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叱吒儘管叱吒,卻無一人敢上前阻攔。
那青袍人更是望也不望這些人一眼,一步一步地走上長廊。
兩個藍衣劍手如飛而來,一眼見到這青袍人,也不禁倒抽了…口冷氣。
兩人對望一眼,一齊拔出劍來,左面一人厲叱道:"住腳!你若再進一步……"右面一人心膽已寒,截口道:"若要求見,先待通知,杭州毛府,豈是你亂闖之地!"青袍人目光森然掃過他們面上,僵木的腳步,仍然一步一步向前移動著。
兩個藍衣劍手齊地大喝一聲,雙劍交剪,唰唰兩劍,一左一右,破風而來。
只聽"嗆"地一聲長吟,雙劍交擊,那青袍人不知怎地,竟已從劍光中穿過,走到他兩人的身後。
他兩人心頭一寒,怔在地上,再也不敢翻身追擊。
只見這青袍人仍然在緩緩邁著腳步,他肩頭所負的屍身,隨著他的腳步,微微搖擺著……
"靈蛇"毛臬終於也被驚動,大步走到廳口,青袍人轉過長廊,走向大廳,前面忽有一排手持鋼刀的大漢擋住了他的去路。
一排鋼刀,刀尖向前,被燈光一映,閃閃發著寒光。
青袍人卻仍然視若無睹,筆直地走向刀光,這一排刀尖,卻已微微起了顫抖,只有一人壯膽喝道:"止步!……止步……""靈蛇"毛臬面沉如水,只見這一排大漢已將揮刀而上。
毛臬突地厲聲道:"閃開,讓他過來!"
青袍人繼續著腳步,走向大廳,面上仍然毫無表情,這一排大漢閃開與否,根本沒有放在他的心上。
正廳之中,除了那蒙面風氅的"人命獵戶"外,俱已離座而起。
青袍人走上大廳,目光木然望向毛臬,突然雙手一撤,將肩上的屍首,仰面擲在地上。
群豪目光動處,赫然發現這屍首竟是程楓,不禁齊地發出驚呼。
毛臬縱然鎮靜,面色亦不禁大變,厲聲道:"你是誰?負屍而來,為的什麼?"他此刻還沒有辨出這青袍人的來意,以他的身份。自不能隨便動手。
只見青袍人僵木的面容上,忽然泛起一絲笑容……笑容扭曲了刀疤,使他的面容更加猙獰醜陋。
他異樣地微微一笑,緩緩道:"我是誰?"
目光再次望向毛臬,一字一字他說道:"難道你不認得我了麼?""靈蛇"毛臬濃眉皺得更緊,目光凝注在這青袍人面上,他雖然搜遍記憶,一時卻也想不出此人是誰?
百步飛花林琦箏輕輕一笑,道:"你若是毛大哥的朋友,就請你快些說出來麼,盡打啞謎幹什麼?"此時此刻,她居然還笑得出來,語聲居然也仍然是那麼嬌美而甜蜜,實在是令人驚異。
"左手神劍"丁衣卻皺眉道:"程楓可是被你殺死……"青袍人冷笑介面道:"不錯!"
眾人齊地一驚,丁衣連退三步,"嗆啷"一聲,拔出劍來。
"百步飛花"林琦箏似笑非笑,緩緩道:"你既然殺了他,又把他屍身背來,難道你是想來送死的麼?唉……我真不知道你這是為了什麼?"她居然輕嘆了一聲,似乎對這青袍人甚為同情。
青袍人卻有如未聞,目注毛臬,緩緩道:"你不認得我了麼?"毛臬目光掃處,厲聲道:"你若是毛臬之友,怎會將程楓殺死?…"左手神劍"丁衣道:"正是如此!"唰地一劍,斜斜削向青袍人的肩頭。
青袍人身形一閃,突然自袖底彈出一指,彈開了這攻勢極為凌厲的一劍,口中卻緩緩說道:"十八年前,一個大雨滂沱的深夜。"左手神劍一招受挫,勃然大怒,正待揮劍攻上,"靈蛇"毛臬卻一皺雙眉,搖手沉聲道:"丁兄暫且住手。"正廳之上,人人俱要聽他下文,是以變得十分靜寂。
只見青袍人仍然目注毛臬,緩緩道:"十八年前,我為你保那一趟紅貨,半途遭劫,幾乎丟了性命,你今日卻不記得我了!""靈蛇"毛臬心頭一震,忽然想起一人來,變色道:"朱子明,你……你可是閃電神刀,朱子明子明兄弟麼?"青袍人木然道:"朱子明……正是,我就是朱子明!"毛臬大喝一聲,一手握住了他的肩頭,道:"子明,你……你怎地今日才來見我,"左手神劍"面色鐵青,介面道:"無論此人是誰?他既然殺了程大哥,小弟便放他不過!"毛臬面容又一變。
青袍人"朱子明"木然一笑,道:"我難道殺他不得麼?"他緩緩抬起,指著面上的刀疤,又道:"他見利忘義,刺了我這致命的一劍。這一劍雖未能使我喪生。卻使我失去記憶十八年,歷盡萬時痛苦。這…"他目光轉向毛臬。
"這就是為什麼直到今日我才來見你,只因我一直記不得往事,甚至記不得姓名,否則我早已要來告訴你,十八年前,那一趟紅貨。""靈蛇"毛臬目光一凜,道:"劫鏢的人,莫非竟是程楓?"青袍人"朱子明"道:"正是!我丟了你的鏢,若不將他殺死怎來見你?"廳中的情緒,到了此刻,己達高潮。
此刻誰也不再多口,就連一招受挫,盡有不甘的"左於神劍"丁衣,也悄然退到一旁,插回長劍。
"靈蛇"毛臬怔了半晌,突然仰天狂笑,道:"好極好極,今日真是大喜之日,不但我積鬱在心頭十八年之久的一件無頭公案,今日總算有了交待,我失散了十八年的弟兄,今日也到了我身邊…哈哈,各位,這是否可喜可賀之事…"他雙掌一拍,高聲道:"換上酒菜,為我朱賢弟接風!"笑聲一頓,又道。
"將程大俠的屍身,厚厚收殮了,暫莫音知程夫人,免得她驚動了胎氣。"靈蛇門下,立刻開始忙碌。
"百步飛花"林琦箏嬌笑道。
"毛大哥,這樣對你不起的人,你還對他這麼好,唉……我林琦箏叫你一聲大哥,總算叫得不冤枉。"她秋波瞟向"朱子明"嬌笑又道:"喂,我說朱兄弟,你仇也報了。氣也出了,又看到了老朋友:這麼多喜事都來了,你總該笑一聲,笑了吧,老實說,你這樣的神氣,我看了都要往心裡打哆嗦。"青袍人"朱子明"冷冷一笑,道:"你大可不必再看我!"林琦箏怔了一怔,終於笑不出來了。
"靈蛇"毛臬哈哈笑道:"都是自己兄弟,何必……"笑聲未了,"奪命使者"鐵平突地如飛奔上廳來,喘著氣道:"師傅……有……人要見你老人家。"毛臬笑語一頓,雙眉微皺,沉聲道:"什麼人?你為何如此驚慌?"鐵平喘息猶未定,道:"這兩人……"
他忽然頓住語聲,目光驚異地望向"朱子明",毛臬道:"這是你朱師叔!"鐵平方自搖頭說道:"便是這兩人的武功大過驚人,簡直令人不可思議,而且他兩人來尋師傅你老人家之意,亦不知是友是敵。""靈蛇"毛臬雙眉微皺,目光一轉,突地哈哈笑道:"無論他兩人來意如何,在此地難道還會討得了好麼?"要知此刻這廳上之人,俱是武林中的一流高手,是以毛臬這番說話,倒也不是自誇自滿之詞。林琦箏秋波一轉,面上又綻開嬌笑,道:"武功不可思議……這是誰呀?我倒要看看,他們……"她忽然發覺廳上所有的目光都轉向廳門,不禁頓住語聲,轉目望去,只見一胖一瘦兩個身材極高的錦衣老人,並肩站在廳前,四道目光之中,竟像是帶著一種奇異的魅力,微微一掃,便已令人心跳。
"靈蛇"毛臬呆了一呆,方自笑道:"兩位尋訪毛某不知…"左面一人面如滿月,一抨長髯,截口道:"老夫程駒!"右面一人瘦骨鱗峋,嘻嘻笑道:"老夫潘僉!"兩人一齊舉步,走到毛臬面前,程駒道:"你就是毛臬麼?嗯,有些像……"潘僉道:"十八年前我曾經見到你的妹子……"他輕描淡寫他說出這句話來,卻有如一方巨石投入春水裡。
大廳中群豪人人俱都一驚,就連那青袍人"朱子明"木然目光中,都不禁閃過一絲驚駭的神色。
毛臬定了定神,方自說道:"家……妹……咳咳,此刻在哪裡?"他雖然極力控制,但語聲仍不禁為之顫抖,是以藉著兩聲乾咳,將之掩飾。自然,他所驚震的並未為了自己的妹妹,而是為了十八年前,他妹妹肚中的孩子。
蒙面風氅的"人命獵戶",一直端坐未動,此刻竟也長身而起,目射神光。
只聽程駒緩緩道:"海天孤島!"
這四字他一字一字地緩緩說將出來,眾人又自一驚。
毛臬急急問道:"那麼……她所產下的嬰兒……"潘僉嘻嘻一笑,道:"自然拜了海天孤燕為師!"毛臬心頭一震,連退數步,跌坐在椅上,"人命獵戶"亦自坐倒,鐺地一聲,將桌上一隻銀筷,撞落在地上。
一時之間,只見毛臬面上陣青陣白,顯見是心中極為驚嚇。
河朔雙劍、百步飛花、左手神劍,這些與昔年仇獨之死有關之人,心中亦是砰砰亂跳。仇獨之子,若是"海天孤燕"之徒,武功那還了得,那麼,十八年前那一段血海深仇,豈非真的要以血還償?
程駒目光掃處,驀地一步跨到毛臬身前,哈哈笑道:"仇獨之子,縱是海天孤燕之徒,有我兩人在此,你還怕些什麼?"毛臬霍然站起,道:"你……。潘僉亦自哈哈笑道:"我兩人此來,便是為了保護你的。"毛臬目光閃動,心中但願相信,又不敢相信,他不禁在暗中尋思,該怎樣探出這兩人來意的真假與武功之深淺。
這時夜已很深,晚風靜靜地吹入大廳,吹著這一群有如塑像一般的人們的衣衫,才使得他們看來有了生命。
無論是誰,此刻若是走來向這些人看上一眼,都無法相信,這些人掌中曾經或將要掌握武林中的一半命運。
因為他們面上,帶著的竟是那麼濃重的憂鬱。
突然,一陣狂笑,將沉寂的憂鬱劃成粉碎。
這一陣狂笑之聲,其實遙遠在庭院之外,但卻已足夠使得廳上之人耳鼓為為之一震。
一個藍衣劍手,在狂笑聲中,急步走入大廳,道:"外面又有客人……""靈蛇"毛臬暫且拋開了心中的思慮,雙目一張,沉聲道:"誰?如此深夜?"藍衣劍手垂首道:"聽他們自報姓名,其中彷彿有武當派的青風劍朱白羽,華山派,的銀鶴道長,還有……"就是這兩個人名,已足夠使大廳恢復生氣,而再度騷動起來。毛臬苦笑一聲,截口道:"想不到今夜此間倒熱鬧得很。"他轉向那藍衣劍手道:"他們可曾說出來意?"藍衣劍手囁嚅著道:"這些人像是都已喝醉了,說明日便是西湖英雄之會,他們今夜要來看看英雄會的主人,還要來叨擾主人幾杯美酒。"毛臬雙眉微皺,沉吟不語,他此刻困惱已夠多了,實在不願再惹麻煩,但是,他卻又怎能拒絕這些武林中的頂尖劍手。
第一個思慮還未解決,便被拋開,此刻第二個思慮卻已接躥而來,他開始猜測這些名劍手的來意。
那藍衣劍手立在一旁,等了半晌,囁嚅著又自說道:"是請他們進來,還是……"毛臬濃眉一揚,沉聲道:"請!"
庭園中笑聲未了,又已傳來一陣歌聲!
"十年磨劍,五陵結客,把平生涕淚都飄盡……"歌聲音節骼然,還有擊劍之聲相和,"靈蛇"毛臬搖頭嘆息一聲,向程駒、潘僉歉然一笑,道:"失陪。"大步出迎。
方自走到長廊,只見"清風劍"朱白羽長衫早已脫下不知丟到哪裡,此刻身上卻穿著一襲蓑衣,截著一頂笠帽,左手扶住"華山銀鶴"的肩頭,右掌手持長劍,高歌狂笑而來。
"華山銀鶴"亦是蓑衣笠帽,手持長劍,朱白羽每唱一句,他兩人掌中的長劍便同時揮起一兩劍相交,龍吟震耳,卻壓不下他們身後三人的笑聲。
"靈蛇"毛臬不禁又一皺眉,乾咳一聲,朗聲道:"毛某不知各位大駕光臨,有失遠迎……""清風劍"朱白羽歌聲一頓,狂笑著道:"若得靈蛇一句話,不要遠迎……風流……哈哈,毛大俠,你這裡可有解渴的美酒?""華山銀鶴"朗聲大笑:"解渴的美酒……哈哈,若有這種美酒,我便別無所願了。""清風劍"朱白羽以手拍肩,又自高歌:"但願能有解渴之酒千萬壇,飲盡天下酒徒盡歡顏……""靈蛇"毛臬不動聲色,含笑揖客,這一句歌聲方了,"清風劍"朱白羽已走上大廳,目光一掃,喃喃道:"一、二、三、四…"突地放聲笑道:"好極好極,想不到名震天下的七劍三鞭,今日這裡竟到了五位,在下實在高興得很。""百步飛花"林琦箏哈哈一笑,道:"朱大劍客,你太謙了,我們算得了什麼,哪裡比得上您的武當神劍?"朱白羽雙手連搖,哈哈笑道:"七劍三鞭面前,在下怎敢談劍!"突地大喝一一聲:"呔!去!"
手腕一揚,掌中長劍脫手飛出,奪的一聲,釘在大廳的正樑上。
"華山銀鶴"突地故意一整面色,輕輕一拍朱白羽的肩頭,道:"朱兄,你不可大謙,若論天下劍法,長白失之偏激,崑崙失之飛浮,點蒼稍嫌花妙,峨嵋太過忠厚,還是武當劍法,可稱擎天之柱,尤其是九九八十一手九宮連環劍"劍劍連環,如長江大河之水,滔滔不絕,又好像……"他似乎思索了一下,方自介面笑道:"又好像李白之詩,蘇軾之詞,滔滔而來,不可斷絕……哈哈,好詩呀好詩,好劍呀好劍!""清風劍"朱白羽大笑道:"過獎過獎,如此說來,華山劍法,又當如何?""華山銀鶴"長劍一掄,劍風嘶嘶!
滿堂燭火,一陣飄搖,"華山銀鶴"搖頭笑道:"華山劍法麼……艱辛、苦澀、枯燥無味,不過……哈哈,也還不錯就是了。"他狂笑聲中,長劍又自一揮,只聽一陣尖銳的劍風自劍尖發出,滿廳燭火,突地一齊熄滅。
"靈蛇"毛臬濃眉深皺,厲叱道:"掌燈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