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飛鶯劍氣亂桃花

情人箭 古龍 第1頁,共2頁

漫天落花中,柳淡煙變色此道:"誰?"

只聽那強猛的喊聲道:"是誰在哭……是誰在哭……"說到最後一字,已有一條高大的人影穿林而來,人還未到,風聲已至,風聲未到,呼聲已至,呼道:"絲絲,是你在哭麼?"眾人抬眼望處,只見此人板肋虯髯,廣頰深目,滿面惶急之色,目光四掃,一把扳過杜鵑的肩頭,看了一眼,怒道:"你不是絲絲……"隨手將杜鵑推倒在地。杜鵑大哭道:"爹爹,他們都欺負我……都欺負我……"翻身躍起,悲嘶著奔出林去!

展夢白大驚道:"杜姑娘!"放足追去,蕭飛雨亦自展動身形,道:"不要走……"那知那虯髯老人都橫手一掠,雙臂箕張,擋住了他們的去路,厲聲道:"我的絲絲在那裡,你們看到了麼?"蕭飛雨大怒道:"誰看到你的絲絲,你瘋了麼?"她不知是否今日時辰不好,來的人竟全都像是瘋子。

虯髯老人目光一掃,望到展夢白,暴喝一聲,道:"好小子,你也在這裡,絲絲必定是被你騙走了!"展夢白厲聲道:"出鞘刀,我雖然尊你一聲前輩,但你若是含血噴人,卻莫怪展某也要出口惡言了!"蕭飛雨雙目一張,道:"你便是"出鞘刀"吳七麼?""出鞘刀"吳七大聲道:"不錯,老夫便是吳七,這便是展夢白,你們可認得他,"金面天王"李冠英的妻子,便是被這騙了!"展夢白怒道:"你……你……"他當真氣得語不成聲!

吳七道:"你還想賴麼?老夫若不是尋找絲絲,也不會知道此事,快說,你將絲絲騙到那裡去了?"展夢白滿身顫抖,目光盡赤,蕭飛雨見了展夢白的神態,心下不覺微微狐疑,道:"他那裡騙了你的絲絲?""出鞘刀"吳七道:"不是他騙的是誰騙的,即使沒有此事,老夫今日也要代李冠英將這淫賊除去!"他若知道那"金面天王"正與"他的絲絲"共枕而眠,真該跪下對展夢白磕頭才是。

展夢白仰天長嘶一聲,似乎要將心中的悲憤冤屈之氣向天控訴,嘶聲未了,狂笑道:

"不錯,世上的淫夫蕩婦全是被我展夢白騙的,出鞘刀,你只管過來動手便是!"笑聲淒厲,有如猿啼。

"出鞘刀"吳七道:"你先將懷裡的孩子放下來!"展夢白霍然轉身,將官伶伶放在桃花樹下,他看到宮伶伶那毫無血色的面容,暗暗道:

"孩子,你雖然命苦,但叔叔也是個苦命的人,與其活著受盡世人冤屈,倒不如死了乾淨,叔叔只恨不能看你長大成人……"思念未完,淚珠已忍不住奪眶而出,簌然落下。

清冷的淚珠,恰巧滴在宮伶伶面上,展夢白一抹淚痕,方待轉身,宮伶伶卻已悠然醒來,低喚道:"叔叔……你不要走!"展夢白慘然一笑,道:"孩子,你好生躺著,叔叔……叔叔就要去找……去找你的爺爺了。"宮伶伶張開雙手,道:"伶伶也要去……"

展夢白道:"那地方很遠,又很冷,小孩子……小孩子不能去的!"強忍著淚珠,不讓它流下。

宮伶伶道:"伶伶不怕,伶伶也要……叔叔,你……你怎麼哭了,伶伶也想哭……"一把抱住展夢白的膝蓋,放聲痛哭起來,四面的粉衣小鬟,一齊轉過頭去,不忍再看。

柳淡菸嘴角卻帶著冷笑,道:"你放心去死吧,這孩子我會照顧她。"蕭飛雨雙目圓睜,木然不動。

"出鞘刀"吳七道:"裝模作樣,你當我就會可憐你麼?"展夢白悲嘶一聲,轉身一拳擊出,吳七道:"來得好!"五指齊張,直抓展夢白手腕。

宮伶伶慘呼道:"叔叔是好人,你們為什麼都要害他?"伶伶的身子,掙扎站起,同吳七撲了過來。

吳七閃身一讓,怒叱道:"小鬼,你找死麼?"宮伶伶大聲道:"你要殺叔叔,就先把我殺死!"她雖然重傷,但此刻竟掙扎著站起,擋在展夢白身前,這苦命的可憐女孩子,竟以她殘存的生命,伶仃的弱質,拚命來保護展夢白。

展夢白雙拳緊握,顫聲道:"伶……伶……"

吳七道:"快叫這小鬼閃開,否則……"

突聽蕭飛雨大喝一聲:"滾!"一步掠到吳七面前,道:"不管姓展的是否是淫賊,不管他有沒有騙你的絲絲,你今日先給我滾出去,滾……出……去……"話說一半,淚珠已流下面頰。

吳七怔了一怔,怒道:"你是什麼東西,竟敢如此對待老夫。"他實未想到世上居然會有人如此對他,一時之間,竟忘了出手,柳淡煙輕輕一拉蕭飛雨衣袂,道:"蕭姐姐,你何必管那種人的事?"蕭飛雨嘆道:"但是那孩子……"

柳淡煙微微一笑,走到宮伶伶面前,道:"好孩子,不要管別人的事,快跟姑姑一齊走。"宮伶伶又驚又怒,抬起頭來,那知柳淡煙的手掌在她面上輕輕一摸後,她面上的驚怒之色,立刻變成一片痴迷,乖乖地跟在柳淡煙身後走了開去,再也不看展夢白一眼,展夢白道:"伶伶?"她也似沒有聽到。

展夢白茫然一愣,宮伶伶竟也背叛了他,那麼這世上他豈非再無親人,遭人冤屈的憤怒,再加上被人遺棄的悲哀,他此刻當真是有說不出的寂寞、孤獨、悲憤、愁苦,仰天狂笑道:"好!好!"出手一拳,向吳七擊去。

"出鞘刀"濃眉一挑,道:"你要先來送死,老夫只得成全了你!"反腕一掌,橫切展夢白脈門。

蕭飛雨面色倏青倏白,心中暗問自己:"是救他不救?"柳淡煙見了她的面色,冷冷道:"這種人早些死了,世上的良家婦女當真要不知平安多少。"蕭飛雨一腳方自踏出,聽到這句話,便不禁立刻頓住腳步,心念微轉間,展夢白已更是不支。

突聽桃花林外大喝一聲:"住手!"

"出鞘刀"厲聲道:"誰敢叫老夫住手,老夫偏要打殺此人!"突地一掌自拳風中破出,刁住展夢白手腕。

展夢白右臂一麻,左拳全力擊出,吳七掌勢一引,立刻又將他左腕刁住,厲聲笑道:

"姓展的,你還有……"

語聲未了,只聽身後一個嬌柔的聲音顫聲道:"哥哥,你……你快些……住手好嗎?""出鞘刀"吳七身子一震,倏地甩下展夢白的雙掌,轉身大呼道:"絲絲,可是你麼?"只見一個面如淡金的頎長大漢,一手反擰著一個絕色碧衣少女的手腕,一手反拿著一柄尖刀,抵住她的後心,自桃林外緩步而入,赫然竟是那"金面大王"李冠英及吳七的愛妾孟如絲。

吳七見了愛妾如此模樣,真是心痛如割,狂呼一聲:"絲絲……"雙臂一振,便待撲上。

李冠英面沉如冰,冷冷道:"你若是還想要孟如絲性命,就快些站在那裡,莫要動上一動!"吳七大怒道:"你竟敢命令老夫!"但身子卻仍然停了下來,介面道:"李冠英,快放下絲絲……"李冠英道:"你要我放她不難,卻先要發誓答應自今而後,永不傷害展公子,還要向展公子陪禮!"眾人齊都一愣,展夢白更是大奇:"數日前他還定要殺我才能甘心,今日卻又怎地變成如此?""出鞘刀"吳七怒罵道:"姓李的,你莫非瘋了麼?展夢白奸了你的妻子,你還要替他……"李冠英厲聲道:"放屁!展公子是何等人物,我那賤人便是要為他執疆牽蹬,展公子也不會要,我李冠英有眼無珠,交友不慎,日前誤會了展公子,實在該死,是以今日我便是要向展公子陪罪來了。"吳七呆了一呆,吶吶道:"真的麼?"

李冠英道:"自是真的,快向展公子磕頭陪禮!""出鞘刀"面色一變,狂笑道:"你竟敢要老夫磕頭陪禮?"李冠英道:"不錯!"

刀尖一送,直刺進去,孟如絲哀呼一聲,道:"哥哥,你就答應了吧!難道你忍心看我死嗎?"語聲嬌柔悽慘,直聽得"出鞘刀"肝腸寸斷,連聲道:"絲絲,絲絲……"突地抬起頭來,大聲道:"我若依你,你便立即放開她麼?"李冠英道:"君子一言,快馬一鞭!"

吳七面如死灰,大聲道:"好!"霍然轉過頭去,道:"展……展公子,我……向……你……陪禮了。"展夢白見了他這般情況,心中又是不忍,連忙出手相扶,吳七自也乘勢站起身子,未曾真個跪下。

李冠英道:"你今日雖已向展公子陪禮,日後卻難保不尋展公子出氣,所以麼,你還要……"吳七咬一咬牙,道:"吳七日後若有傷害展公子之心,定必不得好死!"語聲一頓,便要向孟如絲走去。

李冠英道:"且慢!"

吳七變色道:"你還不放她?"

李冠英冷笑一聲,道:"你對我早已恨之入骨此刻我若是將她放了,只怕再也逃不出你的手掌!"吳七道:"依你之見,又該如何?"

李冠英道:"你站在此地莫動,等我遠離此間,自然會將她放來見你,你若妄想追來,她便沒命了。"吳七長嘆一聲,目光凝注著孟如絲,黯然點了點頭,他一世英雄,幾曾受過別人如此挾制,但如今為了他心愛的女子,這老人竟然威風盡失,有幾個粉衣丫鬟不禁在偷偷地思忖:

"若是有人對我像他對這女子一樣,就是老些醜些,我也會覺得很高興很滿足了。"只見李冠英一步一步地向後退去,吳七顫聲道:"絲絲,等到他一放開你,你就趕快到這裡來,我一直在這裡等你,絕對不會離開的。"孟如絲滿臉淚珠,不住頷首道:"知道了……知道了……"突地身子一挺,掙脫了李冠英的掌握。

李冠英大驚,吳七大喜,狂呼一聲,迎了上去一把抱起孟如絲的身子,展夢白心中卻是又驚又喜,喜的是他兩人會相逢,驚的是生怕李冠英為了救自己,到此刻無法逃脫"出鞘刀"的毒手。

那知孟如絲方自撲入"出鞘刀"吳七懷裡,突地雙手齊出,連點了吳七身上十數處穴道。

"出鞘刀"吳七變色慘呼道:"絲絲,你……"呼聲方了,身子搖了兩搖,"噗"地倒了下去。

這一下當真大出眾人意料之外,"出鞘刀"吳七更是做夢也不會想到孟如絲會對他驟下毒手,是以全身一無戒備,上下空門大露,否則像他這樣的絕世武功高手,又怎會被人點中穴道。

孟如絲柳腰一挺,眼波四掃,咯咯嬌笑道:"各位,妹子這出戲演得還不錯吧?"腳尖一踢吳七的身子,接道:"姓吳的,你總是要我叫你哥哥,是麼?只因為你想年輕些呢,是麼?那麼我就讓你索性再年輕些,以後我就叫你孫子好了。"一面說話,一面笑的有如花枝亂顫。

眾人見了吳七方才對她那般真情,那般愛護,為了她可說已受盡千般屈辱,萬種委曲,而她此刻卻對吳七如此,都不覺暗暗為之心寒,只覺這女子雖然貌美如花,心腸卻有如蛇一般狠毒。

李冠英就咳一聲,走到展夢白身前,長揖到地,道:"李冠英以前一時糊塗,但望展公子恕罪。"展夢白道:"那本也怪不得李兄,何況……"黯然一笑,介面道:"反正展某早已被人冤枉慣了。"李冠英長嘆一聲,蕭飛雨愧然一笑,道:"方才我也錯怪了你……你也不要怪我好麼?"展夢白冷冷道:"我那裡敢怪姑娘。"

孟加絲一手挽起李冠英的臂膀,呢聲道:"冠英,你說應該將那姓吳的老頭子如何打發才好?"李冠英手掌一撐,道:"走開些,你想如何打發便如何打發好了。"孟如絲也不生氣,反而嬌笑道:"那麼,我就將他身上的筋脈全都挑斷,讓他以後永遠再不能憑著武功來霸佔年輕的女孩子。"展夢白心頭一寒,只見孟如絲果然俯下身去,不禁喝道:"住手!"身形一閃,擋在孟如絲面前。

孟如絲雙掌叉腰,圓睜杏目,道:"你要做什麼?"李冠英厲聲道:"展公子叫你住手,你便要住手,知道麼?"伸手一堆孟如絲,叱道:

"走開些!"

孟如絲緩緩垂下了頭,面上不禁露出幽怨之色,柳淡煙悄悄走了過去,輕輕道:"妹子,他對你這樣,你還理他作什麼?不如住在姐姐我這裡……"孟如絲手掌一甩,道:"關你屁事,走開些,他打我罵我,我都心甘情願,要你跑到我面前來羅嗦什麼?"柳淡煙呆了一呆,冷笑暗罵:"好賤的女人!"展夢白望著地上雙睛突出,動彈不得的"出鞘刀"吳七,緩緩道:"李兄,在下但有一事相求……"李冠英微微一笑,道:"公子可是要解開他的穴道?"展夢白道:"在下正是此意,此人總是個前輩英雄,一生並無大惡,不知李兄意下如何?"李冠英道:"他與我本無仇恨,只因見到他要傷害公子,在下才暗中掩來,公子既要解開此人穴道,在下自然從命。"要知他自從聽了杜雲天之言,心中已對展夢白大起愧對之心,是以方才路經此處,在林外聽到展夢白的悲嘶之聲,便立刻趕來,又見"出鞘刀"吳七,知道不可力敵,使與孟如絲悄悄商議,串演了那一幕活劇,那時眾人心情俱都十分悲激緊張,是以也未發現他兩人的蹤跡。

孟如絲眼波一轉,道:"他穴道解開後,我們還有命麼?"李冠英一怔,卻仍然叱道:"不要你來多口。"孟如絲瞪住展夢白,冷笑道:"我救了你,你反倒去救他,難道我們的命就沒有你們的值錢麼?"展夢白亦不禁一愣,李冠英道:"公子不知可否等在下遠離之後,再解開吳老前輩的穴道,那時……"孟如絲冷笑截口道:"那時他醒轉之後,便是上天入地,也要尋著我們,我們救了別人,反害了自己。"李冠英喝道:"叫你不要多口,你莫非未曾聽到?"孟如絲幽幽長嘆一聲,垂首道:"你既要如此,我當然依你……"展夢白見到這刁蠻的女子,竟然對李冠英如此千依百順,自不禁暗中大奇,當下謝了李冠英的好意,李冠英四下一揖,便與孟如絲如飛掠去,展夢白望著他背影消逝,喃喃道:

"此人倒也是條漢子……"

柳淡煙道:"只可惜他已是有家歸不得了。"

展夢白暗歎一聲,只覺夜色滿桃林,桃花變成了淺紫顏色,天上的星群,卻已漸漸疏落了。

柳淡煙手掌一揮,兩個粉衣丫鬟,便抱起宮伶伶走入庭園,柳淡煙道:"這孩子又聰明、又聽話,我想將她留在這裡,也免得她流落江湖,受那巔沛困苦,展公子,你說好麼?"展夢白沉吟半晌,抱拳道:"多謝姑娘。"他雖覺柳淡煙此人有些不妥,但想到自己孤身流浪,又怎能將宮伶伶帶在身邊,只得應了,柳淡煙輕輕一笑,道:"夜深露重,展公子你也該歇息了。"蕭飛雨展顏笑道:"你方才不是很討厭他麼?他死了你都不管,現在為什麼又對他這樣關心,竟怕他著了涼了。"柳淡煙面頰一紅,垂首道:"我方才錯疑了他,心裡也難受的很,誰像你,做錯了事,也不陪禮?"蕭飛雨哈哈笑道:"你若要我陪禮,你便代我陪禮好了,我卻不知該如何去向別人陪禮。"柳淡煙無可奈何地搖首輕嘆道:"好狂的人,你若不改脾氣,將來誰敢要你做妻子?"蕭飛雨大笑道:"改一改脾氣……"

柳淡煙道:"看你笑起來的樣子,有時我真分不出你是個男子還是女子。"蕭飛雨道:"我是個男孩子,你難道不知道麼?"攬過柳淡煙的肩頭,在她頰上嘖地親了一下。

柳淡煙笑罵道:"你這個鬼……"

蕭飛雨卻已咯咯輕笑著跑了進去,邊跑邊笑道:"展夢白,你要在這裡捱苦受冷,我可不陪你,但是你卻不要偷偷跑走,我還有事要問你哩!"方巨木等地躬身退去。

展夢白雙眉一皺,柳淡煙道:"唉!這位姑娘,真的從來不會為別人想想,展公子,我代她向你陪禮好麼?"果然扭動腰肢,向展夢白斂衽一禮。

展夢白閃身還禮,道:"姑娘也該進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