"

天馬和尚笑道:"灑家若是走了,你便要被那老兒的煙氣燻死燙死,哈哈,灑家是走不得的。"展夢白厲聲道:"我縱然一死,也不能答應你的事,是以請你快走,不要再多費心機。"天馬和尚奇道:"你已知道我要找你做什麼事了?"展夢白冷冷"哼"了一聲,道:"正是!"

天馬和尚變色道:"你不答應?"

展夢白道:"正是!"

天馬和尚勃然怒道:"不答應也要答應!"一步竄到展夢白麵前,伸出巨靈之掌,便待抓下。

那知莫忘我已閃電般伸出了那巨大的煙筒,天馬和尚這一掌若是抓下,便恰巧抓到那灼熱的菸斗上。

天馬和尚面色又是一變,霍然轉身道:"老兄這是要做什麼?"莫忘我冷冷笑道:"有話好說,有事慢講,動手動腳的,成什麼體統?"悠然吸了口煙,悠然站在展夢白麵前。

天馬和尚怔了一怔,反手取下了背後的葫蘆,咕嘟咕嘟喝了兩口酒,道:"那麼你要灑家怎樣?"莫忘我緩緩道:"待我老人家先考慮考慮。"

兩人一個吸菸,一個喝酒,面面相對,默然半晌,樣子看來雖十分悠閒,其實神情已漸漸緊張。

莫忘我突地微微一笑,張口吐出一隻煙鶴,一面笑道:"你年來武功雖大有精進,卻仍不是我老人家敵手。"天馬和尚仰天喝了幾口酒,道:"那麼又該怎樣?"莫忘我道:"依我之見,你還是走了吧!"

天馬和尚冷笑一聲,突地伸手一招,將那隻煙鶴招了過來,接在手上,那隻本已飄飄欲散的煙鶴,一到他的手上,竟又突地凝結起來,天馬和尚道:"有酒無餚,只得以鶴下酒了。"張口一咬,將那隻煙鶴咬下一段翅膀,然後滿口嚼動,彷佛咀嚼得津津有味,但其餘的半隻煙鶴,卻竟仍好生生地被他抓在手裡。

這種凝虛聚空的內功,當真是足以驚世駭俗,莫忘我仰天笑道:"焚琴煮鶴,你這和尚也恁地煞風景了。"笑聲未了,桃花林外竟又傳來一陣嬌弱哀怨的語聲,道:"他們都欺負我,都欺負我……"接著一個蒼老的語聲道:"孩子,莫哭,爹爹為你作主……"眾人轉目望去,只見一個青衣明眸的少女,牽著一個清瞿瘦削的老人,大步走入了桃林。

天馬和尚目光動處,脫口道:"你這老兒怎地也來了?"原來這一老一少,正是杜雲天、杜鵑父女兩人,杜雲天心急愛女的安危,四下搜尋,果然被他尋著了自桃林中狂奔而出的杜鵑,杜鵑滿腹悲怨,便都向她爹爹傾訴了出來,又拉她爹爹來到此間。

杜雲天見到天馬和尚,亦是微微一愣,笑道:"大師怎地在這裡……"一眼望到展夢白,變色道:"我這老弟難道與大師有什麼過節?"天馬和尚哈哈一笑,道:"沒有沒有……"

莫忘我冷冷道:"這少年只是得罪了我老人家。"杜雲天目光上下一掃,停留在他那巨大的煙筒上,沉吟道:"閣下莫非便是江湖傳說中的"煙鶴老人"?"莫忘我道:"你眼光倒敏銳的很。"

杜雲天道:"在下杜雲天,不知我這老弟,何處得罪了閣下?"莫忘我道:"你也要問我要這少年麼?"

杜雲天道:"不敢……"他緊緊握著杜鵑的手掌,生怕他愛女會突然撲到展夢白身上。

莫忘我朗聲笑道:"好好,想不到這樣一個少年,竟能勞動"七大名人"的兩位來向我老人家要人。"他目光四下一轉,微一沉吟,回首道:"少年人,我老人家若是放了你,你卻要跟誰走呢?"他武功雖絕高,性情雖古怪,卻也不願同時與"七大名人"中兩個出名難惹的老人為敵。

那知展夢白卻冷笑一聲,道:"他兩人與我毫無干係,你只管將他們快些請走便是。"莫忘我不禁一愣,心裡大是奇怪,轉目道:"飛兒,這少年倒底是……"目光轉處,卻發現身後的蕭飛雨竟已走了。

原來蕭飛雨見到展夢白這般的性情,心裡越發不相信這樣的少年會是騙子,她想來想去,突然想到方巨木不是認得他麼,只要尋著方巨木,豈非就可以證明他倒底是什麼身份。

一念至此,她再不遲疑,便悄然而去。

到了那間偏廳,她便立刻發覺那道暗門,於是飛身而入,密室中那悽慘的景象,也不禁使她倒抽了一口涼氣,一手抱著宮伶伶,一手扯起方巨木,但方巨木此刻卻早已奄奄一息,那裡還能說話。

她極快地取出一粒隨身所帶的家傳靈藥,給方巨木服下,這靈藥未必能解方巨木所中之毒,卻最少能延續他一刻生命。

方巨木果然不久便吐出幾日綠水,悠悠醒來,當下蕭飛雨再不多話,將方巨木半拖著拉出地道,一面問道:"那少年可真是三阿姨之子?"方巨木頷首稱是,又將自己過著展夢白時的情形說了。

他斷續著道:"小人親眼看到他和三夫人走在一齊,三夫人雖未親口說出他便是三夫人之子,但言下之意,卻已無異承認……"他語未說完,蕭飛雨已喜呼一聲,扯起方巨木狂奔而出,一面喚道:"小師伯,他真的是展夢白,他不是騙子……"此刻外面桃林中那三個聲名顯赫,不可一世,武功也高絕一時的前輩老人,正將碌碌無名的少年展夢白團團圍在中間,天馬和尚道:"這少年與我有切身厲害,灑家今日無論如何也要將他帶走。"杜雲天道:"老夫今日若不將這少年救走,實是抱憾終身,是以老夫寧可得罪兩位了。"莫忘我心頭詫異,不知這少年怎會有這般奇遇,一個平凡少年,竟能使這些武林異人為他翻臉,這種事若非眼見,武林中有誰相信?

他正是左右為難,聽到蕭飛雨的呼喚,突地一聳長眉,大聲喝道:"你們兩人誰也不能帶走他!"杜雲天、天馬和尚齊聲叱道:"怎地?"

而此刻蕭飛雨已將方巨木拖了出來,一面喚道:"他真是三阿姨的孩子,方巨木便是證人!"方辛、方逸父子,見到這種情況,都知道今日立將有一番龍爭虎鬥,他二人怎敢夾在這些武林奇人之間?

方辛悄悄一拉他兒子衣袂,兩人對望一眼,又一次悄悄溜了,此刻眾人心頭俱是十分緊張,誰也沒有注意到他們。

莫忘我眉梢緊皺,也不說話,只是不住狂吸著菸袋。

天馬和尚冷冷笑道:"這筒中之煙,與你也沒有什麼深仇大恨,你就多留它一下,等話說完再吸又有何妨?"杜雲天道:"展公子與大和尚你素不相識,再多說千句百句言語,也是一樣無用的。"天馬和尚仰天笑道:"他何嘗又認得你麼?你一心要替女兒找女婿,也毋需這般著急呀!"杜雲天面色一沉,莫忘我卻已含笑道:"你我三人,都是數十年相識了,說話何必這麼大火氣。"杜雲天冷笑暗忖道:"我何嘗與你數十年相識?"只是口中卻終未將之說出來。

莫忘我道:"今日之事,反正又非三言兩語可以解決,你我不妨仔細洽商,想來你兩人可信得過我老人家,絕無虛言,只要你兩人不走,我老人家也萬萬不會走的。"杜雲天、天馬和尚對望一眼,同時忖道:"此人多年聲威,想來是必定不會騙人的。"兩人一齊應了,莫忘我朗聲一笑,道:"請坐到那邊桃花樹下說話。"自己卻轉身走到蕭飛雨身側,低低傳聲道:"這兩個老兒俱非省油的燈,只有我老人家,自己纏住他,你帶了展夢白先走,快回谷去,但那姓展的小子性情亦古怪的很,你路上切莫叫他跑了。"蕭飛雨頷首應了,莫忘我又道:"一離此地,趕快上船,免得被這兩個老兒追上,橫渡太湖之後,到溧陽等我一天,若等不到,只管先行,這裡的事,一切都交給我老人家便是。"只見杜雲天緊緊牽著愛女與天馬和尚雖已坐到桃花樹下,但目光卻片刻不離莫忘我身上,莫忘我大笑道:"我這侄女兒端的纏人,與她說了半天,她才肯留下。"走過展夢白時,腳尖輕輕掃了展夢白一下,展夢白只覺周身穴道俱解,只是四肢軟軟的,還使不出什麼力量。

莫忘我搖搖擺擺走到桃花樹下,道:"兩位請看,今日桃花,開得……"突聽天馬和尚大喝一聲:"那裡去?"原來蕭飛雨一手抱著宮伶伶,一手拉起展夢白,便要飛身而遁。

杜雲天、天馬和尚,厲喝聲中齊地展動身形。

莫忘我煙筒一橫,左挑右打,將兩人一齊擋住,道:"話還未說完,你兩人萬萬走不得的。"天馬和尚一連閃過數招,但莫忘我手中的煙筒,卻生似毒蛇一般將他緊緊纏住,杜雲天手裡還拉著杜鵑,更是衝不過去,天馬和尚怒罵道:"好個老頭兒,連說話都變成了放屁麼?"莫忘我哈哈大笑道:"我老人家只說自己不走,幾時說過不許展夢白走?"手中煙筒,忽而長槍,忽而短劍,施展出各種招式,忽又張口噴出一口濃煙,只見那濃煙源源不絕自他口中噴出,有如一條長龍一般,漸漸擴散,漸漸將桃花林一齊瀰漫,杜雲天、馬和尚,縱是絕等的眼力,也不過只能依稀分辨出莫忘我的一點人影,那裡看得出展夢白、蕭飛雨兩人走到那裡去了。

杜鵑手掌被抓,揮也揮不開,甩也甩不脫,大聲叫道:"好大的煙,展公子,展公子,你不要迷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