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人正是遊俠江湖的武林健者,龍舌劍林佩奇,此刻他神情之間,微露不定,略顯得有些焦急的站在石階上來回踱著。
他雖然闖蕩江湖,幹過不知多少出生入死的勾當,見過不知多少鮮血淋漓的場面,然而此刻到了當朝宰相的官邸前,仍不免有些發慌。
從大門裡望入,相府庭院深深,他雖也曾進去過,但此刻仍覺得侯門之中的確其深似海,不是自己能夠企及的。
過了一會兒,門裡卻走出一個十餘歲的幼童來,見林佩奇深深一揖,道:"公子現在正在後園,請您從側門過去。"這顯然有些不大禮貌,但林佩奇卻不以為意,因為按人家的身分來說,這並不過分。
但事實俱在,卻又使他不能不信,此刻他微笑一下,朗聲道:"那麼便麻煩少管家引路。"這幼童正是古獨飄的貼身書童棋兒,兩隻大眼睛一眨一眨的,上下打量著林佩奇,又笑道:"我家公子說,和您同來的爺臺們也請和您做一處去,公子這兩天身子不大舒服,是以沒有親自出來接您,還請您原諒則個。"車裡坐的正是天靈星孫清羽、唐門兄妹、八步趕蟬程垓和那來自點蒼的青年劍容展一帆,聽了林佩奇的招呼,便都走了下來。
棋兒望著程垓,微笑著打了個招呼,道:你老也來了。"程垓勉強地擠出個笑容來,心裡卻甚不是滋昧,他想起日前在荒郊廢宅裡的事,此刻不覺有些訕訕的,只是別人都未曾在意。
眾人迤邐走進那條側巷裡,大家都行所無事,一副出門拜訪朋友的樣子,其實心裡卻都各自有些緊張,尤其是見過古濁飄武功,甚至是和他假冒殘金毒掌時動過手的人,更是心頭打鼓,生怕一個不好,就動起手來,自己卻不是人家的敵手。
原來這些人此來,早就經過周詳的參商,準備見了古濁飄後,就開啟天窗說亮話,直截了當的問他是否和殘金毒掌有著關連,甚至把那幾件命案也一起抖露出來,看著這位相國公子如何答覆,這主意當然不會是天靈星出的,因為十七年前,華山一會,殘金毒掌絕妙神奇的身手,殘狠毒辣的手段,此刻仍使他深深為之驚悸著,而數天之前,他也還領教過人家的身手。
是以此刻他只是遠遠走在後面,若有人讓他不去,他也求之不得,極力主張如此的,卻是甫出江湖的點蒼高弟展一帆。
此刻他和唐門中年輕高手庸化龍走在最前面,手掌緊握成拳藏在袖裡,原來他掌心也沁出了冷汗。
他一齣江湖,自恃名重江湖的"點蒼劍法",總算以十餘年不斷的苦練,在江湖中闖蕩出一番事業,為自己掐個"萬兒"出來。
何況他認為這古濁飄縱然藝高,但是年紀尚輕,就算他是不世魔頭殘金毒掌的傳人,但憑自己和江湖中素稱以難惹的唐門三俠,再加上龍舌劍等武林高手,還怕抵擋不住。
但縱然如此,"殘金毒掌"這四字在武林中所造成的那種根深蒂固的力量,卻使得這點蒼高弟此刻禁不住全身起了一種難言的驚栗,其實他此刻不過只是要去會見一個或許和殘金毒掌有著關連的人物——究竟有無關連,還在末可知之數。
一進小巷子,天氣彷彿更陰暗下來,棋兒首先引路,回頭笑道:"各位小心些!"他徽微一笑:天氣陰溼,路上又滑,別跌倒了。"為恐這些武林高手跌倒,話若是換了別人說出,怕不立刻又是一場爭端,但說話的人僅是個稚齡童子,展一帆心裡雖然多多少少有些不舒服,但卻未放在心上。
目光瞬處,前面突走過一個人來,展一帆雖不認識古濁飄,但此刻見這人穿著一襲頗為華麗的袍子,面上雙眉斜飛入鬢,鼻如懸膽,神采之間,飛揚照人,心中不禁一動:"此人怕就是古濁飄了。"他心中動念,一步跨了過去,拱手道:"小可冒昧,閣下想必就是古公子了。"他嘴角牽動了一下,算是微笑,又道:小可久聞大名,今日得見,果然名不虛傳。"古濁飄雙目顧盼間,不恰將這巷內行來的人全都掃了一眼,也將站在他面前說話的這身材頎長,英氣逼人的少年上下打量了一眼。
他對此人能夠認出自己,並不感覺驚訝,朗聲一笑,也抱拳道:"閣下想必就是展一帆展大俠了。"目光落到唐化羽身上,又笑道:"這位大概就是四川唐門中的俠士,我古濁飄何德何能,竟致勞動各位的大駕,實在惶恐得很。"唐化羽在這群人中年紀最輕,才不過及冠,此刻面上微露驚異之色,一腳邁上前來,也拱手道:"小可與公子素昧平生,公子怎——"他話雖未曾說完,但言之下意,顯然是,我不認得你,你怎麼認得我。
古濁飄朗聲一笑,卻並不答理他的話,因為這時眾人也都走了上來,天靈屋孫清羽遠遠聽到他們的談話,暗暗忖道:"這古公子確是機智過人,他從我們名帖的具名,和這唐化羽腰間的鏢囊上,就猜出了別人的來歷,他不但機智,而且還心細得很。"在這種情況下,跟在棋兒後面走入此巷的人,腰間接著鏢囊的,自然是唐門中人,而腰間無物,背後卻斜插著長劍的,自然就是帖上具名的展一帆了,古濁飄目光犀利的在大家面前一掃☆然後停留在孫清羽面他眼中那種略為帶著些譏諷的冷削之意,使得這老於世故的天靈星也不禁將目光轉向他處,不敢和這種目光相對。
他略為期艾了一下,方想找些話來說,古濁飄卻已微笑道:"小可無狀,言詞草率,再加上各位上次臨行之際,小可都沒有恭送,心裡一直遺憾得很,卻想不到各位寬宏大量,此刻又枉駕敝處,小可高興之餘,特此當面謝過,還請恕罪。"他此話一齣,龍舌劍林佩奇和八步趕蟬程垓都不禁為之面赧,人家都是將自己待以上賓,而自己卻不告而去,無論如何,這話都有些說不過去,此刻人家再如此一說,這兩人面上都不禁有些掛不任了,不知該說什麼才好。
孫清羽卻強笑著答道:"小可們江湖草民,打擾公王多次,已是不當,再加上傷病之人,更不敢在相府中打擾,公子明人,想必知道小可們的苦衷。"古濁飄仰天一笑,目光一轉之後,忽然瞪在孫清羽臉上:"那麼孫老英雄此次枉駕敝處,卻是又有何事見教?"他笑聲一頓,嘴角的冷削之意便很明顯的露了出來,目光直勾勾的望著孫清羽,想是要看穿這江湖老手心裡所想的事。
天靈星又期艾著,唐化羽本是站在他身側,此刻走了過來,大笑道:"化龍此次北來,一路上就聽說京城出了位翩翩濁世的佳公子,無論文武兩途,都是高人一等,是以化龍入了京城,就不嫌冒昧,藉著孫老前輩的引見,來拜會拜會高人。"古濁飄微笑一下,道:"唐大俠過譽了。"
他目光在這笑面追魂腰畔一轉,望著那繡得極為精緻的鏢囊,又微笑道:"唐大俠這鏢囊中近存的,想必就是名聞天下的唐門絕器了,小可久聞玄妙,卻始終無緣見識,等會一定要拜見一下。"唐化羽肥胖的臉上的肥肉,立刻也擠出一個頗為"動人"的笑容來,一手撫著他那"過人"的肚子,一面笑道:"雕蟲小技,怎入得了方家法眼,等下公子若有興,小可一定將這些不成材的東西拿出來,讓公子一一過目一下。"這兩人雖然面上都帶著笑容,但言詞間卻已滿含鋒銳。
天靈屋孫清羽心中數轉,卻已在奇怪這古濁飄為什麼始終沒有將自己這些人請進去,而在這小巷裡扯著閒篇。
他心裡忽上忽落,唯恐這機智過人的古公子已測知自己的來意,早已埋伏了殺著,就在這無人的巷子裡,要自已好看。
但是他久走江湖,號稱"天靈",是何等狡猾的人物,此刻面上仍然微微含笑,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朗聲笑道:"古公子人中龍鳳,卓俊超人,我等愚昧,有幾件事想請教一下。"古濁飄又一笑,道:"眾位大駕前來,小可本應略盡地主之誼,但不巧得很,家嚴剛剛差人來著小可前去有事訓示,小可不得不暫且失陪,還請各位恕罪。"這古濁飄竟下起逐客令來,唐化龍、唐化羽不禁面色微變,展一帆兩道劍眉,此刻一皺,張嘴剛想說話。
哪知古濁飄卻又笑道:"各位如果有事見教的話,再過半個小時,小可再來就教,只要告訴小可一個地方,自會前來,也用不著再勞動各位大駕了。"他面上仍然泛著笑意,只是在這種笑意後面,卻使人感覺到一襲寒意。
天靈星孫清羽於咳一聲,心中暗忖:"再過半個對時,就是子時了,這古濁飄約定的時間,竟是夜深之際,又是為的什麼呢?"他心裡又起了志願,嘴中卻笑道:"公子既然有事,小可等自應告退——"展一帆接著道:"公子既然約定夜間見面,那再好也沒有,只是我等初來此地,京城裡有什麼佳處可供清談的,也不知道,還是公子說定一個地方好了,子正之際,小可們一定去和公子剪燭長談一番。"那棋兒站在旁邊,眨動著大眼睛在各人身上望來望去,此刻卻突然笑著插口道:"公子,我倒想起一個好地方來了,就是那天您去遊春時遇見程大俠的那地方,又清靜,又沒人,著會小的先差人去打掃一下,擺上一桌酒,在那無論談什麼,不是都方便得很嗎?"古濁飄雙眉微皺,低叱道:"棋兒,你不要多口!"展一帆卻哈哈笑道:"這位小管家年紀輕輕,就如此能幹,好極了,好極了,這地方再好沒有了。"他轉向程垓,又道:"等會就有勞程老前輩引路了。"古濁飄仍然是那樣微笑著,道:既然展大俠意下如此,就這樣決定好了,此刻小可先行告退,失禮之處,恕罪恕罪。"說著,競長揖轉身走了,天靈星孫清羽花白的雙眉緊皺到一處,望著古濁飄的背影,心裡思潮紊亂,他知道這相國公子,別的不選,偏偏選中這種僻靜之地作為談話之處,必定有著深意。
"難道他也因知道我們看出他的破綻,而他真的是那殘金毒掌的門人,是以將我們引到那種地方,正好一網打盡。"他心頭一凜,又忖道:"只是那真的殘金毒掌此刻又在哪裡呢?他最後一次出現,在那位兩河名捕金眼鵬身死的時候——當然,這因為在金眼鵬的屍身上有著金色掌印——此刻幾次殘金毒掌的現身,怕就是這古濁飄偽裝的,只是今夜,他會不會也前來呢?"他心裡極快的轉著念頭,再抬眼去望,古濁飄和棋兒已走回門裡了。
一進了那園旁的側門,棋兒就回身將門關上,加快腳步,走到古濁飄身側,競像是個大人似的長嘆了一聲,說道:公子,我知道您的心情一定苦悶得很,但是再這樣下去,你怎麼辦呢?我——"這精靈的童子此刻眼眶競紅了起來,接著道:我身受您的救命之思,這些年來,一直跟著您,您不但待我好,什麼事也沒將我當外人看,我年紀雖小,還不懂得事,但天天看著公子這麼苦惱,心裡也難受得很。"古濁飄也長嘆了一聲,低頭黯然半晌,突然抬起頭來,道:你到捲簾子衚衕去通知你爺爺一聲,叫他吃過晚飯後到這裡來一趟。"他不禁又長嘆一聲,想到捲簾子衚衕那棟房,就不禁想起蕭凌,想起自已嘴唇接觸到她的時候,和那一份帶著顫抖的嬌羞,想起坐在爐火邊,那種溫馨的情意。
"此情可待成追憶——"他朗聲曼吟著,帶著一縷刻骨銘心的相思和一聲無比惆悵的嘆息,卻像是沒有什麼激動。
於是他所有的往事,都在他這冷若堅冰似的面孔後面背後凝結成一小塊像鑽石般的東西,隱藏在他腦海深處,除了他自己之外,誰也無法探測出這份寶藏,而對蕭凌的懷念卻腦海中這塊鑽石上新近才添上去的一塊凌角罷了。
棋兒暗暗嘆息著,像是想說什麼話,卻又止佐了,等到古濁飄英挺瀟灑的背影被那玲瓏剔透的假山完全掩住,他又從側門裡走了出去。
他沒有坐車,也沒有騎馬,走的卻極快,他那機警俏皮、天真活潑的面孔上,此刻卻像是蒙上了一層深思之色,也不知在想著什麼。
走了半晌,到了一個氣派甚大的宅子門口,這正是玉劍蕭凌在此宿過一晚的地方,像以前一樣,這房子間此刻仍然重門深鎖,上面竟蒙上了灰,像是很久以來,這房子都沒有人進出過。
棋兒用力拍著門環。
又等了一會,那兩扇厚重大門才呀的一聲開了一線,開門的還是那曾為玉劍蕭凌開過兩次門的老頭子,低沉的問道:誰呀?來幹什麼——"但等到他那生滿白髮的頭從那兩扇沉重的木板門裡伸出半個,看清了叫門的人是誰的時候,他那乾枯的臉上,才現出笑容,道:"原來是你,快進來,外面冷得很。"他毫不費事的就施開了那扇沉重的門。
但他為什麼用一隻手來開門呢?
原來他左肩以下,就只剩下一隻空蕩蕩的袖子,左臂竟齊肩斷去了。
他慈祥而親切的撫著棋兒的頭,道:"你怎麼好久役來看你爺爺了,這兒天氣冷,你可要小心呀!別受了涼,唉——"這獨臂的老人長嘆一聲,道:你要知道,我們夏家就只靠你傳宗接代了——"他又長嘆著,拍著棋兒的頭道:"公子呢?這些日子米可好?"棋兒眼眨紅紅的,隨著老人走到屋子裡,屋子裡生著大火爐,暖和得很,然而棋兒卻更難受了,因為他爺爺從來冬天不燒火爐的,此刻僥起火爐後,顯然不就是他老人家的身體更壞了些嗎?
他依偎在這老人身側,半晌,才說道:"爺爺,公子叫我來告訴你老人家一聲,說是今天晚上請您老人家到他那裡去一趟。"老人"哦"了一聲,低頭沉思了一會兒,眼中突然露出光采,像是自語般說道:好了,好了,我老頭子總算有個替公子效力的機會,這麼,縱然我死了也可以瞑目了。"他目光慈愛的落到他的愛孫身上,緩緩道:孩子,你可不要忘記,我們兩人這條命,都是公子救回來的,若沒有公子,不但我們這一老一少早就骨頭都涼透了,你爹爹、你媽媽的大仇,又叫誰替我們報去,唉,爺爺現在想起來,那一天的事還好像就在眼前。"他感慨的一頓,又撫著棋兒的頭,說道:"孩子,你真要好好的用功,公子那一身功夫你只要學上一成,就可終生受用不盡了,我們的仇人雖已被公子殺了,仇也替我們報了,但爺爺總想你將來能強爺勝祖,在武林中替姓夏的露露臉。"棋兒靠在他爺爺的懷裡,兩年多以前那一段血淋淋的往事,也在他小小的腦海裡留下一個極其深刻而鮮明的印子。
他眼淚流了下來,因為就在那天,他們本來安適、溫暖的家,被拆散了,他的爹爹和媽媽都喪命在仇人的手裡。
那天晚上天上有許多星星,天氣又熱,他們全家都坐在院子裡,爺爺指著天上的星星,告訴棋兒,哪裡是南箕,哪裡是北斗,走江湖的人,一定要認識這些星星,因為靠著這些,夜晚才能辨得出方向,棋兒記住了,爺爺笑了。
然而爺爺的笑聲還沒有完,牆上,屋頂上,突然出現了十幾條黑影,爹爹、媽媽和爺爺全都跳了起來,厲聲叱問著。
原來這些黑影都是大強盜,因爺爺、爹爹以前保鏢的時候,得罪了他們,他們就乘爺爺和爹爹退隱的時候,來報仇了。
這些黑影手裡都拿著兵刃跳了下來,就和爺爺,爹爹動上了手,他們雖然也被爺爺、爹爹、媽媽殺了三四個,但是他們人那麼多,爺爺、爹爹他們手裡又都全沒有拿著兵刃。
棋兒站在屋簷下面,希望爺爺能把他們打跑,但是一會兒不到,爹爹和媽媽竟同時被強盜殺了,爺爺的左臂也被強盜砍斷,但仍然強自支援著和他們動著手。
棋兒急得快發昏了,大叫著跑了出去,卻被一個強盜回身一腳,將棋兒踢了個滾,一直快滾到牆邊上。
那強盜提著刀,又趕了上來,一臉的獰笑,棋兒知道這是強盜斬草除根要殺自己,只得閉上眼睛,心想:"我死了能上天去找爹爹、媽媽去,你要是死了一定被打下十八層地獄。"哪知卻聽得慘叫一聲,棋兒沒死,要殺棋兒的人卻突然死了,棋兒睜開眼睛來,四下一看,才知道院子裡突然多了一個人。
這個人穿著長袍,袍子飄飄的,棋兒眼睛只花了幾花,那些大強盜竟全都被這穿著長袍的人用重手法劈死了——
棋兒想到這裡,眼睛已完全溼了,大而晶瑩的淚珠沿著他那小而可愛的面頰流了下來,他感激的輕輕的叫了聲:"公子。"因為他救命的恩人,就是古濁飄,古濁飄不但救了他,救了他爺爺,還替他們報了仇,這已是夠使他感激終生了。
那獨臂老人也沉思著,像是在思索著什麼。
忽然他站了起來,緩緩走到另一間房子裡去,回頭道:"孩子,你也跟著來吧。"棋兒立刻跟著走了進去,那老人走到他自己所佐的那間屋子裡,又低下頭,站在床旁邊思付了半晌,然後說道:"孩子,你把牆上接著那把刀拿下來。"棋兒目光四轉,牆角上果然接著一把黃皮刀鞘,紫銅吞口的朴刀,雖然他在驚異著爺爺的用意,但他仍然輕靈的一縱身,掠到那邊,將高高接在牆上的刀拿了下來。
老人嚴峻約臉上,此刻為了他愛孫的輕功而微笑了一下,等到那孩子拿著刀走到他面前,他才緩緩伸出右掌,堅定的說:"快把爺爺的大拇指和中指削下來。"棋兒臉色驟變,吃驚後退了一步,老人卻又厲聲喝陀道:"你聽到沒有,爺爺的話你敢不聽嗎?"然而他看到那孩子面上的表情,又不禁長嘆一聲,放緩了聲調,緩緩說道:"孩子,我問你,這些日子來,你一直跟著公子,他可好嗎?"棋兒面頰上的淚珠,本未乾透,此刻重又溼潤了。
他垂下了頭,可憐而委屈的說:公子這些日子來,總是成天嘆著氣,脾氣也更壞了,一會兒發脾氣,一會兒又微笑著,抬頭望著天,想著心事。"他抬起頭,望著他爺爺,又道:"公子的心裡煩,孫兒也知道,可是爺爺……爺爺您……"他抽泣著,竟說不下去了,老人兩道幾乎已全白了的眉毛,此時已皺到一處,嘆著道:"我們一家身受公子的大恩,怎麼報得清!"他眼中突然又現出奪人的神采,"大丈夫立身於世,講究的是恩怨分清,有仇不報,固然不好,但身受人家的大恩而不報,也就是個小人了,孩子,你願不願意你爺爺做個小人呢?"棋兒點了點頭,老人重新伸出右掌,堅定而沉重的說:"那麼,孩子,聽爺爺的話。"棋兒再抬起頭,望著他爺爺那已於枯得不成人形的臉,但這一瞬間,他卻覺得他爺爺的臉是這世上最美麗的,因為這正是男子漢大丈夫的臉,這張臉並沒有因為蒼老、乾枯而衰退,反卻更值得受人崇敬了。
於是他緩緩的,顫抖著,抽出了那柄刀,刀光一閃,使得這祖孫兩人蒙上了一層無比神聖的光榮。
為著別人的事而殘傷自己的軀體,縱然是報恩,這種人也值得受人崇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