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湘妃劍 古龍 第2頁,共2頁

"繆文"暗暗忖道:"若有人要易容成他的模樣,那當真是再容易不過,只要身材與他長得近似就可以了,而他的身材,卻又是極為普通的,只是……方才那一個"還魂",卻又是誰喬裝而成的呢?"他不斷思索著,突聽廳外一聲嬌呼:"他……他也在這裡!""繆文"一驚,轉身望去,只見毛文琪雲鬢如霧,踏著昏黃的燈光,緩緩走了進來,一雙明亮的眼睛裡滿含驚訝的神色,呆呆地凝注著"還魂",突地轉過目光,面向"繆文"緩緩道:"你到底是誰?""繆文"微微一笑,道:"你難道不認得我麼?"毛文琪目光不瞬,道:"我認識的你,只是偽裝出來的你,我……我……"她冰冷而堅定的眼波,突然迷蕩了起來,盪漾出一片晶瑩的淚光,她身軀也開始輕微的顫抖,顫聲道:"我全心全意……都……都給了你,卻連你竟是誰都不知道。"眼簾垂下,淚珠也跟著垂落。

"繆文"心中十陣側然,面上卻仍微笑道:"我就是我,你未免想得太多了。"毛文琪低泣著道:"你不用再騙我了,任何人都能瞞住自己的心事,但世界上除了死人之外,有誰能完全控制自己的目光,有誰能使自己面上的肌肉變成和泥土石頭似的,將自己心裡的情感完全隱藏?""繆文"心頭突地一動:"世上除了死人之外,有誰能使自己面上的肌肉變得和泥土石頭一樣……"他突地大喝一聲,長身而起,道:"有的,那人面上若是戴了人皮面具,他面上的肌肉便也不會動了,就像是死人一樣!"說話聲中,目光一轉,筆直地望向"還魂"。

毛文琪道:"你說什麼?"

語聲未了,只聽"鐺"地一聲,銅燈落地,燈光驟暗。

"繆文"大喝一聲:"你往哪裡去!"

只聽黑暗中一人冷冷笑道:"姓仇的,你還是上了我的當了!""繆文"心頭一震,急退三步,輕輕掠到牆角。

毛文琪驚呼一聲,道:"你……你真的是仇獨的後人?"黑暗中又是冷冷一笑,道:"不錯,他就是仇獨的兒子,你不還不死心麼?"語聲尖銳冷削,竟不似男子聲音。

毛文琪身子一顫,道:"師……師姐,是你麼?""繆文"驚呼一聲:"慕容惜生!"

夜色侵入了廳堂,大廳中開始可以分辨對方朦朧模糊的人影。

只見一條人影筆直地站在窗前,冷冷道:"不錯,我就是慕容惜生!師妹,守住廳門,不要讓他逃出去!"她語聲微頓,緩緩道:"姓仇的,你自認聰明,其實卻是個傻子,你要報仇,就該用堂堂正正的法子,你為什麼要騙我的師妹,世上最可恨的人,就是欺騙女孩子情感的人,我師妹是這麼純潔,你竟忍心騙她!"毛文琪哀呼一聲,悲泣道:"師姐,師姐,我……我……"滿眶情淚,簌簌流下。

慕容惜生道:"不要動,站在那裡!"

她接著道:"姓仇的,我早就看出你沒有安著好心,只可惜沒有法子揭穿你,但我眼見師妹她日漸憔悴,卻又不能不管,我想來想去,知道你若是要向毛家的人復仇,必定要找毛家人的把柄,只要是對七劍三鞭不利的事,你一定都會千方百計地去把它搜尋出來的,是不是?"她冷笑一聲,接道:"十幾年前,我還是小孩子的時候,晚上忽然有一滿身鮮血的大漢,闖到我家裡,那人就是閃電神刀朱子明,他在臨死前,說出了那件事,我和媽媽把他葬了,後來被恩師收歸門下。""這十幾年,我一直把這件事忘了,直到見著你,我想,你若是毛家的仇人,一定會樂意知道這件事,於是我就化裝成這個樣子,故意讓你找著我,你開始不信,但調查了之後,發現十餘年前果然曾經發生過這件事,不由得你不信,嘿嘿,於是你這聰明人就終於被我騙了。"她冷笑著介面道:"可笑你還給我起了還魂,這個名字,你卻不想想,世上哪有還魂的人,閃電神刀,此刻躺在棺材裡,只怕連骨頭都爛了,你還自鳴得意,我見了你那付樣子,幾次三番要動手殺你,若不是我等著師妹她來,只怕你早已死了幾十次了。"毛文琪哭泣之聲未住,"繆文"——仇恕額上不禁泌出了冷汗。

只聽慕容惜生又道:"若不是師妹提醒你,世界上絕不會有臉上肌肉完全死了的活人,你還矇在鼓裡。告訴你,聰明人,我現在對你說出這些話,就是要告訴你,世界上絕不會有可以把任何人都騙過的聰明人,就好像世界上也絕不會有像還魂,那樣的活死人一樣,我話說完了,你可有什麼話說?"仇恕默然半晌,突地仰天大笑起來,道:"哪有還魂,?哪有聰明人?我起先只想到還魂那樣的面貌,人人俱可喬裝,卻沒有想通這其中的道理。"慕容惜生冷冷道:"不錯!還魂,那樣的面貌,人人俱可喬裝,這原因是因為還魂本來也就是喬裝出來的!"仇恕笑聲一頓,道:"此刻我只問你一句,方才在那靈隱寺前,你為何還要代我受過,將那程楓的屍身抬走?"慕容惜生呆了一呆,道:"方才誰去過靈隱寺?"仇恕心中不禁又是一驚,忖道:"既不是她!方才那還魂又是誰喬裝的呢?"只聽慕容惜生冷冷道:"你的話可說完了。"

仇恕默然不答。

慕容惜生道:"他的話已說完了,師妹,你怎地還不動手?"毛文琪垂首低位,彷彿沒有聽到她的話。

慕容惜生厲聲道:"你難道沒有聽到我的話麼?這就是騙取了你的心的壞人!這就是要殺死你爹爹的仇人!"毛文琪霍然抬起頭來,顫聲道:"你……你可是真的要騙我麼?你……你對我可是沒有一絲一毫真心……你……你……"語聲抽搐,再也說不下去!

這痴情的少女,竟是如此痴情。

慕容惜生恨聲道:"師妹,你怎會變成這樣,他不在騙你,誰在騙你?"毛文琪掩面位道:"我……我……"

仇恕突地長嘆一聲,緩緩道:"我是騙你的!"他語聲緩慢,一字一字他說將出來,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柄千斤鐵錘,擊碎了毛文琪的心。

她哀呼一聲,一步衝到仇恕身前。

仇恕雙拳緊握,木然不動,明亮的眼睛,在黑暗中閃閃發光,就像是夜空中一雙不知名的明星。

毛文琪眼波一轉,接觸到這雙眼睛,突又哀呼一聲,掩面狂奔了出去,奔向那無邊的夜色。

慕容惜生驚呼一聲,道:"師妹,你做什麼?"但毛文琪的身形卻已走得不知去向了。

夜色幽黯,冷風自庭園中直吹進來。

慕容惜生霍然轉過身,面對仇恕,恨聲道:"你看到了麼!這就是被你騙去全部情感的女子,你那麼傷害了她,她卻直到此刻還不忍傷害你!"仇恕仍然木立不動,但目光卻不禁黯淡了下來。

慕容惜生道:"她這樣對你,你若還有一份良心,就不該再去害她,你若還有一份良心,就從此不要再見她,她爹爹雖然…"仇恕緩緩截口道:"父仇不共戴天!"

語聲遲緩低沉,但語氣卻是斬釘斷鐵。

慕容惜生喝道:"你還要復仇,你還要再騙她的心?"仇恕胸膛一挺,道:"正是!"

語聲方了,慕容惜生身形己展,一掌劈向他胸膛!

仇恕微一擰腰,慕容惜生左掌已至,右掌斜斜劃了個半圈,亦已回擊過來,一擊左腰,一擊右肋。

她雙掌夾擊,掌風激厲,竟將仇恕逼人牆角。

哪知仇恕雙肩微聳,身子突然游魚般自牆上直滑上去,他此刻雙足只要微微一抬,使可直踢慕容惜生的面目,但是他卻竟然沒有絲毫還擊之意,雙時一點牆角,倏然橫飛一丈。

慕容惜生輕叱一聲,擰腰甩掌,雙掌直撞仇恕背脊。

仇恕頭也不回,身軀陡然橫移三尺,冷冷道:"慕容惜生,我已讓了你三招!"慕容惜生冷笑道:"誰要你讓!"

雙掌翻飛,剎那間連攻七掌,只聽掌風虎虎,竟將仇恕的身形籠罩在她這一片繽紛如雨的掌影之下。

她招式狠辣,手下絕不容情,掌掌俱是拍向仇恕要害之處,每一招每一掌俱都足以置人死命。

仇恕身形未轉,竟仍是背對著她。慕容惜生冷冷道:"你縱不回手,今日我也要將你斃在掌下!"哪知她語聲未了,仇恕雙掌突地反向直擊而出,慕容惜生再也不會想到他在如此部位還能發掌,只覺腕間一麻,竟被仇恕的掌緣掃中,霎眼間她一雙手掌,竟再也無法抬將起來。

要知慕容惜生武功高絕,若非仇恕在最最不可能發招的時間部位中出掌,再也無法一掌便將之擊出。

這正是武經中出其不意,攻其不備,最最上乘的武功心法。

慕容惜生心頭一凜,只聽仇恕冷冷道:"慕容惜生,今日我饒你一命,你可要記著了!"說到最後一字,他身形早已遠在十丈開外。

慕容惜生呆呆地愕了半晌,身形微微一搖,後退三步,"噗"地坐到椅上,口中喃喃道:"師妹……師妹,你爹爹有了這樣的仇人,唉……"她只覺心頭沉重,四肢無力,似乎連話都無力再說下去。

仇恕身形如電,掠出院牆,只聽身後一陣衣袂帶風之聲,隨之而來,他大喝一聲,厲聲道:"慕容惜生,你還不認輸麼?"正待翻身,凌空擊掌。

哪知身後之人突地沉聲一嘆,道:"公子,是我!"仇恕真氣一懈,硬生生將掌勢挫住,身軀也隨之飄落地上,翻身望去,只見自牆間躍落的,竟是那"九足神蛛"樑上人。

他武功雖不甚高,輕功卻妙絕一時,有如落葉般飄在牆角,仇恕精神一振,一把握住他的肩膀,喜道:"梁大哥,你怎地來了?"樑上人:"我一直未曾離開此地,等候著公子,為的……"仇恕截口道:"那"快馬程七等弟兄,怎地不告而別?"樑上人長嘆一聲,道:"我為的只是要告訴公子,在下今後再也不能為公子效勞,"快馬程七那幫兄弟,也……唉!"他長嘆一聲,倏然住口。

仇恕呆了一呆,放開樑上人的肩膀,緩緩道:"這……這是為了什麼?"樑上人嘆道:"公子有位仇家,拿了在下昔年最大恩人的一件信物,前來尋訪在下,要在下為他查出公子的行蹤。"仇恕心頭一震,身形後退一步。

只聽樑上人介面嘆道:"公子請放心,在下與公子多日相處,怎會洩漏公子的機密,但為了在下昔年恩人的那件信物,唉………他長嘆一聲,改口道:"在下實在左右為難,想來想去,只有…"仇恕微微一笑,道:"只有誰也不幫,是麼?"樑上人垂首道:"在下處境之難,公子你想必也能諒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