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湘妃劍 古龍 第2頁,共2頁

汪氏昆仲只見這快艇去遠,冷冷一笑,汪一鳴突地回頭向那五個少年叱道:"你們看看人家的徒弟,是何等精明幹練,哼——你們哪裡及得上人家半分,只會替我在外面惹事生非,那日在西湖若不是你們五個蠢才,哼——"他冷哼一聲,倏然頓住,那五個少年你望我,我望你,臉上紅得像是紅布一樣,半句話也說不出來。

汪一鳴雙目一張,卻又厲叱一聲:"還不快去牽馬!"可憐這五個少年,見到師父將那金衫少年冷嘲熱諷地罵了一頓,心中方在得意,卻不知師父回過頭來,又將自己痛罵一頓,五人心裡雖然氣憤,但卻仍乖乖地將馬牽了過來。

汪氏昆仲翻身上馬,汪一鵬突又冷笑道:"老二,那姓毛的近來確是越來越狂了,依我的意思,杭州城我就絕不會答應他去的。"汪一鳴微喟一聲:"大哥,凡事也該想得開些,姓毛的近來雖太猖狂,但我兄弟又何苦得罪此人呢。"他目光一轉,又自笑道:"此刻時已近午,我們還是趕到前面,往那嶽王廟去一轉,然後再趕去三塔寺吃那有名的素齋吧,唉!近年來我們雖說極少參與武林紛爭,但卻幾時有像近月來這般悠閒自在過調他一揚鞭,竟先馳去,片刻之間,就已望到嶽王廟前的參天古柏。仁立在階前的華服少年,目光轉處,見到這七人七馬駛入林來,劍眉微軒,目光中泛出喜色,顯見這"河朔雙劍"就是他等待著的人,只是他等待他們究竟是為了什麼,卻又叫人難以猜測!

汪氏昆仲翻身下了馬,將馬鞭交給身後的弟子,緩步踱向嶽王齋的寺門,突地見到一個華服少年,含笑迎面而來。

汪一鳴目光一轉,側目道:這少年看來頗覺面善,又似衝著我們而來,大哥,你可記得此人是誰?"汪一鵬微一沉吟:"我也覺此人頗為面善——"話聲未了,卻見這少年滿面含笑行來,朗聲道:"兩位大俠磊落風標,如果小可未曾記錯的話,兩位想必就是名震天下,叱吒江湖的河朔雙劍,汪氏昆仲吧!""河朔雙劍"齊地一楞:"這少年怎地認得我們?"目光指處,只見這少年目如朗星,顧盼生姿,玉面朱唇,俊美無匹,言談舉止,卻又文質彬彬,根本不似武林中人。

他兩人心中雖狐疑,但見這少年風姿不俗,心下也有三分好感。

汪一鳴冷笑道:"敝兄弟正是河朔雙劍,至於名震天下——哈哈,卻不敢當。"這少年的雙眉一揚,喜動顏色,拍掌道:"是了,果然是河朔雙劍,小可今日能見到當代兩大劍客之面,真是三生有幸。"自古至今,世上從無一人不喜別人奉承,他淡淡幾句話,說得汪一鵬亦自展顏一笑,道:"多承兄臺厚愛,敝兄弟實在慚愧得很,只是——哈哈,休怪在下出言無狀,兄臺看來雖然極為面善,但我兄弟年老糊塗——哈哈,卻實在記不得何處曾聆兄臺雅教了。"這少年含笑道:"這個自然,想兩位乃當代大俠,小可一見,自然便再也不會忘記,至於小可麼——"他微笑一下,一揖到地。

"小可繆文,那時隨著世兄石磷,在西湖遊春,卻不想遇著幾個粗豪漢子,一見敝友石磷,就將他拉到那艘船上,後來——"汪一鵬笑容一斂……

"繆文就在那毛家姑娘的船上見過我兄弟的?""繆文"笑道:"那姓毛的女子,小可僅有一面之交,當時見著她那等張猖,目無尊長,若非小可手無縛雞之力,是要懲戒於她,後來見到兩位大俠英姿,氣度那般恢宏,小可實在心折不己。"汪一鳴強笑道:"兄臺如此說來,倒叫我兄弟無地自容了。"繆文面色一整,正色道:"小可所說,的確句句都是肺腑之言,小可雖然不懂武功,便也看得出那姓毛的女子實是仗著手中一柄怪劍,偷巧勝得兩位少許,若論真實功力,兩位大俠數十年修為,那姓毛女子哪裡能及得上兩位大俠半分?"他語聲誠懇,言語又極得體,正說到"河朔雙劍"心裡。

汪一鵬又自展顏一笑,哈哈笑道:"想不到,想不到,兄臺年紀輕輕,文采風流,對武功一道,卻有如此精闢的見解,哈哈!不瞞兄臺說,我兄弟那日的確輸得不服,但看在她尊長面上,也只得忍氣,直到今日見著繆兄,聽到繆兄如此高論,才總算略舒心中悶氣,哈哈!繆兄倒真是我兄弟的武林知已。""繆文"含笑道:"小可不過是將眼中所見,率直說出,兩位大俠如果將小可引為知已,那真叫小可喜出望外了。"他語聲微頓,突又故意長嘆一聲:"不過,唉!世風日下,人心不古,那毛姑娘小小年紀,非但不知敬重尊長,而且——唉,而且——。"他一連說了兩個"而且",那汪一鵬果然忍不住問道:"你我雖然只初交,但可說一見如故,繆兄有什麼話,儘管說出便是。""繆文"搖頭嘆道:"那日兩位大俠走後,那毛姑娘若是稍知兩分道理,便該體會得出兩位的寬懷大度,哪知兩位大俠一走,她便冷言熱語地漫罵起來,還說什麼,今日之武林,已是毛家天下——"汪一鵬神色一變,汪一鳴心念一轉,卻不禁暗自思忖:"這少年與我等素不相識,如此結交於我,又如此曲意恭維,難道是有著什麼用意不成?"卻見"繆文"又自長嘆一聲,道:"此事與小可本來毫無干係,有些話小可亦是不該說的,但小可見了這等情事,心裡卻又不禁為兩位大俠叫屈。"汪一鳴不禁又忖道:"是了,此人與我等無毫利害干係,與那毛臬亦無仇怨,想來的確沒有用意。""繆文"已介面嘆道:"原先我本還以為是那毛姑娘年輕無知,哪知——唉,她爹爹後來來了,所說的話,竟比那小女子更加無禮,有位姓胡的還說什麼:文琪如此,只怕汪氏昆仲要生氣了。哪知那位毛大太爺,竟冷笑著道:生氣又有何妨,諒這兩人也不敢對我怎樣。唉!

不是小可故意在兩位面前如此說法,當時小可聽了這等話,當真是忍氣不住,竟忍不住出口頂撞了兩句,唉!若非敝友石磷在中間勸阻,只怕小可那日也要受辱在毛家父女手下。"他沉聲道來,句句聽來,都似千真萬確,汪一鳴想來想去,只覺這少年萬無編造事實的理由,那汪一鵬更是早已相信,此刻是氣得面目變色,頻頻以拳擊掌,咬牙切齒地側顧汪一鳴冷笑說道:"老二,這種事是可忍孰不可忍,哼!我早就知道那姓毛的不是真心來向我等陪話,哼——他叫我們去那杭州城,只怕也沒有什麼好意。""繆文"目中神光一閃,但瞬即斂去,又自嘆道:"他果然又做出這等花樣,那日他曾道:老夫雖不怕這兩人作亂,但也不必叫他們太傷心,過兩日隨便叫個人找他們陪兩句話就是了。想那兩人也就——"汪一鵬大喝一聲:"老二,你看怎地?"汪一嗚目光之中,亦不禁泛出怨毒之色。

"繆文"目光一轉,突地朗聲一笑:"話又說回來了,兩位也不必和那等暴發戶般的狂妄小人一般見識,聞道那三塔寺的素齋極好,哈——今日小可作東,請兩位嚐嚐沙門風味。"此刻他又作出一副息事寧人的樣子來了。

於是一一。

那"靈蛇"毛桌的仇敵,便又多了兩個。

"河朔雙劍"以及"繆文"暢遊過後,回到嘉興的時候,已經是黃昏了,這半日間,"河朔雙劍"對這言語得體,性情慷慨的富家少年,不禁又增了幾分好感,再三留他夜來痛飲,但是他客氣地謙謝著,客氣地婉拒了。

他說:"小可在此間還有個父執長輩,要去拜見,明日小可定必再來拜訪。"他走了之後,"河朔雙劍的客棧中,立刻送來一桌極為豐盛的燕翅大筵,和一罈窖藏多年的"女兒紅"酒,隨來掌勺的大師傅說是來自嘉興最好的酒樓"一心亭",是一個年輕的公子命他送來給汪大俠的,並且隨附有一張泥金大紅拜貼,上面客氣而恭敬地寫著:"愚晚繆文敬獻汪氏賢昆仲。""河朔雙劍"滿意地笑了,江湖豪士,就喜歡這種調調兒。

"豪爽、慷慨、熱情——這少年倒真個是夠朋友。"仇恕雖然沒有看到他們的笑容,但卻也想像得出,他回到自己住的店房,不到一刻,立刻又有一敲門的聲音,連敲五下,他知道又是那"樑上人"的弟兄前來報告一些事了,對於樑上人,他心裡的確有著一份真誠的感激,若不是這被江湖人稱為"九足神蛛,樑上君子"的樑上人為他佈下了有如天羅地網般的"蛛網",他縱有通天本領,卻也不能將事情辦得如此順利。

"哈哈,九足神蛛,蜘蛛而有九足,總比一條蛇要厲害得多了吧!"他高興地開了門,門外立刻閃人一個臃腫的胖子,這胖子身材臃腫,行動卻極迅速,一閃而入隨手帶上房門,向仇恕躬身一禮,仇恕擺手謙謝,這胖子笑道:"公子真有兩手,和那兩個姓汪的也拉上交情了,我張一桶走南闖北,看來看去,除了我們梁大哥可算是大英雄,真有兩下子之外,嘿——可就得算是公子您了。"他言語中雖將仇恕列在"梁大哥"之下,但仇恕非但不以為憐,還極為高興。

因為,他知道那"九足神蛛,樑上君子"樑上人,在這些市井好漢心目中的身份和地位。

"九足神蛛"武功並不絕高,他甚至連"聖手書生"的記名弟子都不能算,而只能算是"私淑弟子",因為他從"聖手書生"那裡學到的東西,只是"聖手書生"在歸隱之後,偶來中州,在三兩日間,隨意指點他的幾手功夫。

只是這"九足神蛛"卻是個非常之人,他不但將這幾手功夫都學得實實在在地毫無差錯,而且還舉一反三,又獨創了些功夫。

此外,這"九足神蛛"還有幾點大異常人之處,他一諾千金,至死不悔,而且記憶之強,更是駭人聽聞,任何人只要被他看過一眼便終生不會忘記。他本是鉅富子弟,一年之中,散盡萬貫家財,結交的卻全都是別人不恥的市井屠狗之輩,他與這些市井好漢相交,全憑"義"來服人,絕不顯露自己的武功,十餘年之前,南京城中的屠戶幫大哥羅一刀,為了夫子廟前的七十餘隻畫舫,和樑上人結下深仇,揚言要將樑上人大卸八塊,然後再當豬肉出賣。

那時樑上人武功已有小成,本可在舉手之間將那羅一刀制服,但他卻不如此做,他孤身到那羅一刀的肉案前,叫這以一刀殺豬成名於市井間的羅一刀砍他一刀,羅一刀這一刀若能將他也像豬一樣地殺死,他毫無怨言,羅一刀這一刀若是砍他不死,那麼他就叫羅一刀從此不要稱雄。

這訊息當時驚動了南京城中所有的市井好漢,數百人圍在羅一刀的屠案前,有的勸阻,有的哀求,樑上人只是含笑忙立,眼看著羅一刀舉起屠案前的碎骨大刀,一刀砍下,他不避不閃,做然仁立,四下的市井好漢看得掌心淌汗,只道這一刀砍下,樑上人立時便得身首異處。

那"羅一刀"其實也知道樑上人的武功,生怕自己這一刀砍下,砍他不著,便故意砍偏一點,要讓他一閃之後砍個正著,那知他不避不閃,這一刀便正好砍在他左肩之上,四下好漢大喝一聲,只見鮮血如泉湧出,樑上人仍挺胸而立,面帶笑容,羅一刀見了他這種神勇,當下心虛手軟,"鐺地一聲,大刀落地,撲地跪倒地上,大叫:"服了。"樑上人含笑拾起那柄重逾七斤的屠刀,唰地一掌,竟將這大刀劈成兩半,一半交還給羅一刀,一半拿在手裡,含笑將羅一刀扶了起來,左肩上的鮮血,雖仍像流泉飛瀑一樣往外湧,他卻連看也不看一眼。

從此之後,樑上人的"萬兒"不但響徹九城,而且天下皆聞,他這種英風豪舉在那些武林高手的眼下,雖然不值一曬,但是江湖上的市井好漢,聽了"樑上人"的名字,卻再也沒有話說。

仇恕離島之前,便從那"聖手書生"口中得知有著如此一個人物,是以他一到中州,便設法尋得此人,這些日子來,他對此人的事蹟知道得更多,雖然覺得此人行事,雖大多出之於好勇鬥狠,不足以為君子之風,卻仍不失為性情中人,何況此人對於仇恕,更是處處都以全力相助。

要知道武林中人稱這樑上人為"九足神蛛",便是他黨羽遍天下,他手下的那些伴當若在武林爭雄,自不是別人敵手,但用來做訊息眼線,卻再好也沒有,此刻仇恕含笑說道:"梁兄乃是人中之傑,不瞞你說,我也是極為佩服他的。"張一桶姆指一挑,哈哈笑道:"這個當然,你們兩位都是英雄,英雄重英雄,我那梁大哥對公子,不但佩服,而且簡直佩服得五體投地哩。"他笑聲一頓,突地低聲道:"公子,你可知道,靈蛇毛臬手下,有個叫做什麼八面玲瓏的胡胖子,也在千方百計地找我們梁大哥,也要叫梁大哥幫助,那胡胖子前兩天也來到嘉興城,找了兩天,也沒有找到梁大哥,昨天就走了,哼——"他冷哼一聲,不屑他說:"我看那胖子顫著滿身肥肉,到處亂跑,心裡就覺得有氣,他自己是個豬八戒,卻也不照照鏡子,還跑到南湖去找船孃,硬要人家陪他……嘿嘿,陪他幹壞事,他也不想想,咱們嘉興南湖天下聞名的船孃,怎會看得上他,就算是——和他怎麼樣了,也不過當他是條肥豬罷了,哼,我看他簡直他媽——嘿嘿,他簡直裡裡外外都沒有一樣人形。"仇恕看著他說話的樣子和滿身的肥肉,再聽到他罵人的話,心中不禁暗笑,只覺此人雖然言語粗魯,言不及義,卻當真有趣得很。

只見他一口氣罵完了,喘了兩口氣,又自嘿嘿一笑,道:"我跟公子窮聊了這半天,竟忘了跟公子說正經事了。"他又自放低聲音:"方才平望城的小鐵嘴快馬趕來,說是看到那鴛鴦雙劍也往嘉興來,大約今天晚上也能到了。"仇恕劍眉微皺,俯首沉吟半晌,嘟聽這張一桶又道:"還有從太行山那邊趕來的,大約有五十騎人馬,今天午間,從嘉興經過,直奔杭州去了,太行雙義金氏兄弟全在這些人裡面,跟他們兩人走在一處的,還有個勁裝少年,卻不知是誰了。"仇恕目光一轉,突地展顏一笑,像是又想起了什麼妙計似的:"這都辛苦你了,只是我還要再辛苦你一趟,不知道嘉興城裡城外,一共有多少客棧?"張一桶閉起眼睛,想了一會。

"五十多家。"他得意地笑道,"最少五十,最多五十五,我雖也不十分清楚,但總差不多了。"仇恕一笑:"我且麻煩你將這五十幾家客棧所有的客房,全都包下,就算有人住的,也都預定下來,而且先付十天房錢,多給小帳,說是無論任何人要來住店,都一口回絕,萬萬不能答應。"張一桶倒抽一口涼氣,兩隻本己被滿臉肥肉擠成一線的眼睛,突地睜得滾圓,伸出手掌,一拍前額,失聲道:"五十多家客棧!十天房錢——公子,你這是幹什麼呀?難道您有那麼多朋友就要到嘉興城來嗎?"仇恕面上又自泛起那種莫測高深的笑容,一面從懷中掏出一張銀票,張一桶一眼掃到銀票上的數字,不禁又倒抽一口涼氣,卻聽仇恕笑道:"我此舉自有道理,你以後自然會知道的,只是——不知你有無把握,叫任何客棧都不能將客房偷偷租給別人。"張一桶一拍胸膛:"這個只管包在我身上,除非他們不想再做生意了,否則一嘿,就算再借給他們一個膽子,他們可也不敢。"於是他接過銀票,滿懷驚異地去了,想來想去,實在想不透"公子"此舉是為了什麼,但直到他臃腫的身形已走了許久,仇恕面上卻仍帶著那種奇異的微笑,只是誰也不知道他究竟在笑著什麼。