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湘妃劍 古龍 第2頁,共2頁

"繆文"若無其事地收回牙筷,程楓心中卻又不禁大為驚疑,不知他方才那一手究竟是有意,還是無意。

酒過三巡,程楓已是食而不知其味,"繆文"卻仍滿面笑容,"還魂"的目光仍然僵木而冰冷!

林琳伸手一撫鬢邊亂髮,道:"主人慷慨,客人盡歡,此刻酒足飯飽,我們也該走了吧!"程楓道:"正是,正是,我們已驚擾了一夜,該走了。"嘿嘿於笑數聲,便待離桌而起。

"繆文"含笑道:"怎地如此匆匆便要走了,難道是瞧不起在下麼?"程楓"嘿嘿"笑道:"哪裡哪裡,兄臺言重了。""繆文"目光一轉,口中長長"哦"了一聲,含笑又道:"是了是了,兩位定必是看不慣賤僕的醜態,還魂"你且退去,唉——此人容貌雖兇惡醜陋,其實心中卻如赤子,什麼也記不起,什麼也不知道,甚至連一句完整的話也說不出來。"程楓雙眉一揚,脫口道:"真的麼?"忽地似乎掩口,不住咳嗽。

"繆文"哈哈一笑端起酒杯,一飲而盡,笑容突地一斂,目光筆直地望在程楓身上,一字一字地緩緩說道:"此人記憶雖然全失,但有一件事,他卻是牢牢記在心裡的。"程楓心頭一顫,忍不住又自脫口道:"什麼事。"繆文"呆呆地瞧了他半晌,突又大笑道:"閣下既然也已知道,我還用再說些什麼?"程楓面容大變,變色道:"我知道什麼?什麼事?我什麼都不知道。"這名滿武林的江湖老手,此刻說話竟也有些語無倫次起來。

"繆文"哈哈笑道:"無論閣下知不知道,此事小可總是不會說的,普天之下,但有你知、我知、他知而已——"語聲一頓,雙眉突皺,猛地一拍桌面,失聲道:"哎呀,不好!"程楓方自鎮定心神,端起酒杯,此刻"吧"地又放回桌上,惶聲問道:"什麼事不好了調"繆文"雙眉深皺,長嘆道:"除了你、我、他之外,此事還有一人知道。"林琳目光一轉,面上滿含十分勉強之笑容,緩緩道:"什麼事呀?"但此刻程楓已忍不住脫口道:"還有什麼人知道?"忽又自悔失言,知道自己此話一齣,無異已承認了自己方才一直不肯承認的事,但語出如風,已萬萬收回不及。

"繆文"心中不禁微笑一下,但面上卻仍正容長嘆道:"據聞那還魂未到此間之前,曾在子母雙飛,左手神劍丁衣那裡逗留了許久,只怕——"又是一聲長嘆,倏然住口不語,程楓亦垂首默然,但一雙濃眉,卻已緊緊皺到了一處。

只聽"繆文"緩緩又道:"若是丁衣與閣下交情頗深,還倒無妨,否則——唉,若是被那人知道了,卻不是玩處。"程楓濃眉一揚,突地伸手在桌上一擊,厲聲道:"你說些什麼,我完全不懂!"目光之中,滿現殺機,"繆文"哈哈一笑,只作未見,只管道:"我若是閣下,便要——唉,閣下既不信任小可,小可不說也罷。"竟然自斟自飲起來。

程楓的手扶桌沿,愕了半晌,面上陣青陣白,想見心中亦是起伏不定。

良久良久,方自緩緩吐出一口氣,目注"繆文"緩緩道:"兄臺若是在下,又當怎地?""繆文"微微一,笑,道:"小可若是閣下,目前當急之務,便是先將知道此事的人除去。"程楓仰天狂笑一聲,道:"難道閣下不知道此事麼?要知我若要殺閣下,實是易如反掌。""繆文"亦自仰天狂笑一聲,道:"你且聽聽,外面可有什麼聲音。"他忽他說出這句與此刻談論之事毫無關係的話來,程楓不禁為之一愕,但又不得不凝神聽去。

只聽——

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有如雨打芭蕉一般,奔出門外,聲音動起似乎還在大廳之前,但霎眼之前,便已聲息無聞。

程楓暗中一驚,"好快的馬力。"

口中卻冷冷說道:"閣下的快馬,我早已見識過了。""繆文"哈哈笑道:"馬上坐的是誰,閣下可知道麼?,"程楓面色一變,霍然長身而起,厲聲道:"難道便是那……那還魂,?""繆文"大笑道:"人道鴛鴦雙劍,智勇雙全,今日一見,果然名下無虛。"笑聲一頓,接道:"不錯,馬上之人,正是還魂,此刻他只怕已與我那馬伕,騎著我那兩匹白馬,出了嘉興城了。此人雖然一無所知,一無所憶,卻只知對我忠心,也只記得十七年前大雨之夜的那一件往事。"淺淺喝了口酒,倏然住口不語。

程楓呆呆地愕了半晌,心中不禁暗歎一聲,只覺自己的一舉一動,步步俱都落入了這看似一無心機的"富家公子"算中。

他心中思潮數轉,沉聲道:"閣下如此做法,究竟是為了什麼?"忽地一拍桌子,大喝道:"你到底是誰?"

"繆文"含笑道:"閣下且請鎮靜一些,休得如此衝動,其實小可對閣下毫無惡意,只不過想要閣下預知危機而已,閣下此番到了杭州城,見了毛大太爺,……"程楓變色道:"你怎知我要去杭州,怎知我要去見毛臬調"繆文"吃吃笑道:"毛大太爺十日之後在杭州城中召開的英雄大會,天下皆聞,小可自然也是知道的,不過——"程楓脫口道:"不過怎樣?""繆文"輕輕一嘆,緩緩道:"我若換了閣下,這英雄大會,下去也罷。"程楓濃眉一揚,瞬又平復,垂首沉吟半晌,緩緩自語著:道:"若是不去……萬萬不可,萬萬不可。""繆文"正色道:"在下與兄臺是是萍水相交,但卻十分願意結交兄臺這樣的朋友,那英雄大會兄臺若是去了,也千萬不可為毛臬盡力。要知世上無論如何隱秘之事,絕無可能永不洩漏,兄臺若是助毛臬成了更大的基業,日後毛臬知道了此事,以此人偏狹的心胸,豈會對閣下放過。"語聲一頓,轉目望去,只見程楓面上,果已聳然動容,不禁暗中微笑一一下,但口中卻仍正色道:"這其中利害得失,毋庸小可多言,兄臺自己想必亦能權衡得出,毛臬此刻,已是江湖中眾矢之的,四面危機重重,兄臺何苦去淌這趟渾水,何況他若身敗名裂,兄臺豈非便可永遠無憂,至於那姓丁的麼……"反手一掌,輕輕砍在桌沿上,吃吃笑道:"此人有勇無謀,殺之不費吹灰之力耳!"程楓目光凝注著窗外一碧萬里的穹蒼,傭口無言,但從緊閉的牙關和緊握的雙拳中,卻可看出他此刻內心實是紊亂已極!

只聽"繆文"悠悠又道:"兄臺的武功,智慧,俱是人中之龍,在江湖中的人緣,亦遠比毛臬為佳,若再加以兄弟我的財力一~哈哈!"他仰天狂笑數聲,接道:"與其受人挾制,何不——取——而——自——代!"他"取而自代,四字,一字一字他說將出來,字字俱似一柄千斤鐵槌,槌槌俱都震動了程楓的心扉。程楓冷笑而坐,目光凝注,只見他雙眉忽而舒展,忽而深皺,目中光芒,閃爍不定。忽地。他又自霍然長身而起,擊案道:"便是如此!""繆文"嘴角,笑容一閃,口中沉聲緩緩道:"兄臺可決定了麼?"程楓離席而起,大步走到"繆文"身前,長身一揖,道:"若非兄臺相教,在下此刻還是蒙在鼓中,聞君一言,茅塞頓開,當真是勝讀十年之書。""繆文"連忙避席謙謝,笑道:"若非賢孟梁人中龍鳳,這些話小可再也不會說的。"程楓哈哈笑道:"不想在下此次再到江南,竟能交到兄臺這般朋友,日後小可若有統率武林的一日,必定不會忘了兄臺。""繆文"連忙長身一揖,道:"如此在下便先謝過。"微微一笑,又道:"在下雖然手無縛雞之力,平生卻最慕江湖遊俠行徑!"程楓哈哈一笑,心中卻暗忖:"此人雖然心計頗深,家財又豐,卻無權勢,又無聲名,是以不惜如此助我,為的也不過是名與權兩字而已。"一念至此,對"繆文"的防備之心,不禁為之消去不少。

於是重新換過酒菜,開懷暢飲,且已日過中天,程楓方道:"大計已成,小可便告辭了,兄臺的寶馬明珠,小可卻之不恭,也只有生受了,好在來日方長——""繆文"臉色一變,似是十分驚訝,介面道:"小可以白馬明珠相贈,兄臺怎地知道?"程楓哈哈笑道:"兄臺貴家公子,自然不知我輩勾當,不瞞兄臺說,昨夜兄臺在西廂書房中說話之時,在下便在兄臺窗外!""繆文"更似十分驚訝,長嘆一聲,道:"吾兄當真是身懷絕技,想古之空空精精一流人物,只怕也不過如此而已,的確教小弟佩服。"於是程楓又是一陣得意的大笑。

大笑聲中,三人一齊走出廳外。"繆文"吩咐備馬,程楓躍馬揚鞭,"繆文"立在階前笑道:"兄臺一路保重,小弟在此靜候佳音……"程楓哈哈笑道:"事成之後,兄臺得勢,小弟得利,至於名之一字麼,你我兩人更是都少不了的了。"鞭絲一揚,兩匹白馬,絕塵而去。

"繆文"負手而立,目送這滾滾的煙塵,逐漸消失,嘴角不禁又泛起一絲他那慣有的微笑。

他心中冷笑一聲,暗暗忖道:"汪一鵬、汪一鳴我以氣相激,已入吾彀,百步飛花,林琦箏水性楊花,我只要略施虛情假意,亦難逃我掌握,此刻鴛鴦雙劍夫婦亦被我以名、利,兩字打動一"他目中閃一絲得意的光采,接著忖道:"至於那子母雙飛,左手神劍丁衣,自有鴛鴦雙劍,去為我對付,此刻不過只剩下那七星鞭杜仲奇一人而已,其餘的八面玲瓏胡之輝、鐵手仙猿侯林,更何在我之眼下?"道上煙塵已自消失,他暗中微笑一聲,緩緩轉過身去~一哪知——他身形方轉,背後突有一人哈哈笑道:"閣下好厲害的連環妙計,河朔雙劍,被你激之以氣,百步飛花被你動之以色,鴛鴦雙劍,被你誘之以利,剩下的不過只剩了七星鞭杜仲奇一人而已,這番靈蛇毛臬眾叛親離,當真要死無其所了。"話聲清朗,字字驚心。

"繆文"心頭一凜,剎那之間,掌心、前額便已佈滿冷汗,閃電般移身錯步,大喝一聲:"是誰?"只聽身後大笑不絕,門邊的石階下,竟盤膝坐著一個瘦骨鱗峋,鶉衣百結,皮膚卻瑩白如玉,目光更是利如閃電的中年丐者,此刻一面仰天大笑,一面長身而起,口中朗笑答道:"宿遷正陽樓頭,與公子曾有一面之緣,公子可曾忘記了麼?"繆文微一定神,目光閃動,突也哈哈笑道:"我當是誰,卻原來是窮神,凌大俠。"他心中雖然驚懼交集,但面上卻不露絲毫神色,彷彿在那裡見過"窮神"凌龍,聽到這番字字驚心的言語,本是天經地義之事,絲毫不必驚異。只是他那一一雙終日被笑意掩蓋的目光,此刻卻有一絲奇異的光芒閃過,至於他心裡在想什麼,對這識破自己妙計的"窮神"凌龍將要做些什麼,卻誰也無法猜測得到。而那譽滿天下,名震黑白兩道的"窮家幫"之"窮神"凌龍。此刻朗笑之聲,猶未繼絕,他的來意是惡是善,教人無法猜測。兩人相對大笑,笑聲裂石穿雲,真欲穿雲而上,一隻牆角的狸貓,被這震耳的笑聲所驚,"咪嗚""聲,跑了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